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最好的時刻》書評:摶成民族的記憶之書,粉碎「政治文化論」的啟蒙讀物

《台灣最好的時刻》書評:摶成民族的記憶之書,粉碎「政治文化論」的啟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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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每當台灣人追思這段歷史記憶,將會鞏固台灣民族的向心力,進行民主的再啟蒙。而除了理解這段歷史記憶對於民主台灣的凝聚與重要性外,這本書也是本粉碎「華人世界反對民主、支持獨裁極權的一百種荒謬理由」、非常適合眼下閱讀的民主啟蒙讀物。

文:百噸

「自由最終會勝利。」——已故友台法國國會議員賽沙里尼(Jean Francois Cesarini)【註】

歷史記憶是民族、族群或群體對於共同過往的一種詮釋、追思與記憶,這些團體藉此凝聚人心、緬懷過去,立足於此,不斷去省思過往、現今與未來,用以凝聚人心、鞏固群體向心力,而這套歷史記憶的詮釋隨著時代變遷,方法與立場有所轉變。但歷史卻是將各種不堪聞問且瑣碎的真相組織起來,加以還原,並公諸世人、用以攻破神話與記憶的武器。

吳乃德這本《台灣最好的時刻,1977-1987》就是一本撰寫「台灣民族歷史記憶」的記憶之書,也是一本摶成民族的史書。他記錄並詮釋美麗島事件及其前後這段過去,不僅指出美麗島事件作為台灣民主化的重要性與轉捩點,也記錄下了當時的民主運動參與者、台灣人民乃至於獨裁者和反對者的精神樣貌。而藉由記憶共同的苦難過去、豐富傳統和高貴光榮之歷史,則會使這個民族累積持續形成、強化的共同社會資本、條件與希望,並使人們為此犧牲個人,為了未來而為之奮鬥。

「台灣最好的時刻」

藉由書寫,他將這段歷史轉化成一段具有意義、值得永續紀念與反芻的歷史記憶,沒有這些參與者們的犧牲奉獻、無私精神,振動並引起富有正義感的台灣人民的共鳴,帶動歷史軌道的轉向,那麼即使台灣具有政治學理論解釋的再多民主轉型背景條件,不管是經濟發展、社會變遷還是國際背景,都不會有民主化,「人的精神與理念」才是帶動台灣民主化的最關鍵原因。

而民主運動參與者和台灣人民展現出的高貴精神與情感,展現出了高度的同情、同理心和正義感,才使得民主運動在面對蔣經國大逮捕後,不似「自由中國事件」般被當局消滅,而是齊心協力延續和擴大民主運動,形成一股沛然莫之能禦的潮流,最終促使內外交迫、無處可退的獨裁者蔣經國,為了保全自身與身後之事對民主潮流退讓,而非對其歌功頌德的學者所言,是成就了民主的轉型英雄。

這段齊心追求民主、對抗威權獨裁者暴力與恐怖統治、展現高貴情感與精神的歷史記憶,作者認為這段歷史的意義正如同當年民主英國對抗納粹德國時,邱吉爾首相鼓舞人民時所言,千年之後英國如果還存在,英國人仍然會說「這是他們最好的時刻(this was their finest hour)。」若未來台灣民族仍存在,回憶起這段刻苦的時刻,也會認為是台灣最好的時刻。

再起的民主啟蒙

每當台灣人追思這段歷史記憶,將會鞏固台灣民族的向心力,進行民主的再啟蒙。而除了理解這段歷史記憶對於民主台灣的凝聚與重要性外,這本書也是本粉碎「華人世界反對民主、支持獨裁極權的一百種荒謬理由」、非常適合眼下閱讀的民主啟蒙讀物。

作者在〈威權帝國反擊〉一章指出,不論是御用的政治學者、社會學者,還是長期支持自由民主的自由派學者,事實上可以提出多少荒謬的謬論。從民主帶來混亂不安,所以不能推行民主的「政治衰敗論」;民主需要各種要時間成長發展的條件(但說不清楚哪些條件、多少時間)才能推行,不然只能永遠獨裁的「民主條件論」;民主不是只有政黨政治、制衡理論的西方民主(美國議員表示民主世界都可以用),而是可以選擇民族主義意淫卻空洞無物的「中國式民主」;人民沒有民主文化,所以沒有辦法也不該實行民主,直到某一天被認為有「民主政治文化」(不知道哪天也不知道是誰認定)了,才能實行民主的「政治文化論」。各種光怪陸離的「反動的修辭」,見諸過去與現在,迄今仍是反民主論者最愛用的論調。

上述我最有興趣的就是「政治文化論」。學生時代,我最常聽聞的論點就是中國「文化」的相關論述,這個說法一直具有某種程度的說服力,過往在學院裡面遇到不少師長學友,許多人都接受了這套倒果為因的保守修辭。

這套修辭強調政治制度應該根基於自身文化,並以此套文化給予支撐。不論是「舊內聖開出新外王」的新儒家,又抑或是林毓生余英時等同時宗奉自由主義和中國文化的學者,都非常強調、甚至將「文化」作為一切的本質與基礎,認為「民主」制度必須要有文化作為支撐。這些學者認為,只有當中國文化與民主做出「有機的創造性轉化」,那麼適合中國文化的民主體制就會誕生。

但是,中國文化既然本來就沒有西方那種民主政治文化,人民也沒有民主體制的政治文化,因此追求民主自然徒勞無功,而國民黨政府會實行極權獨裁也只是為了適合人民和文化。要有民主,必須等到人民具有民主文化。所以為此負責者是創造並持續這套文化的人民,而非實行威權壓迫的獨裁者。簡言之,是生活在這套不適合民主的文化中的人民不夠格,不是獨裁者的錯。

沒有民主政治文化,就不適合有民主政治。既然中國文化沒有民主政治,那就必須等到中國文化發展出適合中國文化的民主政治文化才行,但是何時會產生?又由誰判斷已經產生且可以推行了呢?這背後不說的是,做出決斷者不是學者、人民和追求民主的人們,而是獨裁者。

但是他們都忽略或者錯認了一點,是「政治體制培育出政治文化」,而不是「政治文化培育出政治體制」。因為文化本是生活的產物,若生活中沒有實行民主,本來就不會誕生出適合民主體制的政治文化。「某一政治制度需要某種特定政治文化」實是倒果為因的保守修辭,政治制度必須先進入該文化,才有機會與該文化交媾,讓該文化變成能夠支持該體制的政治文化,人民變成支持該政治體制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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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民主化三十年的歷史,證明這套說法完全錯誤。正是因為推行民主政治,才使得民主政治文化開始在台灣生根、成長和茁壯,逐漸擺脫中國極權獨裁體制政治文化的影響,走出自己的道路。時至今日,公開透明、尊重專業、課責、民主、法治的台灣模式,已經與黑箱、政治掛帥、濫權、極權且獨裁的中國模式,形成強烈的對比。

另外,「中國文化」就是近百年來中國民族主義「民族建構」的本質化、不可撼動的國族獨佔產物。「中國人」這個近代構建出來的民族出現了,然後向過去撿拾自己所需、創造自己的祖源傳統,才有了符合這個民族的「中國文化」。也就是說,過去不屬於這個民族的歷史與文化,已經被中國這個「民族國家」綁架了。實際上的「中國文化」,不妨將其起點置於1895年,也就是中國民族主義的起點。

隨著1911年「天下王朝」清帝國瓦解,中國作為一個(形式上的)「民族國家」也隨之誕生。然而,不論是1911的中華民國,還是1949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跟隨著這兩個「中國」誕生、配合近現代極權體制運作的這個「民族文化」,政治體制既非民主,文化層面自然毫無民主政治文化的容身之處。

既然中國本來就不推行民主政治,自然也無法誕生民主政治文化,那獨裁者所言「中國民情(文化)不適合民主」,不就是因為他們所作所為導致的嗎?那他們又說因為文化民情不合,所以不推行民主,不就是種循詞?然而這種荒謬的邏輯,社會人民因為生計所苦而獲無法深思,但看到那些接受高等教育、冠冕堂皇的學者,卻致力於為獨裁者擦脂抹粉、歌功頌德,著實令人感到不適。

回顧歷史,台灣之所以能夠民主化,自然有國內外的政經因素,但是更重要的卻是人民願意支持、追求民主而不懈的奮鬥。到了現今,則是為守護民主、對抗獨裁而不斷付出的努力。至此,台灣早已經形成不同於中國的文化與民族,那套極權獨裁的中國文化仍然由中國佔有,台灣擁有的是自由開放民主的台灣文化。

這個社會不是每個人都有時間和心力去看清楚上述的荒謬,所以在這個出現各種光怪陸離、頌揚極權國家體制的時刻,台灣實應人手一本《台灣最好的時刻》,這是不讓極權獨裁的毒侵略我們的內心,因為「最危險的侵略就是對內心生活的侵略,比對領土的占領和侵略無限程度的危險。」

迎向未來的榮耀

2018年,台灣迎來外來病毒入侵、內部體質虛弱的慘烈時刻,使得仍在孕育中的台灣民族遭逢了前所未有的流產危機。然而在內部高貴精神團結合作和外來協助之下,台灣民族逐漸擺脫這場嚴重的疾病,更在當今全球性巨大災難肆虐下,凝聚出前所未有的完整雛形。

吳乃德這本書告訴我們,台灣民族擁有追求民主、不畏威權恐怖統治的一段歷史傳統與記憶,這是豐富、光榮卻又共同受難,凝聚台灣人的過往,值得對此不斷追思與記憶。

我也認為本書寫下的這段歷史記憶,能夠揭露2019上半年民進黨內英德之爭中,所展現出的世代差異。謝宜安女士臉書文章曾提及,賴清德說自己大學曾聽過周清玉演講時,能夠引起上個世代的情感共鳴,這股情感共鳴正是本書「台灣人的情感動員」一章中,美麗島事件後台灣人共同對抗威權政府、爭取並守護民主運動的重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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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也曾經聽聞師長們提及,蔡英文在2019年以前,選舉造勢時引不起人們的情感共鳴,賴清德可以,這才是為何上個世代不少人們支持賴清德、要藉此守住中南部民主基業的關鍵。情感共鳴是台灣人團結一心對抗壓迫時,非常重要的因素,也是選舉要贏的關鍵,2020年蔡英文拿下817萬票,正是「亡國感」的情感因素發酵,加上蔡英文在賴清德的壓力下,終於進化,能夠與人們情感有所共鳴的結果。

而在武漢肺炎橫行世界、極權的中華帝國操縱國際組織、欺凌且欲吞併台灣的當下,則使我們在面對病毒與強權壓迫之際,使我們更團結、共同奮鬥,創造我們共同生活的意志,不斷向世人展現台灣民族的存在,並告訴國際社會,民主台灣和極權中國在面臨人類共同苦難的時刻,民主政體和台灣民族比極權獨裁的中國更加優越,更能對全球這個共同體做出貢獻。

本書最後指出:「對過去奉獻的記憶,和面對未來挑戰的意志,『是成為民族的必要條件』」,並問道「台灣民族有未來嗎?」

台灣人平常看似社會分裂,但在面對外來的、人為或自然的災厄,多數都是團結一心,不管是物資、人力還是情感的動員都是全力支持,代表我們這個共同體富有同情心和行動力,只要像現在這樣配上一個為民付出、有能力與專業的政府,社會力與政治力能夠結合,我們的實力就會像現在這樣完整地呈現出來,證明我們比起眼中的先進國家都更傑出,展現未來的希望,強化了民族自信心。

儘管仍然有內賊和可能反撲的危險,但現在但仍是民主台灣團結一心、國際開始轉向支持台灣的時代。只要未來面對控制國際組織、製造殺人病毒、打壓和滲透我們無所不用其極的極權帝國,台灣仍然堅守住防疫戰線、專業、自由、民主、法治與充滿活力的公民社會,進一步與國際社會接軌,那麼未來台灣民族若仍存在,回頭看自去年起的這段艱苦時刻,或許也可以把這段時間視為台灣最好的時刻。而我想,我們也可以回應吳乃德先生:「是的,台灣民族有未來。」

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