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安葛林《愛情的盡頭》小說選摘:當你悲慘的時候,你會嫉妒別人的幸福

格雷安葛林《愛情的盡頭》小說選摘:當你悲慘的時候,你會嫉妒別人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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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活躍於倫敦社交圈的小說家班德瑞克,在一次派對上結識了官員亨利和他的妻子莎拉。班德瑞克為了撰寫以公務員為主人翁的小說,邀約莎拉外出藉此了解官員的日常生活,沒想到二人對彼此產生好感。

文:格雷安・葛林(Graham Greene)

故事是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往往是某人隨意選中經驗的某個時刻,從那一刻開始追溯過往或瞻望未來。我說「選中」,當中帶有一種以敘事技巧屢受讚揚的專業作家,不該帶有的自負。然而我是出於自己的意願選中一九四六年一月裡一個陰暗的雨夜,亨利.邁爾斯在公園中弓著身體穿過寬闊的雨水之河的景象,或是這幕景象選中了我呢?照我這一行的規矩從這裡展開我的故事,不只正確也十分方便,但是如果那時候我相信有上帝,那麼我也應該會相信有一隻手在扯我的手肘,建議我「去跟他說話,他還沒有看到你。」

若非如此,我為什麼要跟他說話呢?如果「恨」這個字在人和人的關係中不是太嚴重的字眼,那麼我是恨亨利的──也恨他妻子莎拉。而他呢,我猜,在當晚事情過後不久也開始恨起我了,而他當然不時也會恨他妻子和那個當年我們有幸並不相信的天主。因此這是一個記述妒恨遠甚於情愛的故事,如果我提到亨利和莎拉的任何好話,讀者都應該相信。我是在抵制偏見,因為在我引以自豪的專業中,為了要求「幾近真實」,那些「幾近妒恨」的表達我可以讓步。

亨利在這樣的夜晚出來,實在有些奇怪;他對生活的舒適是樂在其中,況且──我是這麼想的──他又有莎拉。舒適對我而言就像是不合時地的錯誤回憶:一個孤寂的人是寧可不要舒適的。即使在我座落於公園南邊的套房裡、在別人殘留的家具中,也已經太舒適了。因此我想在雨中散個步,並且到酒館喝一杯。小而擠的玄關裡滿是陌生人的帽子和大衣,我不小心拿錯了別人的傘──三樓那個人有朋友到家裡。然後我把彩繪玻璃門在身後關上,小心翼翼走下臺階,這段臺階在一九四四年被炸了以後一直沒修。我還記得當時情景,我自有理由記住那既堅固且醜陋又有維多利亞風味濃厚的彩繪玻璃,如何在震撼中像我們先祖一樣屹立不動。

才正要穿過公園,我就發現自己拿錯了傘,因為傘上有道裂縫,雨水沿著我的雨衣衣領流下,就在這時候我看到亨利。其實我可以輕易避開他:他沒有撐傘,在路燈的燈光下,我看到他兩眼被雨水濕了視線。那些漆黑光禿的樹木根本擋不住雨水,它們環立四周,像是斷裂的水管,雨水從他那硬挺的黑帽上滴下,汩汩流下他那黑色的公務員外套。即使我與他擦身而過,他也不會看到我,倘若我離開人行道兩呎遠,他就更不會發現我,但是我卻說,「亨利,我都快認不出你了。」只見他雙眼一亮,好像我們是老朋友一樣。

「班德瑞克。」他用帶有感情的語氣說,然而全世界的人都會說其實有理由去恨的該是他,不該是我。

「你在雨裡面幹什麼,亨利?」有些人就會讓你忍不住想去調侃,你就是沒有他們的優點。他逃避似地說,「噢,我想透透氣。」突然一陣風雨大作,他及時抓住了險些被吹往北邊的帽子。

「莎拉還好嗎?」我這麼問,因為如果不問會顯得很怪異,不過如果我能聽到她生病、不快樂、奄奄一息的話,那是最最教我快活的了。我想在那些日子裡,她所經歷的任何苦痛都可以減輕我的苦痛。如果她死了,我就可以自由了,再也不用設想在我這種不夠光明正大的情況下會去想像的所有事情。我想,要是莎拉死了,我甚至可能會喜歡那可憐的傻亨利呢。

他說,「噢,她晚上有事出去了。」這句話使我心裡那個魔鬼又開始蠢動,因為想到從前亨利一定也對其他問起的人回答過同樣的話,而那時只有我知道莎拉人在哪裡。「喝一杯好嗎?」我問,令我吃驚的是他竟然和我齊步走起來了。從前,除了在他家之外,我們從沒有一起喝過酒。

「我們好久沒有看到你了,班德瑞克。」不知道什麼原因,一般人只知我姓而不知我名──對我朋友來說,我文學素養豐富的雙親給我取「墨瑞斯」這個比較動聽的名字,有和沒有是一樣的。

「很久了。」

「嘿,一定都有──一年多了。」

「從一九四四年六月起。」我說。

「居然那麼久了──真是的。」真是笨蛋,我心想,笨蛋才看不出一年半這麼長的時間裡沒有一點奇怪的地方。我們這兩「邊」相隔只有不到五百碼的平坦草地。難道他從沒有想過要問莎拉,「班德瑞克還好嗎?要不要請他來家裡?」難道他從來也不覺得她的回答似乎有些……怪異、閃爍、可疑嗎?我就像一塊丟進池塘裡的石頭,完完全全出了他們的視線之外。我猜那些水波或許攪動了莎拉的心有一星期或是一個月的時間,但是亨利的眼睛卻緊緊閉上了。即使在我因為他那昏昧的眼睛而占著便宜的時候,我也討厭那雙眼睛,因為我知道別人也會因此沾上好處。

「她去看電影了嗎?」我問。

「噢,沒有,她幾乎從來不看。」

「從前她是看的。」

龐特佛萊紋章酒館仍然留著聖誕節時候的紫色和橘黃色的紙彩帶、紙鈴鐺的裝飾,這些都是商業製造的歡樂所留下的遺跡。年輕的老闆娘以一種鄙視客人的神情用胸脯抵著吧檯。

「蠻好看的。」亨利言不由衷地說著,並且用一種茫然和靦腆的神態打量四周,想找個地方掛他的帽子。我有一種感覺,他去過最接近廉價酒吧的地方就是諾森伯蘭街上的小餐館,那裡是他和部門同事吃午餐的地方。

「你想喝點什麼?」

「來杯威士忌倒無妨。」

「我也是,不過你只能將就著喝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