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赤軍的山岳基地私刑事件:因「總括」、自我否定而起的內鬥極致

日本赤軍的山岳基地私刑事件:因「總括」、自我否定而起的內鬥極致
被捕的日本赤軍成員|Photo Credit: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除了淺間山莊事件之外,同時間發生在各山岳基地的私刑事件,亦是日本新左翼運動退潮的關鍵。其中,赤軍領袖曾以「總括」這種異常的「自我否定」方法,確立自己的領導地位。那「總括」是什麼?

淺間山莊事件可以說是日本赤軍最受大眾矚目的大事件。在1972年2月19日至28日期間,日本新左翼組織「聯合赤軍」的五名成員,將當時31歲的看守人妻子作為人質,並匿藏在淺間別墅之中。經過十天的攻防戰,在2月28日,東京都的警視廳與長野縣的防暴警察強行突襲山莊,並安全解救人質,五名肇事者全部被捕。除了淺間山莊事件之外,同時間發生在其各山岳基地的私刑事件,亦是日本新左翼運動退潮的關鍵。

1960年代以前的日本,學生和工人的政治運動蓬勃發展,在此背景下,從1967年左右開始,以學生為主體的新左翼各派,其活動迅速激化。在1969年10月國際反戰日鬥爭,以及同年11月阻止佐藤栄作首相訪美的鬥爭當中,主流的新左翼主流鷹派和全学共闘会議被消滅,政治運動轉趨溫和的同時,最為激進的共産主義者同盟赤軍派(下稱「赤軍派」)以及日本共産党(革命左派)神奈川県委員会(下稱「革命左派」)則進行更為激化的抗爭行動,例如劫機(淀號劫機事件)和放置炸彈等等。

1971年,「革命左派」襲擊槍店以進行武裝,而「赤軍派」亦開始通過突襲金融機構以獲取資金。日本警方對他們的取締變得更為嚴厲,「革命左派」和「赤軍派」亦開始策劃對警察的「殲滅戦」。另一方面,「中核派」等新左翼主流勢力、「non-sectarian radical」等派別,亦開始重新進行激進抗爭,炸毀派出所、東峰十字路事件等殺害防暴警察的事情不斷發生。

「革命左派」、「赤軍派」在之前宣佈成為「共鬥關係」的「聯合赤軍」宣言已名存實亡之際,兩派亦被日本警方嚴厲追捕而無法進行抗爭活動。為了逃避警方的耳目,於是決定在各山頭上設置據點,以作軍事訓練以及往後的恐怖活動。而在訓練期間,卻發生一連串名為「總括」的內部私刑暴力行為,導致12名成員因被拋到寒冷的山外飢寒交逼之下死亡的「山岳基地事件」,為直接引致整個組織弱化而崩潰的主因。

「總括」可以理解為一種「自我否定」、「反省」的變形,亦和日本赤軍本身其共產主義背景有關。根據北田曉大一書《嗤笑的日本其民族主義(嗤う日本の「ナショナリズム」)》的分析,傳統價值觀、宗教、共同體等等的概念,在近代不斷被挑戰而失效,人們從固有的傳統身份構成(年齡、性別、社會地位、職業等等)中解放的同時,因為自身再也不能單靠社會賦予的價值維持,而不得不對自己進行不斷的觀察,作出自省、「尋找自我」,以檢視自己是否維持一致。

不過,這種一般定義下的自省,通常都是一種較為積極、肯定的自我身份追尋,和六十年代末期日本學生運動中氾濫的「自我否定」,甚至「總括」的行為,仍然有一定意義上的距離。對於六十年代末期的日本學生鬥士,自省是一種直視那應被唾棄的自身內面,並指向一種否定的身份自覺。

以日本小說家高橋和巳的說法,他們口中的「自我否定」,並非日本舊左派那種因為自己並非「無產階級」而要向「無產階級」進行貢獻的贖罪,而是透過指出這種位置其欺瞞的本質,反省這種追求「自我肯定」、「被害者心態」的慾望,從而確保一種先自殘才得能殘人的正當性,是一種「以逆轉被害加害關係作為契機的自我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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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赤軍成員|Photo Credit:AP / 達志影像

何謂「總括」?

那麼,「總括」又是什麼一回事?北田氏亦提到當時赤軍一員的加藤倫教對於「總括」和「自我批判」的分別:

「如果犯了錯,單單只是反省、又或者是承認自己的過錯,說『我會批判自我』的話,是不足夠的。要將引起錯誤其思想上的原因,一直至對自己以往的歷史進行考掘,以找出引起錯誤根本的原因,將這種克服問題的方法提示自己。這就『總括』這個詞彙的意思」

當時作為赤軍派主導的森恒夫,利用「總括」這種異常的「自我否定」方法,確立自己的領導地位。例如他有一次在眾成員面前不斷透過講述自己的過去,並且不斷自我批判,期間突然激動流淚,引起成員一同情緒激動起來。

這種一連串「儀式」的重點不在於內容,而在於透過成員「激動」作為承認、賦予自己一種特異的身體性質,能夠將「自我否定」昇華至「總括」的地步。他否定所有其他成員對自身的「自我否定」,一一指稱他們都是「自我欺瞞」(例如有成員「批評只懂飲酒的父親是白痴,並希望透過階級鬥爭令養育自己的母親幸福」,以作「自我批判」,卻被森恒夫大鬧她有何資格對父親作出批評),使得其他人永遠在一種「自我否定」的狀態之中。以北田氏的說法,森恒夫所霸佔的地位,有如一隻封禁了死亡作為否定極致的喪屍。

這種地位有趣的地方是,如果是平常那種肯定思想作為基礎的領袖的話,其他成員能夠將其思想進行反證的話,就能夠對其思想進行對抗。但作為「喪屍」的話,相對於肯定思想的「生者」,就連他者的「自我否定」都能作為「未能完全否定」的證據以作其自我驗證時,這種思想就難以「被反證」。

那麼,當森恒夫霸佔了主導的時候,他是如何導致往後12人因為私刑而被殺死的慘劇呢?皆因他所謂的「革命戰士的共產主義化」。以他之言,要成為革命戰士,就要透過「互相批判-自我批判這種同志的討論」。當時森恒夫認為「赤軍派」落後於永田洋子率領的「革命左派」,而要將兩派得以調和的方法,不在於思想=路線,而是在於所謂的作風、規律的不一致,亦即是「形式主義」上的問題。這種非關思想=路線只對形式不斷追求、「無思想的思想」般的後設思想,成為了森恒夫、永田洋子主導下的「聯合赤軍」裡的中心思想。森恒夫口中,就不斷出現所謂的「以共產主義化的地平(觀點)」:

  • 「以共產主義化的地平而言,不需理會那些被綁起來、應該要被『總括』的人,應該集中進行『總括』」
  • 「因為共產主義化的觀點而言,我現在沒有吸煙了」
  • 「從共產主義化的觀點來看,當然要將自己的內人和子女帶來山上吧」

究竟「沒去吸煙」和「要將自己的內人和子女帶來山上」跟共產主義化有什麼關係呢?我想連森恒夫自己也不清楚。但這種所謂的思想不斷發展之下,成員一切言行舉止,皆被牽扯到能否「共產主義化」而要被一一「總括」,不論是戴指環、化妝、留長頭髮:

「我聽到小島話自己『我呀,最近改變了喔。變得精神了』,這個就是問題」的不斷重複的批評。雖然森氏不斷模仿小島的發言並作批評,但為何有問題呢卻沒有說到。」

──《十六之墓標》

而這些未能徹底「總括」的成員,一個接一個成為「反革命者」被毆打、虐待,然後被拋出山外冷死,其屍體繼續被鞭打,以作其他人其「總括」的一部分。然後,再找出下一個的成員,進行徹徹底底的「總括」。

小結

我們作為旁觀者、「正常人」,不難對這些行為作出批判,「權力鬥爭」、「權力腐化」、「異端邪教洗腦所為」。但不可忽視的是,這些派系得以結成,都是因為回應當時的時代精神,再以他們的方式「純化」,並轉變為一種形式主義,結果釀成難以收拾的結局。

我們或者要警惕的是,即使是多麼理性、崇高的思想,也有機會因為種種原因,最終大家落得走進迷路、自相殘殺的地步。

參考資料

  1. 《嗤う日本の「ナショナリズム」》,北田 暁大
  2. 《「彼女たち」の連合赤軍 サブカルチャーと戦後民主主義》,大塚英志
  3. 【山岳ベース事件】死亡者12名の黒歴史、凄惨なるリンチ殺人事件
  4. 山岳ベース事件

延伸閱讀

本文經清涼院FB)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