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派猶太愛情觀(上):神啊!請賜我清晰的頭腦,找到命定的靈魂伴侶

正統派猶太愛情觀(上):神啊!請賜我清晰的頭腦,找到命定的靈魂伴侶
Photo Credit:Tzippi Shaked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許多方面來看,我們似乎可以總結,現代正統猶太教世界裡的約會,兼具世俗與宗教兩個相反世界的好處:不僅在宗教與社群的架構下,確保單身者更容易有類似的價值觀,除去一些惱人的約會「遊戲」,卻也同時保有該社群稱為「bashert」這樣,類似西方定義下的浪漫、自由戀愛觀念。

(本文內容為作者對Leah Gottfried, Tzippi Shaked與Saw You At Sinai網站的Danielle進行之專訪撰寫而成)

在影集《Soon By You》第五集中,該劇六位居住在紐約市上西區的現代正統派(Modern Orthodox)單身男女主角都出席了一場典型的正統猶太教婚禮。當其中兩位主角:莎拉雅各布斯(Sarah Jacobs)和諾雅(Noa)以常見的賀詞「Mazal Tov」對新娘獻上祝福時,新娘以有些跳脫傳統的方式祝福這兩位單身女性:「謝謝妳們來!願妳們兩位都有滿滿的幸福,並有顯見的好事降臨。」已經有些微醺的莎拉雅各布斯,對新娘的祝福並不滿意,她說:「等一下,我的祝福(bracha)在哪裡?」一旁的諾雅禮貌地跳出來打圓場,提醒道:「她(新娘)已經給我們祝福(bracha)了。」莎拉雅各布斯,這個在劇中不斷約會渴望找到人生伴侶的角色仍不滿意,繼續抱怨:「不不不不不不,『幸福』?不,我要一個丈夫!『幸福』是哪門子的祝福?妳應該說:『祝妳在對的時間找到對的人』,也就是馬上⋯⋯」

「Soon By You」:立意良好的祝願抑或不請自來的祝福?

在猶太婚禮中,許多參與的單身者常會聽見來自各方針對他們單身狀態送上的祝福:帶著好意的新娘、朋友、家人、親戚、甚至陌生人,常會以一句「soon by you」(很快輪到你)祝福單身者早日終結單身。在前段所敘述的場景之前,劇中的莎拉雅各布斯和諾雅早已被來自各種性別、年齡的婚禮賓客,以不同語言(還包括手語)送上的「soon by you」轟炸了一番。

從本質上來看,《Soon By You》是對單身者抱以一種立意良好的祝願。猶記在舞台劇暨電影《屋頂上的提琴手》(Fiddler on the Roof)中,男主角泰維(Tevye)三位年齡較長、已屆適婚年齡的女兒,唱著〈媒人〉(Matchmaker)一曲,催促村子裡的媒人婆楊朵(Yente)為自己找到如意郎君。在這首曲子裡,觀眾可以感受到這三位單身女性對未來另一半的憧憬。對於這三個女兒以及前文提到的莎拉雅各布斯這樣、熱切期盼找到理想另一半的單身者來說,「soon by you」可以是一個振奮的鼓勵。

不過,對於沒那麼渴望婚姻,或是不希望「未婚」身份總是成為社交場合焦點的單身者來說,「soon by you」可能會聽起來有些刺耳、老套且不舒服。

影集《Soon By You》的製作人,同時也是飾演莎拉雅各布斯的莉亞・哥特弗雷德(Leah Gottfried,以下簡稱莉亞)就表示,她已經記不得自己婚前,曾經在各種社交或婚禮場合,接收過多少次這樣看似立意良好的祝福。婚前,每當她參加婚禮,她就會玩一個看看自己又接獲多少次「soon by you」的小遊戲。

YouTube影集Soon By You的六位主角
Photo Credit: Abbie Sophia

即便莉亞心底明白,這句常見的祝詞是對單身者的祝福,而且有些單身者確實喜歡接到這樣的祝福,她坦承自己沒那麼喜歡聽見這句話。

莉亞表示:「這聽起來像是假定婚姻就是我想要追求的人生目標,也好像在暗示:『妳還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就是這樣不太舒服的感覺,啟發了莉亞和她的夥伴們打造了《Soon By You》這個影集,讓他們可以對這個令人有些尷尬的社交現象,大開玩笑。

也算是甫新婚的莉亞(她在2019年6月結婚),針對於本文開頭的情節表示,她很喜歡這位新娘沒有對每位單身人士套用相同的祝詞:「莎拉雅各布斯在那個時間點,確實很想要一個丈夫,那麼她可以要求這樣的祝福。可是我喜歡這位新娘並沒有假定那是莎拉雅各布斯想要的,而是祝福她有一個幸福的人生。」

當現在已婚的莉亞有祝福單身人士的機會時,她會看看「這些人的人生目標是什麼」,而不是「假定每個單身者都瘋狂地想要結婚」。她覺得與單身人士互動時,只要專注在這個人身上,而不需要凸顯或聚焦在他們的單身身份,因為這種事情是很私人的;即便她自己也進入了「婚姻」這個俱樂部,她笑說:「除非這個人自己想要,否則我不會希望任何人加入任何俱樂部(I don't want anyone to be in any club unless they want to be in that club)。」

現代正統猶太教的婚姻觀概述

影集《Soon By You》的主角,是居住在紐約市的六位單身年輕人,編劇以詼諧的方式,探討他們在感情及單身身份上所遇到的狀況。這六位青年都來自被稱為「現代正統猶太教」(Modern Orthodox)的社群,簡單來說,現代正統猶太教、及在以色列被稱為National Religious(Dati Leumi)的社群,源自於想要在現代化生活與猶太教法規(halacha)及猶太文化傳統中,取得平衡的一個運動。

《Soon By You》讓不屬於這個社群的觀眾,可以藉由螢幕,一窺紐約上西區現代正統猶太青年男女的生活及約會型態(註1):多采多姿卻相對莊重(modest)的服裝、異性之間避免肢體接觸(shomer negiah,除夫妻、兄弟姊妹、母子與父女等具有家人關係等以外)、恪守安息日卻又不與現代化科技脫節等。

對現代正統猶太教來說,婚姻及家庭是宗教教導及社群生活中很重要的一環。在猶太教經典《妥拉》(Torah)中敘述,耶和華神說:「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並且提到「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於是,神為第一位人類亞當造了妻子夏娃。另一部重要的猶太經典《塔木德》(Talmud)則提到:「沒有妻子的男人過著沒有喜樂、祝福與美善的生活(Any man who has no wife lives without joy, without blesing, and without goodness)。」(註2)

一些統計數據顯示,現代正統猶太教青年平均初婚年齡,確實比其他族群相對較低。根據一份2013年的皮尤研究中心調查,美國有48%的現代正統猶太教青年在24歲以前結婚,23%則在25至29歲之間結婚,早婚的比例明顯高於這份調查中、除了哈雷迪(Haredi)猶太教徒以外的其他美國族群。此外,身為「猶太人國家」的以色列,在一項針對OECD國家的調查中,男性與女性的平均初婚年齡,都是這些國家中第二低的,僅次於土耳其。

由臉書社群POC配對成功的一對現代正統猶太教夫妻的婚禮
由臉書社群POC配對成功的一對現代正統猶太教夫妻的婚禮|Photo Credit: Tzippi Shaked

這也許能幫助觀眾更理解,影集《Soon By You》中的六位主角,因為單身身份所面臨來自家庭與社群的壓力:阿姨、媽媽、甚或陌生人,所有現代猶太教社群的成員,似乎都覺得自己對社群中單身男女能夠盡快終結單身一事,抱著一份使命感。劇中的一些主角,像是被描繪為「結婚狂」的莎拉雅各布斯,也積極地抓住各種約會的機會,甚至雇用了約會教練(dating coach),一心希望自己能遇見那個特別的人。

在四年前創辦臉書社群「Points of Contact」(以下簡稱POC),以撮合以色列現代正統猶太教英語社群單身男女的琪琵・沙凱德(Tzippi Shaked,以下簡稱琪琵,註3)就指出,在現代正統猶太教社群中,約會是一個非常目標導向的活動,在這個社群中「約會永遠是為了進入婚姻。」也就是說,單身者不會只是漫無目的地,為了好玩而出去約會,而是只有在兩方都以進入婚姻為前提考量下,才會進行約會。在這個社群中,「約會是通往婚姻的道路。」

有關約會:現代正統猶太教的觀點

「約會是通往婚姻的道路」這一觀點,在實際執行上是什麼樣子?

根據希伯來大學社會學家英格堡(Ari Engelberg),在現代正統猶太教社群中普遍認定的適婚年齡是19歲到23歲之間。因此,社群中許多正值此年齡的男女,會在這個年紀開始,以結婚為前提與異性約會(註4)。在Saw You At Sinai這個不分信仰、虔敬程度、歡迎所有猶太人的配對網站上,正統猶太教徒與更虔敬的猶太教徒(如哈雷迪猶太教徒),通常在20歲出頭就開始加入,相對比較世俗的猶太人,則多在接近30歲或30多歲時才加入;前文提過的由琪琵創辦的POC臉書社群,會員年齡則介於19歲到84歲之間。

YouTube影集Soon By You中,現代正統猶太教年輕人約會場景
影集《Soon By You》中,現代正統猶太教年輕人約會場景|Photo Credit: Eli Maravilla

琪琵證實,在以色列的現代正統猶太教社群中,相對早婚的情況比其他社群普遍。雖然她也提到確實有些人會等個幾年再考慮婚姻,特別是一些希望先在事業上有所發展的男性。不過,在這個社群中,先「成家」再「立業」或追求其他像是學位等人生目標者,大有人在。也就是說,新婚的年輕夫妻,通常會繼續在高等教育機構修讀學位、或開創事業,即便是有了孩子。亦有不少現代正統猶太教拉比鼓勵年輕人,在婚後繼續追求學業或事業。

琪琵還說,在位於特拉維夫近郊、有不少現代正統猶太教徒就讀的巴伊蘭大學(Bar-Ilan University),在比較緊急的特殊情況下,可以看到學生帶著小嬰兒來上課;如果帶著小嬰兒的父母需要上廁所,其他學生也會很自然地伸出援手,幫忙照看。

琪琵自己的女兒也是一個早婚後繼續「築夢」的實例。當年,POC的一位「媒人」有意為自己的兒子及琪琵的女兒做媒,雖然琪琵一開始覺得女兒還太年輕,在聽過這位媒人的大力推薦後,決定試一試。結果琪琵的女兒在20歲時,嫁給了這位青年,兩人現在都在位於以色列北部的以色列理工學院(Technion)就讀。

「婚姻可以是人生的開始。」琪琵下了這麼一個註解。

Bashert:命定的那位靈魂伴侶

就如同許多宗教社群,在現代正統猶太教社群中,不少人相信神(G-d,HaShem)在找尋靈魂伴侶「bashert」(字面意思是「命運」,常被翻譯及理解為「靈魂伴侶」)這件事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很多人從年紀很小、還未屆適婚年齡時,就會為自己將來的bashert祈禱。

由臉書社群POC配對成功的一對現代正統猶太教新人
由臉書社群POC配對成功的一對現代正統猶太教新人|Photo Credit: Tzippi Shaked

莉亞與琪琵都同意,許多社群成員都相信,神為自己預備那位命定的靈魂伴侶,也會以奧妙的方式,將這位bashert帶到自己的身邊。

不過,這樣的信仰並不表示,個人無需努力做點什麼。事實上,只有「耐心等待」似乎是不夠的。

猶太教經典《塔木德》中提到「女人必須受另一半所鍾愛(Woman must find favour in the man's eyes)」,且「面對可能的丈夫人選時,女人必須做出明智的決定(Woman must make an intelligent decision about the proposed husband)。」這些教導都意味著,在一些社群仍舊盛行的、僅按父母之命或媒妁之言而成的「安排式婚姻」(arranged marriage),在現代正統猶太教社群中並非主流。

莉亞也說,在遇見自己的丈夫以前,她寫了很多關於未來理想伴侶的想法。她說:「我深信藉著在自己想追求的事物上,注入能量這件事」,她把這樣的信念運用在生活的各種層面,而不僅止於婚姻。她坦承自己在伴侶這件事上,有非常清晰的條件,也認為在不要過度嚴苛、缺乏彈性的前提下,這些條件確實幫助了她在約會時,比較能夠判斷眼前的約會對象是否符合自己所求所想。

莉亞的例子也顯示,儘管現代正統猶太教徒相信神在自己尋覓配偶的過程扮演重要的角色,每個人還是可以做點什麼。而且,這個過程不只是觀乎神想要自己跟誰在一起,也關乎自己心裡所渴望的理想伴侶。琪琵也說:「猶太婚姻的一個重要關鍵是化學反應(chemistry)。」但化學反應不見得會在第一次約會或見面就發生,而可能需要時間來培養或發掘。琪琵指出,「共同的願景與價值觀」可以提供約會中男女發展化學反應的沃土。這個過程和許多世俗的浪漫電影和小說中,一見鍾情墜入愛河的發展大相逕庭。她認為,快速的一見鍾情可能也意味著對愛的善變、無法持久。

因此,「約會」在尋找伴侶這件事情上也是至關重要的。莉亞和琪琵都不約而同地提到,在約會的過程中,現代正統猶太教徒會祈禱神賜給自己「清晰的頭腦(clarity)」,以判斷眼前的對象是否為自己命定的bashert。在那之前,找到一個約會的對象也可以是一門學問。

  • 正統派猶太愛情觀(下):現代猶太教約會,兼具世俗與宗教兩個相反世界的好處
註釋
  • 註1:以色列影集Srugim描寫的就是在以色列被稱為National Religious (Dati Leumi)的這個族群中的青年男女。在以色列,超過20%的猶太人人口屬於這個族群(Herman et al. 204)。
  • 註2:在這裡,婚姻的主要目的是確保人有「陪伴」(companionship);另一個常被引用的相關《妥拉》經文是神要人「生養眾多,遍滿地面,治理這地⋯⋯」的命定,這部分則顯示傳宗接代的重要性;《塔木德》也提到:「沒有參與族群延續的人,就像是殺了人一般(He who does not engage in propagation of the race is as though he has shed blood)。」這裡強調的不只是生養下一代,而是繁衍自身族群的重要性。在以色列這個多年來,不時傳出平民受到恐怖攻擊的國家,更有人認為繁衍猶太人族群是對抗恐怖主義的關鍵之一;文中提到的另一位受訪者琪琵沙凱德(Tzippi Shaked)就在受訪時,提出這樣的概念。
  • 註3:母親也是媒人的琪琵・沙凱德在四年前,丈夫治療癌症之際,油然而生一股幫助別人的想法,因而創建了臉書社群「Points of Contact」(POC),旨在幫助以色列現代正統猶太教英語社群的單身男女(包括從英語系國家移民來的猶太人,與出生在以色列、但父母是第一代來自英語系國家移民的猶太人)。僅僅四年的時間裡,POC就有500位「媒人」(琪琵的慣用語是「Point People」)與1,700位會員。當新冠肺炎疫情於今(2020)年3月中旬開始在以色列蔓延之際,POC在一週內慶祝2對訂婚與1對結婚的新人;在2020年1月至3月間,POC有7對佳偶訂婚。
  • 註4:主流或說多數的現代正統猶太教社群中,對非異性戀族群仍是比較不認可的;不過近年來至少在部分社群中,這個趨勢有逐漸改變,《Soon By You》這部影集的第二季開始有探討這方面的議題。有鑒於篇幅有限,本文僅探討這個社群中異性戀者約會的型態與觀念。
參考資料
  • Engelberg, Ari. 2016. 'Religious Zionist Singles: Caught between "Family Values" and "Young Adulthood".' Journal for the Scientific Study of Religion 00(0): 1–16. https://tinyurl.com/yc5wd6af
  • Feder, Don. 2011. 'The Jewish Roots of Family Blues.' Issue Brief, Family Research Council. March 2011. https://downloads.frc.org/EF/EF11C13.pdf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