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朱威爾事件》(上):沒做虧心事就不會被陷害的「好人情結」

《李察朱威爾事件》(上):沒做虧心事就不會被陷害的「好人情結」
圖片來源:《李察朱威爾事件》電影劇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可能都是無辜的,但只要有人有心或無意的造謠或批判,你我都可能會成為下一個受害者,而且我們未必有能力證明自己的清白。

突然發生了一件火災,假如媒體上報導有個人就是縱火犯,你會相信嗎?你在網路上看到一樁男女分手的事件,接下來周遭的所有人都罵男方是渣男,你會跟著加入罵他的行列嗎?

克林伊斯威特執導的《李察朱威爾事件》,是根據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爆炸案的真人實事改編。這位高齡90歲的知名導演,最近顯然迷上了真實故事改編的題材,最近幾部作品如《美國狙擊手》、《薩利機長:哈德遜奇蹟》、《15:17巴黎列車》、《賭命運轉手》都是如此。這位昔日銀幕硬漢的導演作品相當多產,尤其近年來更是幾乎以平均每年一部新作的驚人速度推出,讓人咋舌。

從近20年前的《殺無赦》之後,我幾乎是看到克林伊斯威特執導就必看,不僅是因為他的作品中那股不花俏的淒涼寫實感,更是因為以他的年紀,很擔心看一部就少一部了、不知道他還能拍到什麼時候;不曉得他是不是自己也覺得如此,所以他也幾乎不停歇地繼續一部接著一部拍,腳步絲毫沒有放慢。

  • 以下含有《李察朱威爾事件》電影劇透

李察朱威爾是個一輩子想要擔任執法工作的人,在還沒有擔任警務工作之前,他就從四處擔任警衛或保全做起。好不容易終於當上了一個小鎮的副警長,卻又因為太過認真而四處被人投訴,後來就連校園警衛都沒得做,只能趁當時亞特蘭大要舉辦奧運時,去打工當個現場的保全人員。

有一天,他意外在現場發現一個遺留在公園的背包,但周遭擠滿了來看演場會的人群。雖然連執勤的警察都覺得他過度緊張兮兮,但在他的堅持之下,還是找來拆彈小組並開始疏散人潮;就在人潮尚未疏散完畢時,炸彈爆炸了!造成了現場多達上百人受傷、並有一人死亡的慘劇。

試想,萬一沒有李察的堅持,而讓炸彈就在人群匯聚的當下引爆的話,這起慘劇又會多出多少冤魂?當媒體揭露了這起事件後,本來無人聞問的李察頓時成為全國家喻戶曉的英雄。不但大家都要訪問他,甚至有出版社跑來希望他能出書。

沒想到,真實世界比電影還離奇,這時的狀況突然急轉直下。一位想要搶獨家新聞的女記者,透過內線想要了解FBI辦案的狀況;這時她發現,FBI居然把目標鎖定在原本被認為是英雄的李察,原因並不是因為他們找到了任何證據,而是李察是個單身而又與媽媽同住、遭到打壓而又嚮往權威及希望受到肯定,符合憤世嫉俗的罪犯人物側寫(profile)。因此就把人就在現場的他,列為頭號嫌疑犯。

記者發現了這條消息之後,覺得英雄居然「可能」就是罪犯的故事素材實在太勁爆了,於是就把這則不應走漏的消息在報紙頭版刊登了出來。只是沒有人會注意到「可能」這個假設性說法,也沒有人想想「任何人在被定罪前應被視為無罪」這個道理;一家報紙跑出了這則獨家,其他媒體當然不甘接下來變成獨漏,於是全美各大媒體紛紛不放過李察的進行追蹤報導。不過三天的時間,一個平凡老百姓就從媒體前的英雄、被打成冷血的罪犯及恐怖分子,彷彿由天堂掉到地獄。

導演克林伊斯威特並沒有把這部片子處理的很煽情,但這部片子卻讓我看得怵目驚心,不時隨著劇情而差點大叫出來:「律師不是都跟你說不要講話了嗎?不要再講了啊!再講下去,所有人都覺得你是罪犯了。」我之所以專程寫下這一篇,是希望大家有機會的話都能找這部片子來看看,因為最可怕的事情不在於李察朱威爾被草率的誣陷,而是像這樣媒體公審及未審先判的情況,即使在台灣也不難看到。

我們可能都是無辜的,但只要有人有心或無意的造謠或批判,你我都可能會成為下一個受害者,而且我們未必有能力證明自己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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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李察朱威爾事件》電影劇照

面對像這樣的委屈和不公,而且好像每個人都不站在自己這邊,許多人應該都會在心中產生以下三種無助的吶喊。

一、我明明就是個好人啊

許多人往往會陷入一種「好人情結」,可能是因為從小就被教育成要做個聽話的乖孩子,總有一種「我要是好好配合的話,對方就會覺得我是個好人吧!」甚至還有種「萬一隱瞞什麼不講的話,對方搞不好會覺得我作賊心虛呢」的刻板印象。

片中主角李察朱威爾不但也認為如此,而且他自小就相信權威,和《美國狙擊手》中的布萊德利庫柏很像,他們相信國家、相信政府、相信軍隊或警察這些代表權威的單位。對他們來說,這些機制代表一種正義,而那也是為什麼李察朱威爾一直想要擔任警察的原因,因為他想要捍衛正義,也渴望著一個充滿正義的世界。只可惜,他後來殘酷的發現,在現實生活中,我們並不住在一個充滿正義的世界。

我女兒跟我一起看了這部電影,看完之後,我嚴肅地對她說,「即使哪天出了什麼事情而真的被帶到了警局,無論警察用威嚇的、還是用哄騙的,都要平靜地對他們說:『我很害怕,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您的問題,請幫我通知我爸爸來,他是我的法定監護人』,而且要一遍接著一遍堅持到對方照做為止。」

假如你看到這段,就覺得我居然想把女兒教成一個「刁民」而大感搖頭,你很可能更應該看看這部電影、這篇文章,而且請特別留意接下來的這幾段。

在《李察朱威爾事件》中,當FBI已經開始懷疑李察涉案而被媒體踢爆時,FBI並非按照正常的審問或逮捕程序進行,而是哄騙李察說要拍宣導影片,讓他在鏡頭前說出一些被誘導下的問話內容;直到探員說他們要「假裝」宣讀米蘭達宣言,並要求李察「示範」簽下放棄權利的文件時,原本什麼都配合的李察才察覺有異,而要求找來律師。

不只如此,警方也派了個李察原本就認識的警員,到他家去探他口風。李察和他的媽媽好心地招待對方一起留下來用餐,李察毫無戒心的知無不言,後來才發現這個警員居然戴著竊聽裝置前來祕密蒐集證據。而且可想而知,他所發問的問題、都是企圖誘導李察說出一些很像自己就是犯罪者的問題。

對犯罪嫌疑人來說,誘導性提問很容易會讓他們說出不利自己的證供,這也是為什麼前面提到的米蘭達宣言會那麼重要。因為起碼在被宣讀時,疑犯可以保障自己不被強迫自證其罪的權利。

許多人或許會問:為什麼我們要保障疑犯那麼多權利?答案很簡單:因為「疑犯」不代表就是「犯人」。萬一我把前一段的「疑犯」二字置換成「我們」,也就是那個引號內的人可能代表我們的親人、小孩、甚至我們自己,你是不是就會希望自己在被求刑甚而定罪之前,應該要有人來保障自己的權利呢?

再者,到底什麼人會因為刻意進行的誘導性提問,而說出不該說的話?會是那種狡猾老練的罪犯嗎?還是像你我這種不會對人刻意防備的一般人?就像電影中的那個場景一樣,當有一個舊識到自己家來吃飯時,自己萬一不慎開個玩笑,接下來居然會被人截頭去尾的拿去當作調查證據、甚至再一傳十、十傳百的昭告全世界,你會不會覺得很無辜?

覺得這種事情只是電影情節嗎?包括我自己在內,都曾經遇過那種有人就是會把臉書或line等通訊軟體的發言,斷章取義地拿去編故事,始作俑者是為了刻意打擊特定對象。接棒的一群鍵盤魔人,可能根本連故事主角都不認識,更不要說對事情的來龍去脈有多少具體的證明或了解。接下來就彷彿身歷其境的開始流傳出去,對當事者造成的傷害難以想像。

這種事情幾乎天天在發生,截頭去尾的刻意斷章取義已經夠無恥的了,還有人甚至是張冠李戴的直接拿你的對話截圖,去發表一個根本不是事實的陳述。偏偏後繼接力的那些造謠者,也根本不分青紅皂白,見獵心喜的就直接加入抨擊的行列,甚至還會自己腦補出更多情節呢。

平常在正經工作上毫無創意發想能力的人,這時候可都創造力爆棚了,什麼故事都編得出來。我真的不禁要問:就算沒有法律常識好了,基本的隱私應該懂吧?明明是不公開的臉書內容或line私訊,你會希望和你對話的另一方,肆無忌憚地把截圖拿出來公開嗎?而且是在你明白告知對方不希望這樣做的情況下、對方還這樣做?

假如大家都這樣認為的話,我想以後再不會有人願意和這種人用私訊談事情了;對話的另一方並非公眾人物,內容也與社會公共利益無涉,假如這樣都還無法避免被人任意公開還任人轉傳的話,我們每個人的隱私保障何在?

萬一你不慎在不公開的個別私訊中,向別人透露你最近會因為壓力而失眠;接下來那個人卻把這段不經意的對話加油添醋成你這個人無法承受壓力,接下來傳到你任職的公司,害你考評變差而丟掉工作,你會覺得散布於眾會是那個人本來就有的權利嗎?

假如沒有,為什麼當我們看到許多網路留言時,我們居然先想的是到底那個文中對象有多不應該,而不是先去思考或檢討原始散播者,到底有沒有徵得當事人的同意?假如我們不以正確的心態來看待這種事情,當受害者變成我們自己時,我們只會更加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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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李察朱威爾事件》電影劇照

好人情結的另一種常見想法,就是覺得自己坦蕩蕩而沒有害人的意圖,所以別人「應該」也不會故意來害自己才對。

真是如此嗎?其實這點牽扯到兩點常見的迷思:

  • 1. 不是每個人都喜歡無盡的工作及壓力

不管是片中的FBI或警察,代表公權力不代表他們就一定全知全能。相反的,民眾期待他們能夠破案,社會期待早日抓到兇手來顯示安全能夠得到保障,在這種情況下,萬一你是個合理而容易的選擇,最好你還不會惹出什麼亂子而會乖乖就範,你就會成為一個方便的箭靶(easy target)。

更慘的是,我指的並非是警察或政府才會這麼無能,我們在公司或不同的團體中,也常常會遇到這種狀況:不是每個人都情願曠日費時的去找出真相,當有問題產生時,指責別人犯錯(point finger)永遠是最容易的一件事。

  • 2. 陷害我這個好人,對任何人會有好處嗎?

大家常把「好處」這個詞誤解了,有「好處」的事情會驅動更多人想去做,但不代表反之亦然──沒有明顯「好處」的事情,未必就不會有人去做。

就好像前面提到的那種網路謠言的跟進散播者,他們之中固然有那種是因為自身的強烈立場,而選擇性的放大檢視(或徹底無視)某些特定訊息者;但也很有些人就是腦子不清楚,而喜歡亂放砲的人。其實把臉書打開來一看,應該隨時都能看得這種人;凡是那種什麼都能嘴的人,尤其是那種一天轉發不只一篇新聞或文章,然後簡單寫句話表示別人有多蠢或自己有多義憤填膺的人,其中有相當一部份都屬於這種類型。

說到底,這些人就是喜歡抨擊別人,他所想要證明的,只是自己有多麼優越、而別人又有多麼可悲。至於這樣會不會讓人造成困擾,他才不管對方的死活。而且搞不好他還心裡得意洋洋,覺得像自己這種不顧他人死活的人才叫冷靜理智。

不顧他人死活而只憑表面現象就自作主張,遠從古早時期的經典名片《十二怒漢》,到去年的日劇《三年A班》都處處可見。可悲的是,這麼多年下來,還是有人會覺得不相干的人就不會害自己,而因此失去提防之心。

綜合上述,萬一你是《李察朱威爾事件》中的主角,該怎麼避免讓自己在種種的陷阱中惹禍上身呢?

  • 1. 言多必失

當你不知道每個人的來意、更不確定每個上門的人是否都是善意時,你還是可以保持笑臉迎人,但務必切記言多必失這個道理。愈是在不確定的情況下,愈是讓自己話少一點,就可以避免惹禍上身。

  • 2. 保持好奇

在電影中,即使律師已經再三交代了,甚至人就在旁邊盯著他,但李察還是忍不住就開口滔滔不絕了起來。為什麼會如此呢?因為人在這種情況下就容易緊張,而有很多人一緊張就會開口講話,彷彿刻意要解釋自己的困窘。

每個人都難免緊張,但我後來發現,愈是緊張或情緒容易激動而口不擇言的時候,保持好奇心是很有用的;即使對方開始說些好話來拐你開口,你若讓自己好奇的想想:「這傢伙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還對我那麼好?」、「他不是應該還有很多事要忙嗎?為什麼專程跑來我家?」你就會讓自己不至於完全失去防範。

不只如此,好奇就會讓自己心中開始自問自答,而這時也可以有效移轉自己的緊張情緒,心思就不會全都放在眼前讓自己膠著或著急的事情上。好奇還有一個附帶的好處,即使你就是一個習慣性管不住自己嘴巴的人,當你時常保持好奇心時,你大不了就把這些問題拿出來反問對方。當對方開始迴避你的問題而支吾其詞時,你就多了一分機會能發現事有蹊蹺,總好過自己老是一開口就漫無遮攔地在那邊五四三。

  • 3. 合作型的對立

很多人一聽到對立(confrontation)一詞,就以為對立是指著要和人對著幹,更自我延伸成非要對對方嗆聲不可。假如你有這種誤解,先看看「對立(Confrontation)在談判中的應用及誤用」這一篇文章吧。除了大家所熟悉的硬碰硬,其實對立還有許多不同形式的應用。其中一種就是合作型的對立,意即還是抱著一種合作的心態去跟對方談。

但正是因為怕對方陰你,所以你就有好幾種不同的處理選項。一種是凡事實問虛答的讓人捉不著邊際,即使希望雙方最後還是能達成共識,但還是試圖用策略性模糊的方式來處理;另一種常用的作法是開誠佈公地跟對方說,凡事你都希望攤開來在陽光下談,除非對方願意在程序上同意這一點,否則雙方就不會在會談內容的本質上有任何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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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李察朱威爾事件》電影劇照
二、為什麼有那麼多人罵我?

另一個大家在這種情況下經常出現的,是一種被千夫所指的被害者情結,總覺得自己很無辜──「明明就不是事實,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罵我?」

這或許都被「無風不起浪」這句俗話給害了,許多人常常覺得,凡事事出必有因,都有爭議發生時,事件的當事人肯定自己也脫不了關係。或許還有人是這樣認為的:當很多人都不喜歡這個人時,這個人肯定自己也有錯。然而,事實真的就是如此嗎?

我特別喜歡《李察朱威爾事件》這部片子的其中一點,就是片中主角李察並不是一個那麼討喜的人。假如從我個人的觀點來看,我也會覺得這個人管太多、太過偏執,從而跟很多人一樣,認為他是個怪咖。

不過,即使如此,身為一個怪咖並沒有罪,不受歡迎更不應該是一個人被指責的理由,這點我是非常清楚的。別說辦案本來就該讓證據說話了,就連我們在社會上行走,真的該對人有那麼多的差別待遇嗎?遇到長相甜美討喜的就應該好言相待,但遇到那種行跡鬼祟的,就應該沒來由地就痛罵對方一頓嗎?這個世界已經存在著很多的不公平了,甚至我們自己都可能不時為這些不公平所苦,我們又為什麼還要去增加周遭的不公平呢?

本文經鄭志豪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