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日本大眾文化史》:戰後出現的「NHK紅白歌合戰」,成為團結國民的象徵

《戰後日本大眾文化史》:戰後出現的「NHK紅白歌合戰」,成為團結國民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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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進入占領以後的時代,尤其是日本經濟復甦之後,公共電視台播放男女流行歌對抗賽的電視節目,作為點綴一年結尾的活動,這節目成為團結全體國民的主要象徵之一。

文:鶴見俊輔

培養共同文化的故事
一九八〇年二月十四日

前面介紹過的漫畫與漫才,位處在日本共同文化的邊緣,站在容易看清楚整體共同文化的位置,這兩種模式都帶著批評的眼光,看待好景氣時代中日本全體浸淫的中產氣氛。今天,我們要來談談,日本半官方媒體透過電視播放大河連續劇所表現出的主流共同文化。

在日本,最早進行的電視試播是在以前的戰爭時期,在美國結束占領日本四島的一年後(註1),也就是一九五三年二月一日起,電視節目繼續播放。那時候韓戰的發生,日本快速出現了經濟復興的徵兆。若不是在這種狀態下,將電視交給國民,對統治階級來說,恐怕會成為危險的工具。

在此後的電視歷史中,這個媒體只有一次充當提高民眾對政府不滿的工具,那是一九六〇年六月的抗議事件,在那段期間,有些回家吃晚飯的民眾,從電視上看到國會周圍示威遊行的狀況,便匆匆吃完晚飯再次出門,參加這場抗議遊行。除去這個例子,我想不出電視有扮演過動員民眾抗議政府的角色。

越戰進行的期間,日本的電視台不管是官營或民營,全都齊聲都站在批評這場戰爭的一方,這是因為一批民眾抗議日本政府協助美國政府的越戰政策,而電視台對他們表現出同情的關係。但即使如此,批評的矛頭卻是美國政府的政策,而不是日本政府的政策。從整體來看,日本的電視台成了日本大眾之間,散播滿意表現的工具。

一九五三年,也就是在日本電視歷史的開端時,全日本的電視機有一千台,主要放置在大型飯店或咖啡館裡,民眾都是去那些場所看電視節目。現在(我說的是去年),一九七九年約有兩千九百萬戶家庭擁有電視,相當於日本所有家庭的百分之九十。也就是說,有那麼多人可以坐在自己住的屋子裡看電視。有些家庭甚至家裡放了三台到四台電視,家裡的每個人都可以隨意欣賞自己喜歡的節目。為什麼會需要這麼多電視機呢?難道不會太浪費嗎?

有份問卷對這個問題進行了調查,調查結果顯示,只有百分之五・九的日本人認為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彩色電視。對照於美國,美國人當中有百分之二十九・七的人認為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彩色電視。加拿大人有百分之二十五・一,認為自己的生活中不需要彩色電視。另外也有百分之三十三・九的英國人有相同看法。這份資料來自於去年,即一九七九年進行的國際幸福度調查,發表於一九八〇年一月一日的讀賣新聞上。

  • NHK收訊訂閱數量的變遷
NHK收訊訂閱數量的變遷
  • 註1:一九五四至一九六一年電視機簽約(接受電視訊號的合約)數。一九六二至一九六七年合約甲(包合接收電視訊號的合約)數。一九六八年以後,一般合約(除了電視播放的彩色收訊合約)數與彩色合約(包含電視播放的彩色收訊合約)合計數。
  • 註2:現實上不可能確認普及率,這裡權宜引用一九五○年以後國勢調查的總戶口數為基礎算出。|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從明治維新到十五年戰爭結束,在日本人的生活中,夾雜著許多測試忠誠心的機會。藉由這個忠誠心的測試,讓不忠的臣民曝光,將他們排除。投降之後,以及占領期間,日本人的生活中幾乎沒有這類忠誠的測試,即使到了國家的節日,政府也不會要求每個家庭掛出國旗,以向鄰居們表示「吾家為忠義日本人家庭」。

在占領期間長大的孩子們,在占領結束,看到公共建築物上掛出以前禁掛的國旗時,竟不知道那就是日本國的國旗。聽到國歌〈君之代〉時,多數孩子們只會說,啊,那是相撲的歌。這是因為孩子們在電視上看到,相撲的賽場到了所有比賽最後一天,也就是千秋樂那一天,大家會唱〈君之代〉。一九八〇年的今日,在國家節慶日,還像戰前一樣保有掛國旗習慣的家庭,占東京人口的一成以下。戰後的日本,需要訴諸於國旗、國歌、詔令及軍事訓練以外的東西,作為表示彼此團結的記號。

進入占領以後的時代,尤其是日本經濟復甦之後,公共電視台播放男女流行歌對抗賽的電視節目,作為點綴一年結尾的活動,這節目成為團結全體國民的主要象徵之一。

開拓攝影漫畫這個新領域的木村恒久,對紅白歌唱大賽的功能有相當敏銳的感受,一九六九年,他以此為題創作了作品。他將NHK電視台的紅白歌唱大賽廣告,與英國政府刊登的徵兵廣告結合,製作合成照片,掛在新建的NHK電視台大樓正面。就是這張照片。徵兵官指著前方說「有人沒在看嗎?」的氣勢讓沒看的人感到膽怯。日本自衛隊的行動是由美國政府的軍事政策決定,雖然與英國政府無關,但這廣告意義深遠。

木村恒久創作的合成照片
木村恒久創作的合成照片|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這張合成照片的發表,距離今日已有十年之久,但直到現在,NHK的紅白歌唱大賽還是在每年年底的除夕夜舉行,占據當年所有電視節目中,最受歡迎的寶座。即使現在,日本人還是和戰前一樣,把去明治神宮拜拜,當成一年年底或新年年初的例行活動,但是絕大多數的人,會在同樣的時間,也就是一年的最後幾小時,與自己家人一起收看NHK的紅白歌唱大賽。這是總結過去一年印象的一項活動,好像這一年都和大家選出來的歌手一起度過。我舉個數字作為參考,一九七七年,在觀眾人氣票選中,有百分之七七・七的人將第一名投給NHK紅白歌唱賽,一九七八年,該節目也得到百分之七七的人支持。(註2)

其他常看的節目,還有NHK清晨播出的連續劇。這個節目除了星期天外,每天早上播出十五分鐘,每半年各播出一個故事。此外還有個NHK大河連續劇,每週日晚上播出一小時,連續播出一整年。這些電視劇稍後我們再來討論,現在先離開這個主題,來談談前電視史,也就是日本電影的歷史吧。

註釋

註1:世代的差異,一是用一九四五年戰敗時是否已經懂事,意即是否記得戰爭時代的事來作區分,後來則用電視世代與電視前世代來區分,也就是是否將電視播出視為理所當然、把它當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可見電視對日本人生活的影響有多大。一九五三年電視台開播,一九六一年,每天看電視的人數首度超越了每天聽廣播的人數。一九六二年,電視的成交數量超過一千萬台,每天觀賞電視的時間平均超過三小時。北村日出夫、中野收編,《日本的電視文化》(有斐閣,一九八三年)。

註2:「Talent」(藝人)這個詞,在大正末年廣播電台開播時還沒有,這是與電視開播同時傳入的。因為電視演播的程序是學自美國,所以也把美式的英語帶進來了。根據福田定良的說法,Talent是指在電視上表演,發揮溝通才能的人物,將才能發揮在與電視觀眾的關係上。「在大眾之間誕生,其中被公認為特別出色的才華即是Talent的才能。」(岡本博、福田定良,《現代藝人論》,法政大學出版局,一九六六年)。大眾將自己的部分喜怒哀樂寄託於藝人身上,在每天電視上的「我愛紅娘」等節目中實現。若是以一個大廟會的形式全部實現的話,就是年底的紅白歌唱大賽。

相關書摘 ▶《戰後日本大眾文化史》:戰後美軍佔領日本,帶來最大的變化是「男女距離」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戰後日本大眾文化史1945-1980年》,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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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鶴見俊輔
譯者:陳嫻若

日本近代思想史的巨人,將美國「實用主義」引入日本的第一人
朝日新聞社「大佛次郎賞」得獎作者,三十年長銷不墜的思想史巨作

《戰爭時期日本精神史》與《戰後日本大眾文化史》是鶴見俊輔先生於一九七九年九月至一九八○年四月,在加拿大蒙特婁的麥基爾大學的講課紀錄,後整理成書出版,至今仍是長銷不墜的思想史佳作。

一九三一到一九四五年間,日本政府被軍國主義者所把持,面對這種狀況,持完全相左意見的知識分子,該如何接受跟回應國家的種種激進作為?他們的決定是突然撤回所有過往的激進主張,轉而支持天皇制,時人稱之為知識分子的「轉向」。

這個極端的例子,代表了日本人在戰爭期間的思想轉變,也代表日本從明治維新以來所傳入的現代思潮,都在軍國主義的淫威下屈服了。在這個思想的撕裂點上,鶴見俊輔先生追溯了「鎖國」、「國體」、「大亞細亞」各種概念,讓我們窺見日本知識分子面對國家時的思想弱點,也藉此反省日本如何走上軍國主義路線的歷史。

接著在《戰後日本大眾文化史》書中,此時正值日本戰敗、受美國實質占領的時期,對日本人來說是個前所未見的巨大衝擊,從驕傲無比的皇國臣民,轉瞬成為屈辱的戰敗國降民,日本人又將面對另一次思想上的「轉向」。鶴見俊輔先生選取了一九四五至一九八○年戰後日本大眾俗民文化中的漫畫、流行歌曲、電視劇等諸多元素,書寫成別具一格的作品,作為整個日本思想史系列的完結篇。

戰後日本大眾文化史
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