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輯】關於男性受害者的性侵迷思:不只有「被插入/被進入」才是受害者

【圖輯】關於男性受害者的性侵迷思:不只有「被插入/被進入」才是受害者
Photo Credit: 臺灣男性協會、男性解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性侵害不只是武力脅迫的強暴,不只是被插入,不只是陌生人在深夜街道將你拖入死巷。性侵害的圖像和性侵迷思比想像中複雜,我們大致可以各分為四類......

文:臺灣男性協會男性解放|圖片素材取自Freepik

我們不能只叫受害者「自己走出來」,每個人都可以成為社會安全網的其中一員,陪伴他們走過創傷復原的旅程。

大家可以一起想想:還有哪些方法,可以支持我們身邊曾經受過傷害的人?

  • 提醒:以下內容涉及性暴力。

為了方便閱讀和理解,這系列圖文統一用詞,使用受害者、加害者、性侵害等詞彙。

若覺得不舒服,請自由抽換它們:受害者、倖存者、當事人;加害者、對我做那些事的人、他/她;性侵害、性暴力、非自願性經驗、那個事件、怪怪的或不舒服的那一次⋯⋯每個說法,都有各自的原因,請尊重當事人的意願和步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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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侵害不只是武力脅迫的強暴,不只是被插入,不只是陌生人在深夜街道將你拖入死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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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法律來看,性侵害可以簡單說是:「違反受害者意願的性行為。」

性行為包含性交與猥褻,其中「性交」是指:

  1. 用自己的性器官,接合他人的口腔、肛門或性器官。
  2. 用自己的其他身體部位或器物,接合他人的肛門或性器官。

請注意「接合」兩個字,代表不只有「被插入/被進入」才是受害者。例如:我違反他的意願,將他的性器官放入我的口腔,看似他插入我,但其實他才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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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侵害的圖像比想像中複雜。即使同樣進入性侵通報統計的案件,根據事發背景,狀況仍有不同。我們大致分為四類:

  1. 權力關係
  2. 誤解需求
  3. 兩小無猜
  4. 以上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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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關係」的性侵害,涉及權力的不對等。相較於性慾望的滿足,這種性侵害更常與權力感或支配慾有關,加害者出手,不見得是為了滿足性慾望。

權力的不對等,往往是受害者難以抵抗或離開的主因。

  • 力量的不對等,讓加害者能用體格優勢威脅受害者,或以各種工具控制受害者。
  • 地位的不對等,讓老師能用學業成績威脅學生,雇主能用工作飯碗威脅勞工,教練能用出賽資格威脅選手。

在這些想像中,有權力的一方,往往都是巨大的,但權力的長相,其實並非總是如此。實務中,加害者可能操弄弱勢身分,挪用「男強女弱、女性不會加害」的偏見,撐出權力空間,達到威脅受害者的效果:

「你去講啊,看看人家是相信你一個大男人,還是相信我(一個弱女子)?」

因此,對性侵受害者而言,「性別」可能是創傷中的重要環節,是經驗裡難以訴說的痛苦關鍵。

我們必須提醒,雖然從統計來看,女性性侵加害者的比例確實低於男性,但完全否認女性身分與加害者權力的關聯,或者預設性別權力一定長成某種樣貌,便可能否認受害者的真實感受,對受害者造成二次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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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需求」的性侵害,仍是一種性侵害,加害者也有責任,不能迴避。只是,比起論斷加害者有惡意動機,這類性侵害的問題根源,更指向性平教育的不足。

典型模式是,交往中的情侶,約定好發生性關係,期待彼此都舒服、親密關係能更上一層樓。然而,在社會期待下,女性不敢說出自己在性方面的需求與感受,害怕說出來會被譴責淫蕩;男性則不敢詢問伴侶該怎麼辦,覺得必須自己搞懂,成為主動帶領方。

本來就沒學過該怎麼討論需求,性別文化又讓公開討論的可能性降得更低,人們只好自己找攻略,模仿A片腳本,無法察覺對方的想法,就用猜的,一旦發生誤會,便可能造成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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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無猜」的性侵害,與其說是性侵害,更像是親子衝突議題。

為了保護未成年人的性自主,法律規定不能與未滿16歲的人發生性行為。但如果大家都未成年呢?比如15歲的情侶你情我願,算不算犯法?

刑法目前給予彈性,在14至18歲之間,讓一定範圍內與未成年人的兩情相悅性行為,可以減輕或免除刑責。這樣的規定,俗稱為「兩小無猜條款」。

然而,就算青少年覺得彼此同意,家長還是可能反對,而提出告訴。例如女方家長覺得女兒吃虧,堅持提告,男方家長和解失敗,於是反告;或者同性交往被發現,家長無法接受,為了拆散小情侶,於是提告另一方性侵。

家長的性別意識不足,或是親子間長期累積未解的衝突,最終竟迫使青少年背上刑事前科。

如此想來,這類案件真正需要的,恐怕不是法律,而是教育輔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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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皆非」的性侵害(dubious rape),是指很難找到特定加害者來負責的事件,就連受害者自己也不覺得加害者存在。

迫於社會壓力或資訊缺乏,受害者不得不接受性行為的發生,例如同志迫於壓力,與異性發生關係。

雖然性行為違反了受害者的意願,但他們並不覺得當時發生性行為的對象,是誘騙、威脅、強迫自己的加害者,也不覺得能把責任歸咎到對方身上。

儘管如此,受害者仍然經歷了性創傷,卻又因為自己「覺得受傷」,而感到自責、困惑或羞恥。由於經驗不符合既有的性侵論述,受害者往往無處訴說自己的痛苦。

換句話說,如果這種案例有加害者,「它」不是特定個人,而是社會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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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侵迷思帶來的傷害,有時候比事件本身更讓人痛苦。更詳細的男性性侵受害者常見迷思,請見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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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的性侵迷思,大致能歸納成:

  1. 生理迷思
  2. 強者迷思
  3. 性傾向迷思
  4. 吸血鬼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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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理迷思」是指誤以為「生理反應=心理意願」:「有反應就是想要,既然想要就不是性侵」,或者用「至少你有爽到」來淡化傷害。

有時候,受害者也會因此責怪自己,或者感覺「身體背叛了我」而自我厭惡。然而,即使不想要,身體還是可能有反應。勃起並非受害者的責任。

除了將「生理反應」等同「心理意願」的誤解外,生理迷思也和「賺賠邏輯」有關。

賺賠邏輯是貞操觀與性別不平等的產物,將女人的身體視為交換婚姻承諾的珍貴資產。因此,如果女人在得不到婚姻承諾的狀況下「給出身體」,將會非常吃虧,而男性則占盡便宜。換句話說,「在和性相關的事上,男人不管怎樣都是賺,而女人總是賠。」(何春蕤,1994)[1]

討論賺賠邏輯時,女人的性自主如何遭到壓抑,是常見的焦點。其實如果切到另一個視角來看,賺賠邏輯也物化了男人的性(尤其在異性間的性行為,或是「陰莖」作為性行為主角時),使得男人的性只能是賺到的,進而失去性受害或性受傷的資格與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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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者迷思」認為男性比較強壯,應該要能保護自己,應該要有辦法抵抗。

因此,遭到性侵害的男性,要不然「不是男人」,才會無法保護自己,要不就是在說謊,其實是自願發生關係的。當加害者是女性時,它會與生理迷思結合,讓人不相信男性受害,甚至覺得他「賺到」。

可是,為什麼男性就必須強壯?就算比較強壯,也不代表不會遭受侵害:有些人不願意使用力量反擊加害者,是出於溫柔的堅強,不想傷害對方;況且加害者要得逞,除了力量壓制外,也可能藉由誘騙、威脅、迷昏等方式,這些性侵手段,都與力量大小無關。

「受害」象徵脆弱、屈從、被利用、不知所措和無法保護自己;「求助」也象徵了這些,而且求助時若有強烈情緒,又象徵了不夠理性,才會被情緒淹沒。在社會中,這些象徵都會連結到「不像男人」。

「男子氣概」(陽剛特質)是男性受害者面臨的獨特課題:社會期待男性必須「像個男人」,並以男子氣概評斷他的價值。然而,受害經驗的每一寸肌理,都和社會期待的男子氣概衝突。

這可能導致男性受害者的罪惡感或自我質疑。在缺乏資源與陪伴的狀況下,為了緩解內在衝突的痛苦,受害者需要想方設法「彌補男子氣概」:健身、冒險、飆車、性征服(和很多人、尤其是女性上床)、念書升學、賺錢或工作升遷、自己解決/拒絕求助⋯⋯

由於缺乏社會支持,受害者不得不用這些方式來自我包紮。遺憾的是,我們往往只意識到表象的包紮行為,並被世俗價值誘惑,顧著判斷包紮行為的好壞(例如「他認真投入工作」、「他就是花心放蕩」),而看不到繃帶底下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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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傾向迷思」認為性傾向代表性慾望,性慾望造成性侵害,性侵害又會擾亂性傾向。

照這個邏輯,會碰男人的人,一定慾望男人,因此男男性侵的加害者,只會是男同志;而異性戀男人既然慾望女人,那麼被女人性侵就是「一場幸運的豔遇」。

  • 與「生理迷思」結合後,它責怪受害者怎麼可以對男性有反應?或者怎麼可以對「豔遇」感到不舒服?
  • 與「強者迷思」結合後,它認定受害者是自願的,明明自己也很想要,不然幹嘛不抵抗?
  • 與「異性戀預設」結合後,它堅持異性戀是正常的,其他性向是異常的,因此遭受過性侵害的同志,其實不是同志,他們的同志認同一定是性侵害造成的錯亂,絕對可以「矯正變回異性戀」。

然而,許多性侵害並不是為了滿足性慾望,而是為了權力與支配,例如監獄性侵。因此男男性侵的加害者,不見得是同志;女男性侵的受害者,也並不幸運。

此外,性創傷與性認同是兩條不同的軸線,不能混為一談、隨意推論因果關係,更不能用來互相否認。性侵受害者覺得自己是同志,就是同志。

當性傾向迷思存在,社會又持續恐同,受害者便可能自我譴責:

  1. 因為我是同志,才活該被性侵。
  2. 如果我求助,會害其他同志被質疑:「你們同志都是被性侵才變同志」。
  3. 如果我求助,會被貼上同志的標籤。最終導致受害者不敢求助。

「自我認同衝突」確實是男性受害者的常見課題。然而,無論受害者的性別是什麼,質疑他們「被性侵了,所以變成同志」,不僅是一種異性戀預設,更是賺賠邏輯的複誦、對男性受害的否認。

為什麼呢?首先,我們很少質疑受害者「被性侵了,所以變成異性戀」。就算同意「性創傷會影響性傾向」的說法好了,異性戀仍然不會被質疑,顯然標準並不公平。

其次,對性傾向的質疑往往是:女同志「被性侵了,於是討厭男人,所以變成同志」;男同志「被性侵了,於是喜歡男人,所以變成同志」。不難發現,這裡的邏輯並不一致,女人討厭,男人喜歡,反映出賺賠邏輯預設了男人總是追求性滿足,不可能受害。更何況,這種質疑邏輯根本忽略了女性加害者的存在。

最後,性暴力與性探索的界限,有時難以一刀劃分。對某些受害者而言,性暴力經驗同時也是人生第一次的同性情慾經驗。在此,性暴力同時具有性探索的意義,更是自我認同歷程的起點,兩者不能互相取消。

若能理解這點,便不會輕易說出「被性侵了,所以變成同志」。更何況這種說法由於否認了受害者的自我認同,還可能對他們造成二次傷害。

創傷經驗確實可能影響身體界限或親密關係,但重點是受害者的復原與陪伴,是他的經驗、感受與行動,而不是自我認同的真偽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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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迷思」顛倒了因果邏輯,將「加害者很可能曾經受害」的現象,錯解成「受害者很可能變成加害者」。

或許因為男性加害者更為常見,吸血鬼迷思往往針對男性受害者。事實上,它正是男性受害者不願求助的主因之一: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求助,卻要被當成「潛在加害者」看待,那不如不要求助,繼續保持沉默好了。

有的受害者因為深信吸血鬼迷思,陷入自我譴責與自我隔離。有的人害怕生小孩,有的人則主動疏離孩子,因為他們擔心,自己對孩子的照顧,都會變成虐待或侵害。

吸血鬼迷思不只剝奪受害者求助的勇氣,也讓受害者失去建立關係的自信。可以說,它徹底封鎖了受害者的復原之路。

許多受害者沒有變成加害者。他們成為倡議者、助人者,不但沒有習得暴力,反而挺身反對暴力。

我們明白,實務經驗中確實可以看到「加害者曾經受害」的例子;許多助人者宣導「受害轉加害」,也是希望能有更多資源及早介入,讓類似狀況別再發生。但是,即使動機充滿善意,這種說法因為鞏固吸血鬼迷思,反而將受害者推入更深的沉默裡。

吸血鬼迷思的謬誤在於,「加害者曾經受害」的現象,立基於「回溯型」研究,也就是先找到加害者,再回頭去看他們是否曾經受害。但一來,先找到受害者、再長期觀察他們未來人生動態的「追蹤型」研究,並不支持受害轉加害的說法;二來,「回溯型」研究的限制,也無法調查加害者「自己曾經受害」的宣稱,究竟有少比例是事實,又有多少比例是試圖降低刑責而捏造出來的自我辯護。

吸血鬼迷思亦是強暴文化譴責受害者的一種含蓄變體:明明是性侵受害者,男性卻必須擔心自己「髒掉了」,彷彿感染上某種無以名狀的病毒,遲早變成喪屍──這像不像性道德貞操觀底下,遭到性侵害的女性,反而要為自己「髒掉了」負起責任的處境呢?

有的受害者對吸血鬼迷思非常憤怒。他們不只不願求助,甚至對助人系統充滿懷疑和敵意:這是因為,本來應該提供幫助的助人系統,竟然也堂而皇之地複誦「男人就是加害者」的性別偏見。

因此,討論「加害者曾經受害」時,重點既不該放在「曾經受害」、更不該胡亂推導「受害轉加害」的結論,而是社會安全網有沒有發揮功用?受害者究竟能不能得到協助?還是被迫獨自面對創傷?否則,只會倒果為因,將社會安全網的責任,錯置在受害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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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他遭受過性暴力。你有點慌張,不知道該怎麼支持他;陪他的這陣子,你覺得自己好像也有點累了。你是他重要的陪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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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陪伴者,請記得四個原則:

  1. 安全第一;
  2. 信任接納;
  3. 照顧自己;
  4. 不要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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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受害者平均要花數十年才會求助,但我們也可能在事發當下就發現端倪。

有些受害者正面臨人身安全的疑慮,例如遭受性侵的同時,也正遭受嚴重家暴;或是陪伴者自己,也可能面臨同樣的危險。這時候,請記得安全第一,儘速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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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者需要的是陪伴,以及痛苦經驗能夠得到肯認。陪伴者的真誠傾聽,遠比下指導棋或給意見更為重要。

在你能夠負擔的前提下,陪伴他,相信他的感受,接納他的情緒,讓他知道自己並不孤單。

也請避免使用下列這些責備、否認或淡化受害者痛苦的句子:

  • 「你怎麼不打回去?」
  • 「你幹嘛傻傻聽他的話?」
  • 「她這樣也是因為喜歡你吧?」
  • 「你這樣還好啦!我聽過更慘的!」
  • 「不可能吧,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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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好自己,才有辦法提供更好的陪伴。能夠好好照顧自己的你,就是他最好的楷模。他能從你身上學會如何照顧自己,也學會相信「照顧自己」能帶來正面的結果。

以適當的方式,例如避免使用威脅的語氣,讓他知道你也有需求,也有界限。你的需求也同等重要,你也會有自己的步調。太累的時候,允許自己喘口氣,不要害怕尋求專業資源的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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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侵害涉及權力與支配,受害者經歷了「被人強迫」與「不受尊重」。因此,在陪伴他的時候,請放慢腳步,尊重他的意願和步調。

「尊重他」的另一層意義,在於協助他畫出自我界限,修復自我價值,重建因為性侵害而遭到破壞的主體性。也請記得先消化你自己的感覺和想法。有時候,當我們急著推他做某些事,真正在意的其實是自己的情緒和需求,而不是他是否真的需要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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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復原是條長長的旅程:他的狀況可能時好時壞,起起伏伏。
  2. 當他狀況好,試著維持:有些情境會激發他的負面情緒,當察覺這些情境或訊息到來時,提醒他注意,成為他的安全牆。
  3. 當他狀況不好,試著陪伴:在他需要、而你能力所及的前提下,陪在他身邊,讓他知道自己並不孤單。
  4. 誠實坦白自己的界限:讓他知道你能提供什麼,以及你也是人,也有做不到的極限。
  5. 相信他:不要否認或批評他的感受。
  6. 傾聽他:多一點同理和開放,耐心傾聽他要的到底是什麼。
  7. 復原的方式有很多種:復原沒有標準答案。取得司法正義,不等於傷口痊癒;理論知識有助瞭解原因,但不等於解答。不要預設一條標準的復原之路,不要對他下復原的指導棋。
  8. 沒有人是完美的:我們都在邊走邊學如何與創傷共處。如果搞砸了,不要太過責怪自己,試著接納自己的不完美,但也請學著對造成的傷害真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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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從閱讀相關資訊開始,必要時也可以和專業工作者聊一聊。

除了懶人包,也推薦這兩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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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定的人際關係,可以帶來安全感,協助受害者修復信任感並重新與社會連結,是復原旅程中相當重要的關鍵。

而男子氣概的文化期待,則讓男性難以向外言說,容易身陷情緒孤島,使得復原之路更加崎嶇。

因此,相較於追問男性受害者「會不會變加害者?」或者「性傾向有沒有受到影響?」更重要的是看見他們孤軍奮戰的寂寞,以及對於情感連結和得到支持的需求。

請記得:你我的陪伴,是他的復原之路上,最有力的一隻手。

本文由臺灣男性協會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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