「Chinese-run」並不等於「China-run」,無須對《紐約郵報》過度反應

「Chinese-run」並不等於「China-run」,無須對《紐約郵報》過度反應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外交單位近期的外交努力可圈可點,但是在此事件中明顯是操過頭而過度反應,因為《紐約郵報》會有這篇報導並不是要著重台灣主權,而是基於「右翼自由主義」在批評國家限縮的行為。

文:王贊勳(中正大學哲學系畢,一個鑽研馬恩列托的MELTer)

2020年4月25日,《紐約郵報》(編按:New York Post,非《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的一則新聞〈封城後的生活:電子監控、罰款和強制性口罩〉引發了駐紐約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的強烈不滿,於其Facebook發布新聞不久後進行了回應。然而細讀對照該篇報導,以及辦事處的指正之後,筆者認為雖然兩方都有不足之處,但這回我國明顯地是反應過度,而忽略了若干客觀狀況。

「Chinese-run」並不等於「China-run」

爭議的第一點,也是辦事處回應的第一點,是辦事處認為作者(可能也包含編輯)將台灣錯誤地納入為中國的一個行政區。本文不去討論這個命題的現實爭論,但辦事處在此是過於武斷,而忽略了爭議句之前的論述,以及詞彙的歧義性。

該段句子摘錄如下:

Meanwhile, most buildings and offices in the Chinese-run state take the temperature of everyone going in and out……

辦事處的理解,只斷句於「Chinese-run state」,將它理解為中國運行與管理的國家/州/邦。不清楚辦事處怎麼理解「state」的,但顯然地辦事處最主要是對於「Chinese-run」這個詞的不滿,認為這是把台灣歸納進中國的政府運作。

但是,這句話也可以是「大部分『在華人運作的國家』中的建築與辦公室對進出的所有人測量體溫」,並同時也蘊含著使用中文的狀態。實際上,由於Meanwhile這個時間副詞,也顯示這段話是連接著前面的論述作相對說明的,而前面全部都是在講台灣的防疫工作。因此,這裡將Chinese解釋成是「中國」並不妥當。畢竟,台灣大部分的機構、店家,門口的保全、志工,幾乎都沒有無我國國籍者的華人,且基本上沒有人會特地去講外文,而行政運作也是以中文為主。

質言之,就國家認同/認識上,該報並沒有太大的問題。因為台灣人確實是所謂華人這中的一個子類別,就像新加坡人既不是中國人也不是台灣人但仍是華人,並且以中文使用為主(雖然全世界中文使用多少有腔調差異,但歐美人士未必會且能明確辨識其中的分別。因為字怎麼發音大抵還是一樣的)。

而全篇文章,就只是在評述台灣防疫工作,且她使用的是Chinese-run而非China-run,因此去對這裡可能的歧異寫上封閉式的答案,並作過於激烈的反應,筆者認為這是不妥當的,對方也可能會覺得莫名其妙。(這裡是否有種族刻版印象的歧視在裡面,例如華人奴性、家長崇拜……等意味在裏頭,這應該要謹慎理解避免擴張解釋)

右翼民粹主義與自由放任主義

據查,《紐約郵報》依照若干評論者的觀點,是屬於右翼民粹主義的媒體。

這個立場的理論/意識形態,主要以自由主義(liberalism)中的極右派,自由意志主義(Libertarianism),或說自由放任主義為主。其基本觀點是講求個體的自主,盡可能(甚至完全、徹底地)取消公權力對於個體行動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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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本文不詳細討論台灣的防疫策略的效果,以及其與自由意志主義的基本思想間的競合關係。不過,台灣的各項防疫政策對於自由意志主義而言實際上確實都是難以接受的,雖然這點在理論上對互不侵犯原則(non-aggression principle)之細節可能存在爭論;即,擴張解釋有風險者造成他者的傷害是否妥當?若妥當,那在此原則下,適度的監控未必是不妥的。

但,「下機者追蹤GPS訊號」、「因任何緣故失去訊號警察會拜訪」、「不接電話有文字訊息罰款警示」、「強制測量體溫」、「公開留下個資」(雖就筆者進出公共圖書館的觀察,是填寫單條交付,故應無公開疑慮。參照NBC的原文,她指的應是私人機構 [1])、「里長一天兩次電話」。

這些在不進一步地去討論自由意志主義的理論後設之前提下,其實都算是一個主體對於另一個主體施行外部力量、威脅與監視,侵犯後者行動與健康的自主、隱私與財產。這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歐美的法政制度及思維大多未經歷釋字690號相關事件的爭論,所以對於這些限縮與監控必然地感到不安。

總的而言,嚴格來說《紐約郵報》的記者與編輯並沒有報導甚麼錯誤的東西,這些措施確實是台灣在面對這次疫情所運用的策略。唯一不足之處只在於他們並沒有使用更多的篇幅,去詳細說明各點的細節(畢竟其引註NBC講得已算詳盡),而是根據該報本有的理論立場去對於這些措施進行相當簡短的評論。

附帶一提的是,右翼自由主義媒體對於各種可能的國家限縮之批評,是不足為奇的正常情況。

雖然不清楚《紐約郵報》在此前的諸議題採取甚麼立場(這不是我的主要媒體),但以同樣是自由意志主義,甚至可以說是其大本營之一的Mises Institute為例,在過去幾周也是不少論者對各國在應對疫情時,對於公民行動自由的限縮與監控作出反對的評論;同時,也有論者對台灣的透明性及靈活的政策給出正面評價

換言之,兩造是相關的,但不完全矛盾的議題。自由意志主義者當然對於個體自由的可能限縮會感到不安而提出評論,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對於台灣行政透明性或防疫工作的成果有所懷疑;而個體限縮的限度與對錯,無論在理論學界或法政實踐上,都需要更多的對話與討論的(而其中後者是美國內政問題)。《紐約郵報》作為一個右翼自由主義媒體,其從其理論立場出發面向其美國讀者做出的報導,台灣方面若過度反應,不免有失自身對自由之主張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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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外交單位近期的外交努力可圈可點,但是在這次事件中,明顯是操過頭而過度反應。不但沒有必要地將文字作了封閉式的理解,也沒有去試著理解對方發言的出發點會是甚麼。且實際上,歐美各國在這次疫情中對政府限制與監控的反動早已有不少案例,外交部不光是理論上沒有掌握,連實際的具體案例,甚至其駐在地的民情都沒有理解,實在令人遺憾。

另外,《紐約郵報》從上次美國大選以來就是相對支持川普的媒體,同時是少數鮮少被川普點名質疑的媒體,也是對中國掩蓋疫情的可能性提出不少質疑的媒體之一。因為一個詞彙的歧義性,以及理論脈絡的忽視,就和這樣一個地方性日報起衝突,這樣的行動是盲動而冒進的。

而該文的記者/作者,與其編輯,根本的問題在於為了反映其理論立場,過於簡略地抄寫了NBC的整篇新聞,而幾乎沒有做進一步的評點。如果仔細閱讀該篇報導,可以發現整篇文章就是從NBC去摘錄右翼民粹主義/自由放任主義會反對的東西。若把這些東西刪光,該篇文章實際上也是不存在的。這種摘錄方式,確實也符合其民粹主義的方法與傾向。

其標題下得其實也不甚精確,究竟是作者本身的問題,還是編輯看完摘錄後自以為了然於心、沒有門檻問題就不得而知了。畢竟嚴格來說,台灣還沒有進入封城階段,若作者與編輯欲藉台灣的政策,來激起其國內關於電子監控、罰款與強制性口罩的討論,它的標題恐怕應該多加思考,加上假設與情境詞,並多加一點政策的反思與建議 [2] 將會是更加妥當的做法。

後話

主體與主體之間應該保持開放性的思維狀態,敏於認識,積極對話。不應該各自假定應把或已把東西講清楚,反而卻丟失了自己不斷發展、認識與探問的能動性。今天這個事件,兩造在過程中的各個階段明顯地都丟失了應有的能力,令人扼腕。

註解

  1. 這算老爭論了,可參見本篇新聞報導,與行政函釋法律字第10603505040號
  2. 例如這篇:If Face Masks Are Mandatory, Then It’s Time to End Mask Pa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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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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