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台灣味》:台灣茶在越南山區飄香,中間發生了多少曲折離奇?

《尋找台灣味》:台灣茶在越南山區飄香,中間發生了多少曲折離奇?
圖為越南林同省的茶園。Photo Credit: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1980年代末越南改革開放,此時台灣茶產業開始經歷劇烈的轉型,興起的飲料茶產業造了更龐大的茶葉消費需求,但農地卻漸轉為都市和工業用地,供不應求下,台灣茶農開始在越南嘗試種台灣茶。

文:練聿修(畢業角友、現任助理,大學至今在地理系館已經待了將近十年。銅板美食、啤酒、地圖、與各路職業運動的愛好者。長年以研究室為家,曾創下連續數年大年初一就進研究室工作的紀錄。)

嘉定上來的法國人

一百多年前,約翰.陶德將茶葉從福建安溪帶到台灣,大稻埕的茶行一間間開起來的同時,一群人離開越南南部重鎮嘉定(Gia Dinh,不久之後,這座城市會被改名為西貢),向東北方前進。這群法國人之中,有探險家、士兵、傳教士,還有一些來自沿海低地,準備在同奈江(Dong Nai River)上游河谷拓墾的越南京族農民;以及作為嚮導,曾經往來同奈江流域的行商,他們應該也是京族人,甚至也可能是華人。他們沿著同奈江向東北方前進,渡過同奈湖,翻過寶路(Bao Loc)前面的山口,進入同奈河上游谷地,最後抵達今日的林同省(Lam Dong)和大叻(Da Lat)。在這支隊伍之後,道路和驛站陸續開進這處河谷;又過了幾年,法國人在這裡建立農業試驗站,這塊土地逐漸插滿稻米和各種經濟作物,包括從印度引進,一種被台灣人通稱為「大葉種」或「阿薩姆」的茶樹。

一百多年後,我沿著同一條路線,也就是當今地圖上的二十號公路,造訪這條早已植滿各種經濟作物的河谷。我從第五郡的逼仄街區出發東行,望著還在大興土木的第二郡,渡過西貢河;然後沿著同奈江,由西南向東北地穿越同奈省的船屋與橡膠園;在翻過寶路前的崎嶇山口,進入林同省後,終於在咖啡、檸檬與百香果的樹叢之間,看到茶樹。不過,這些茶樹不全是百餘年前法國人開始推廣的大葉種,更多是台灣常見,枝幹細而叢生,葉面較小而翠綠的小葉種。

從法國殖民者引入大葉種栽培,到百年後時常可見台灣小葉種,這中間發生了多少曲折離奇,也許只有「老闆」知道。

越界台茶田野地圖
Photo Credit:左岸文化
越界台茶田野地圖
台灣來了

在我二○一五年第一次造訪越南的時候,林同省的台商名錄上有二三十家台灣茶園、茶廠經營者,換言之就是有二三十個台灣茶老闆;但是在某些特定的話題中,大家都會意識到,有時候「老闆」只能是那個男人。

我們到胡志明市第五郡的一間老茶行拜訪老闆。在卡車的轟鳴與刺耳的倒車警示聲中,我們見到這位最初的林同茶葉大亨。老闆多年前就把茶園賣掉、退休去了,說是要退休,一轉頭又做起生質能源,卡車載的正是稻穀壓縮燃料。

一九八○年代末期,越南改革開放之初,原本靠著蘇聯市場生存的越南國營茶廠,也要開始改良產品、技術,尋找新的商機。「老闆」的身分大概就和越南台茶的故事一般複雜:「老闆」是廣東潮州人,在越戰結束前來到台灣,和一些同鄉做起了跨國貿易;一開始做的是冷凍水產設備進出口,但這筆生意沒做多久,在朋友介紹下牽上了國營農場的線,帶著台灣來的製茶師傅,一行人上了越南的茶山,從技術支援開始,走出越南台茶的第一步。

從台灣的角度來說,這宗合作不只是起因於越南改革開放的背景,也符合當時台灣茶產業的需求與困境。一九八○年代以後,台灣茶產業開始經歷劇烈的轉型,從過去相對低價的原料出口,轉向精緻內銷,還有稍後興起的飲料茶產業,創造了更龐大、更普及的茶葉消費需求。同時,隨著台灣農地逐漸轉為都市和工業用地,各茶區、尤其是桃竹苗淺山丘陵地帶的茶樹栽種面積與產量不斷下降,台灣國內的茶葉消費開始供不應求。「老闆」當年的合作案,就是抓準台灣原料茶和食用花成本日增的機會,先在越南製成香片,再轉進台灣。九○年代越南茶大舉進入台灣,甚至還造成台灣官方與茶農的憂懼,一度打算以農藥檢驗和貿易管制,阻斷或控制越南茶的進口量。

「來的時候以為很簡單,拿個五萬塊美金就可以做了」

早期的越南台茶,遠遠不是一般人想像中「跨國投資」該有的縝密與精打細算,相反地,絕大多數的投資者到越南之前對種茶、做茶一無所知。「老闆」原本盤算,進出口貿易的本行有時候事情不多,訂單抓好就完事了;至於投資茶廠,「老闆」說:「來的時候以為很簡單,拿個五萬塊美金就可以做了。」後來發現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不只製茶機器要從台灣出口,沒想到有時候連螺絲釘都要回台灣才找得到型號。

結果五萬塊夠不夠?「不夠不夠……後來我們大家談合作的時候,得要兩百五十萬美金!」

能夠用錢解決的都還不是大麻煩。有一天晚上,約莫七八點的時候,「老闆」人在胡志明市,山上的師傅打電話下來,說今天收了七十五噸的茶葉。要知道,許多國內的小茶農一整年都做不到七十五噸。「老闆」嚇一大跳,這麼多茶要怎麼做?

當天晚上,「老闆」帶著另一個師傅匆忙上山,趕在半夜十二點開始做茶,從炒到烘,花了兩三天;然後搭著當地產的茉莉花,薰成台灣飯桌上常見的香片。後來,老闆一口氣把通常一廠三四條、初步加工用的室內萎凋機器擴充到一百條,一次可以做近百噸的茶──既然打算走薄利多銷的路子,那就要竭盡所能地放大產量的優勢。精明的「老闆」,還有他的台灣合夥人,甚至是其他台灣商人們開始盤算,如果香片可以做起來,那麼,在台灣更受歡迎、價位更高、利潤也更優渥的烏龍茶,是不是也能拿到越南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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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關鍵評論網/杜晉軒
《尋找台灣味》作者練聿修
林河縣的茶廠

二○一六年六月底的一個下午,阿伯和阿姨,也就是我在越南每天蹭飯吃的一家人,開車載我來到位在林同省林河縣的某間茶廠,拜訪他們的老朋友阿華。阿伯和阿姨堪稱林同省第一批的台灣茶農,往來的朋友也大多和他們一樣老資格,包括阿華。阿華是來自廣東潮州人,算是前述提到「老闆」的同鄉,最初就是在「老闆」的茶廠打工,才因此走進茶產業。

阿華的茶廠旁邊有一個小湖,那時陽光正好,湖水映著天藍色,還帶點粼粼波光。我們站在湖邊,一邊看風景,一邊閒話家常:「你看湖對面那邊,那個就是林河的茶廠,以前你阿伯和阿姨就是在那邊種烏龍。」

然後我才知道,原來和「老闆」一樣,「林河的茶廠」也是越南台茶的一個關鍵時空。雖然說「老闆」是將台灣茶產業引進越南的第一人,但是烏龍茶的頭香,卻是由另一家人拿走。一九九三年,一群台灣商人合資前進越南,看準台灣日益緊俏的烏龍茶市,打算在越南試驗台灣的烏龍茶種。他們在林河起了這座茶廠,而負責照顧烏龍茶試驗田的人,剛好就是阿伯和阿姨。

台茶上台山

早在一九七○年代台灣茶界的一系列轉折,把阿伯和阿姨,還有整組台灣烏龍茶的品種、技術與產業鏈推向越南。一九七○年代的兩次能源危機,讓戰後台灣茶農、茶商賴以為生的中東、北非綠茶出口利潤大幅減少,產業轉型勢在必行。在公、私部門的合力下,台灣茶產業百餘年來第一次嘗試以內銷為主要市場。一九七五年,台灣首次舉辦茶比賽,標誌政府和茶業經營者開始關注內銷市場,瞄準精緻、高單價的消費,鹿谷茶比賽也從此奠定台灣製茶工藝標竿的地位。一九八二年,沿革自日治時代的茶廠管理條例正式廢除,並搭配茶業改良廠的改良與推廣。於是,製茶設備、技術從過去集中在少數大茶廠,逐漸開枝散葉到所有茶農家戶。

法規的調整打破了過去茶葉種植與茶廠的緊密連結。以前茶園、茶廠不能離得太遠,否則一早茶葉採下來,然後再搖搖晃晃幾個小時運下山,製茶的時程都錯過了,怎麼賣得出好價錢?但是自從製茶法規鬆綁、技術普及之後,即便是遠離交通動線的深山,也可種茶、做茶了。幾分茶地,兩三台老茶機,必要時架一條流籠以利運輸,只要茶做得好,加上一點運氣,誰知道,「下一個一斤萬元的冠軍茶不會是我?」

於是,台茶開始上山。從海拔一千四百公尺的廬山、霧社,台灣茶人一路把原本生長在海拔五百公尺以下的烏龍茶樹種上海拔超過兩千公尺的梨山、大禹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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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圖為嘉義的阿里山烏龍茶園。

一九九○年代末以前,堪稱台灣茶最後一段供不應求的榮景。茶行、茶商、茶販著魔似地尋找新的茶地,尤其是可以做烏龍茶的地方。旺叔在南投的高峰種茶,高峰是霧社旁邊的一個小山頭,這個小山頭當年在天廬公司、天霧公司(就是大名鼎鼎的天仁茗茶的子公司)帶動的風潮下成為茶區。他說,茶市最旺的時候,茶商會算好採茶的日子,上山以後,只要是茶,全部先扛上車。秀姊一家是台東鹿野的老茶農,聊起九○年代末那波熱潮,她說那時最甜蜜的煩惱是如何讓每個買家都分到茶,以免壞了日後生意的機會。連遠在越南的阿伯也說,盤商催得緊的時候,是由越南茶填補這些空缺,有些越南烏龍茶甚至是坐飛機回台灣的。

書籍介紹

尋找台灣味:東南亞X台灣兩地的農業記事》,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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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地理角團隊

台灣在哪裡?
不在島內的純正台灣味,
而在與世界的連結上。

這不是一本講述台灣之光、正宗在地食材的飲食書。作者們透過九個與農業相關的故事,想要揭示更複雜、歧義,卻真正運作的如實世界。透過田野調查,作者展現風靡世界的台灣品牌——珍珠奶茶,所處的跨國脈絡,挑戰我們對於特定風味必定來自特定土地、台灣味「必要來自台灣」的想像。又或者,台商竟然在泰國的土地上培植「台灣菜」、搶佔泰國市場,如同「可口可樂」成為碳酸飲料的代名詞,「台灣菜」成為水耕菜的代名詞。

四個單元,九位新生代研究者,秉持特殊視角,精選跨界案例,深度走訪田野現場,重新思考食物國族主義。從東南亞到台灣島內,從海外台商到台灣原住民,從高山到平原,從蘋果到燕窩,從以人為中心,到看見動物。他們綜合地理學、田野訪查、文史爬梳技巧,挖掘「國家之間」「族群之間」「世代之間」「人與動物之間」的動人故事。田野受訪者在追尋什麼?面對什麼樣的困境?最終在跨界的縫隙裡,如何綻放燦爛獨特的花朵,然後顛覆我們的想像?九個故事展現意想不到的農業生產面貌,鬆動日常僵固的定義,打開我們欣賞台灣島內/島外異質交雜的能力,並且培養健康的自信心!

在這個主權焦慮的年代,「台灣味」是我們的驕傲,但從本書案例,我們卻發現台灣味是紛雜、多元,與其強制定義台灣味是什麼,不如描摹台灣味誕生、轉變、移動和跨界的過程,過度強調「堅守台灣味,排除非台灣」反而成了我們焦慮的來源。透過這些故事,期待讀者重新思考這樣的預設:「純」就一定良善,「雜」就一定黑心。以此為新的出發點,持續探索台灣精神和態度,讓多元與包容真正成為台灣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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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吳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