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顏值」一個新說法:該如何減少「皮毛之見」的肆虐?

給「顏值」一個新說法:該如何減少「皮毛之見」的肆虐?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更重要的也許是我們應該改變或擴充「顏值」的定義:「值」除了傳統所說的數值外,更應有品質、價值的新涵義。也因此,我認為「顏值」最少可以分為三種。

文:王溢嘉

「顏值」似乎是近些年才出現的一個用語,「顏」是容貌,「值」是數值。「顏值」說的是一個人容貌好看的程度,「顏值高」,也就是多數人公認的美貌(女曰美麗、男曰英俊),不只讓人喜愛,而且有很高的附帶價值。

二○一七年,美國經濟學家哈默邁什教授的「顏值和勞動力市場」研究顯示,顏值高者拿到的薪水比一般人要高五%以上,而顏值低者的薪水則比一般人要低九%;合而觀之,顏值高與低,薪水就相差十四%。

我有一個醫師朋友,經常調侃說:「美貌讓人喜愛。但認真說來,一個人之所以能有美麗的臉蛋不是來自父母的遺傳,就是出自整形醫師的巧手。愛上這種美貌,其實就是愛上DNA,或者愛上整形外科學。」雖然語帶嘲諷,不過說得似乎也沒錯。但我們會喜歡美貌,可能還有更幽微的因素。

人喜歡美的東西,而美貌更是最動人、影響最深遠的一種美。亞里斯多德說:「美貌比任何介紹信都更具有推薦效果。」不只因為貌美代表性吸引力,能給人良好的第一印象,更因為美貌還具有榮耀效應,會讓人覺得當事者在能力、品行等方面也都是好的,就像詩人席勒所說:「肉體美乃是內在之美、心靈之美與道德之美的表徵。」(但在客觀驗證下,這些都只是虛妄之辭)

顏值高,不只對女人重要,對男人也同樣重要。一九六○年,美國首次舉辦總統候選人電視辯論。在辯論前,尼克森(共和黨)的民調高出甘迺迪(民主黨)許多,但在電視辯論後,只從收音機收聽辯論的聽眾認為尼克森表現較好,而看電視轉播的觀眾則大多認為甘迺迪表現較好。因為兩個人在電視上的形象差太多:甘迺迪英俊瀟灑、活力四射;而尼克森則一臉憔悴、有氣無力。結果,甘迺迪當選總統。甘迺迪自己後來都承認,如果沒有電視轉播,他不可能當選總統;但他沒有說出口的是,選民會選他很可能是因為他長得比尼克森帥,選民當然更不會承認這點。

顏值低大抵是天生的,卻也是天生的倒楣鬼,經常被認為「本性邪惡」,即使表現優異,若加上個醜字,馬上產生扣分作用。明朝的王艮和張和已被主考官根據文章評定為狀元,但因其貌不揚,皇帝不喜歡,認為這樣的狀元遊街時,會「不符合人民期待」,而被硬生生拉下來,成為榜眼。

在我看過的跟容貌有關的研究報告中,讓我感觸最深的有兩個:一是讓受測者從美醜不一的女性照片中挑選「誰是思想前衛的女性主義者?」時,大家挑選的多為顏值較低者,不只一般男女如此,連女性主義者也有這種傾向。顏值低的女性在社會上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壓迫與歧視,她們會起而抗爭,我相當理解與支持。

另一個是紐約監獄的研究顯示,貌醜的罪犯在出獄後,如果去接受整形手術,那麼對減少犯罪活動比接受心理和就業輔導都要來得有效,原因可能是來自世人對他們惡意的減少。也因此,對容貌醜陋的人想藉整形手術來改善他的社會條件或競爭力,我覺得不僅無可厚非,甚至值得鼓勵。但對一個顏值相當高,已經佔了社會不少便宜的人,還想靠整形讓顏值變得更高,好去佔更多的便宜,則是我無法欣賞,也難以苟同的。

一個人的容貌會干擾我們對他的判斷,這種干擾很難消除。我自問我還能做到「不以貌欺人」,但對「不以貌取人」則還要加油。不過更重要的也許是我們應該改變或擴充「顏值」的定義:「值」除了傳統所說的數值外,更應有品質、價值的新涵義。也因此,我認為「顏值」最少可以分為三種:

一是皮毛之見,指的是對眼髮鼻唇膚的美醜評價,它是直觀、靜態的,有一些共同的標準,也就是一般所認定的顏值。一是神韻之美,指的是一個人容貌所流露出來精神、風采,它通常要在進退應對時才觀察得到,是動態的,可稱為容貌的品質。一是深刻之度,指的是在長期互動後,因對一張臉的熟稔而產生的特別評價,也就是容貌所具有的獨特價值。

雖然這三種顏值有時會混和使用,但就實際接觸來說,以第一種所佔的比例最大、出現的機會也最多,也就是我們對他人的顏值觀,多屬皮毛之見,的確相當「膚淺」;想要減少它的肆虐,就應該把注意力轉移到神韻之美與深刻之度——容貌的品質和價值上。

時尚女王香奈兒,她的化妝品和服飾,可讓女性變得更美麗與迷人,但她說:「二十歲時,你的臉是自然給你的。三十歲時,你的臉是生活塑造的。到了五十歲,你的臉才是你自己掙來的。」不管女人或男人,二十歲所具有的顏值,只是皮毛之見;三十歲以後,則開始出現特殊的神韻;到了五十歲,神韻之美不僅勝過了皮毛之見,而且產生了自己獨特的價值。

這也正是存在主義哲學家卡繆所說的:「一個人活到四十歲,就必須對自己的容貌負責。」因為活到四五十歲,你的臉上會流露出什麼樣的神色,都是來自你個人生活閱歷、思想和情感的刻劃,是自己掙來的。

這個自己掙來的或是必須自己負責的臉,正是《黃庭經》所說的「面為靈宅」,是我臉上的靈魂之光;或者《真誥》所言「面者神之庭」,是我臉上的精神韻味。它們也才是大家更需要看重的顏值,與其靠整形、美容來製造更多的皮毛之見,不如換個腦袋或算盤,調整一下各種顏值在自己心中的比重。

在我眼裡,我妻子、父母與子女的臉,顏值特別高。雖然他們的容貌不算美麗、英俊,但因為那上面雕刻著他們和我一起走過的歲月,有著只有我才能夠明白的憂歡與風霜,所以就是我心目中最有價值的臉。

在深入了解一個人後,他臉上的一個疙瘩、一條皺紋,也就都有了特殊的意義和價值。也許,這才是我們最需要的顏值,最應該好好欣賞、珍惜的臉。

本文經《方格子》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