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江英公自傳三部曲》:高第的建築就像人類肉體,所有作品都達到「入我我入」的境界

《細江英公自傳三部曲》:高第的建築就像人類肉體,所有作品都達到「入我我入」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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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關於之前提到的「何謂高第?」、「貫穿高第作品的總體思想為何?」,以及「我被高第的哪一點深深吸引?」這三點,我找到了屬於我個人的結論。關於第一點,高第所有作品都達到「入我我入」的境界;至於第二點,何謂「高第的思想」?從日本的角度看,在地球內側發現了另一種「禪」;關於第三點:「被什麼東西深深吸引?」我認為是被我所信奉的肉體力道與高貴所吸引。

文:細江英公

「高第」的肉體與靈性

我第一次在巴塞隆納看到「高第」作品,是在一九六四年五月初。當時之所以造訪巴塞隆納,是因為聽說前一年出版了西班牙文版《薔薇刑》攝影集(集英社版本)的出版社就在巴塞隆納。那時我正好在美國、歐洲各地隨意旅行,由於好奇巴塞隆納的出版社為何對《薔薇刑》感興趣,便決定前往巴塞隆納一探究竟。所以,今天能夠完成《高第的宇宙》這本攝影集,也是《薔薇刑》帶來的幸運。

不過,實際進行拍攝,是從一九七七年二月開始。從初次見面,足足等了十三年。主要理由是當初接觸「高第」時,由於太過突然,我對出現在眼前的異形、巨大肉塊感到非常驚愕,以致無法拍下任何一張照片,只能透過肉眼、將畫面記錄於腦中。當時我似乎被眼前一股看不見的強烈魔力吸引,全身充滿恐怖與快感,我將當時感受到的不可思議的瞬間,稱之為高第衝擊。

我直覺、本能地感到危險。現在回想起來,的確如此,如果我那時便按下快門,雖然有可能拍下有趣的照片,但僅止於輕薄的表面,就像唐吉訶德在沒有任何武器的保護之下,朝著巨人前進,一定會被擊潰。我認為把自己交給充滿恐怖與快感的「高第」誘惑,也沒關係;而且當時我尚未充分學習高第的相關知識,精神狀況也不足以對抗,所以才決定先回日本。

一九七七年二月,我第二次前往巴塞隆納,計畫拍攝所有位於巴塞隆納的高第作品。但因為停留時間很短,所以不確定能夠拍到多少。雖然過程緩慢,卻很順利。一開始先拍攝「奎爾公園」(Park Güell)與「聖家堂」(Sagrada Família),我戰戰兢兢的朝著巨人高第前進。起初拍攝時小心翼翼,但因巨人沒有反擊,所以我又試著再邁一步。巨人築起的牆實在太厚,雖然我多少惡補了一點相關背景,但也察覺半調子的知識,反而會對自由的看法與發想造成阻礙。

我最關心的重點是究竟「何謂高第」?「貫穿高第作品的總體思想為何」?而最關鍵的是「我被高第的哪一點深深吸引」?

如果我只將高第的建築視為建築,那麼直接交給建築攝影家負責即可;如果我只想研究關於高第的學問,那麼交給研究高第的學者就好。究竟我想要呈現高第的什麼呢?如果連這麼重要的基本問題都回答不出來,僅只是被高第作品吸引,我無法容許自己在如此單純的動機下,持續進行拍攝作業。我為何在日本不曾以建築做為拍攝主題?那是因為我喜歡和人接觸,總是把人當做拍攝的對象、主題……。

沒錯,高第的建築就像人類的肉體;是同時擁有兩性、偉大的肉體。在他留存的肉體中,靈附於其上,而魂魄、精神與思想也存在其中。那麼,究竟高第的思想是什麼?

從那時起,拍攝「高第」的行腳持續到一九八四年春天。剛開始,我被「高第」的肉體深深吸引,完全沒有餘裕思考構築靈肉的精神與思想。隔年、一九七八年,進行第三次拍攝,這次依舊無法接近「高第」的內心,只能在周邊徬徨,持續著沉悶的拍攝作業。

某天上午,我如往常一樣在奎爾公園散步,突然我注意到一件事。我看到公園的角落有個廣場,研究高第的書籍裡從未提到這個空間─廣場中隨意放置十幾個直徑約六十公分的圓石。我透過相機,觀看這個廣場,雖然磨砂玻璃中隨意放置的圓石,看起來各自獨立,彼此卻呈現協調與秩序,讓人感受到某種高昂的心情與緊張感。

在這個空間裡,首先是擋住散步者前進路線的圓石,使人必須往左或向右走,然後又會再遇到圓石。這個廣場看起來像迷宮,但仔細觀看,發現並非如此單純,就像太陽周圍的衛星,依據一定的法則旋轉,其中蘊含宇宙的秩序。而且並非三次元、二次元的空間,而是四次元的空間,若從這個角度觀看米拉之家入口正面和上面H型的柱子,彼此之間的微妙關係,就跟禪寺的山門與玄關之間的角度一樣。

若從高第關心自然的角度出發,朝著三六○度的反方向前進,由內出發又回到內部。這是另一種禪吧……。我彷彿在一瞬間,從巴塞隆納移動到京都,眼前呈現一股錯覺,充滿不可思議的幸福感;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我之後才察覺或許高第的「聖家堂」也進入佛界、入我我入的狀態。

所謂的「入我我入」,指的是在佛教累積高深修行的高僧的魂魄進入佛,而佛也進入高僧的肉體,人與佛合而為一的狀態,這是佛教徒追求的極致境界,因為我是佛教徒,所以高第有名的「人類並非創造,而是發現……」、「人無法超越自然,而是取法自然……」等語錄,在我聽來,很像佛教的禪機。

關於之前提到的「何謂高第?」、「貫穿高第作品的總體思想為何?」,以及「我被高第的哪一點深深吸引?」這三點,我也找到了屬於我個人的結論。關於第一點,高第所有作品都達到「入我我入」的境界,也是附有靈魂的巨大肉體;至於第二點,何謂「高第的思想」?從日本的角度看,在地球內側發現了另一種「禪」。最後,關於第三點:「被什麼東西深深吸引?」我認為是被我所信奉的肉體力道與高貴所吸引,是身為攝影家理所當然的歸結;以及透過佛教徒的直覺,與高第的思想產生的共鳴。

如果將以上關於「高第」的想法,視為我個人獨斷的解釋與假設,那麼想必有人能夠理解。但身為攝影家,我必須透過攝影,證明自己的假設。雖然這項挑戰難度很高,但還是有可能達成。為了朝偉大的巨人前進,我告訴自己必須挑戰險峻的危險,最後終於超越當初的猶豫,完成了《高第的宇宙》。

書籍介紹

細江英公自傳三部曲》,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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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細江英公
譯者:廖慧淑

細江英公日本國寶級攝影大師,戰後第一代現代攝影教父,崇高地位如暗黑舞踏宗師大野一雄、圓點教母草間彌生,也是知名攝影家森山大道的啟蒙恩師。一生充滿精采傳奇,有「攝影界鬼才」之稱。

【關於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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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臉譜出版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