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斷捨離」總是舉步維艱?心理學教你克服

為何「斷捨離」總是舉步維艱?心理學教你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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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般正常人均會出現難以「斷捨離」的傾向,認為該物件有「珍藏」或「紀念」價值,或者將來可能有用乃人之常情也。然而,當囤積的習慣走向一個極端時,這便是「囤積症」。

文:杜傾思 @ 樹洞特約作者

香港是彈丸之地,居住空間普遍有限,教導如何善用家居收納空間的書籍及節目向來均深受大眾歡迎。近年由日本人山下英子、近藤麻理惠等人極力提倡的「斷捨離」(日語:断捨離、だんしゃり)與「極簡主義」(minimalism)生活哲學於香港盛極一時,仿佛已經變成當今理想家居的金科玉律。

近月鑑於武漢肺炎肆虐全港,香港人在家時間增多,因而沒有了「很忙」、「沒時間」等擱置整頓家中雜物的藉口。然而,每次打開裝得「滿坑滿谷」的衣櫃、書櫃或廚櫃時,你是否會感到無從入手,繼而打消整頓房間的念頭呢? 為何我們會有執着舊物而抗拒「斷捨離」的傾向呢? 到底有甚麼辦法能改善囤積(hoarding)的習慣、享受樸素和整潔所帶來的舒適和美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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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藤麻理惠。
囤積的定義及影響

簡單來說,囤積是指把某一種或不同種類的物件積存於居所一段長時間,而每次意圖捨棄該雜物時(即使客觀上該物件已經沒有多大利用價值),一股心理上的阻力(emotional stress)總是油然而起,從而令當事人舉步維艱。日常經驗足以證明,一般正常人均會出現難以「斷捨離」的傾向,認為該物件有「珍藏」或「紀念」價值,或者將來可能有用,只是程度上之差異,因此乃人之常情也。

然而,當囤積的習慣走向一個極端時,這便是「囤積症」(hoarding disorder)。根據美國《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V),囤積症被歸類為「強迫症」(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的其中一種,當中包括(但不限於)以下的行為傾向:

  • 患者有收集癖好,他們需要、大量收購或無法拋棄對別人看來價值不高、沒有用甚至乎有危險性或不衛生的物件;
  • 居住的環境因收集物的大量堆積以致妨礙到這些空間原本的功能,例如甚至需要用到餐桌、椅子、床或浴盆來擺放物件,臥室或浴室用作儲物室;
  • 囤積行為干擾或妨害到正常生活的運作。

根據美國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的研究,約4%的美國人患有囤積症,即每25人就有一人是囤積者。若以此比率推算,香港也有接近30萬名患者。過度囤積不單影響家居美觀和舒適度,更容易造成衛生問題和消防隱憂。英國曾經有人因過度囤積雜物於居所及後花園,造成該社區出現嚴重鼠患,最終被政府勒令強行清理,結果花費了近6萬元英鎊公帑! 由此可見,囤積症所引致的社會損失未必比其他「主流」心理病(如抑鬱症或焦慮症)低。

心理學家如何理解囤積問題?

認知行為學派理論

認知行為學派(cognitive-behavioral approaches)把囤積症歸因為當事人認知能力——如執行功能(executive functions)、持續專注(sustained attention)、分類(categorization)——不足、猶豫不決(indecisiveness)與認知錯誤(cognitive bias),以致他們沒法正常地為雜物分類成有用或沒用,繼而實行「斷捨離」。遺憾的是,這個學派的闡釋最大的限制便是沒有解釋為何當事人會投放大量情感於雜物/「死物」(inanimate objects),難以跟雜物「分道揚鑣」。

精神分析學派角度

另一方面,作為對個人潛意識深入研究、由奧地利神經學家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創立的心理學派,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的焦點落在過往經驗(特別是童年)如何影響個人性格發展。當中,佛洛伊德提出的「心理性發展理論」(psychosexual theory of development)認為,個人性格發展取決於青春期前(pre-puberty)的童年經驗, 而當中不同的年齡範圍(age ranges)有着不同的發展階段(development stages),而父母於各個發展階段的管教方法對孩子日後成長和性格有莫大關係。2至4歲的幼童正處於肛門期發展階段(anal stage),由於獲取「快感」(pleasure)的來源(精神分析稱之為erogenous zone)由出生時的口腔(oral stage)轉移到肛門,適逢此時他們的括約肌(sphincter,用作控制排糞的肛門肌肉)發展開始成熟,他們是透過排放糞便而獲取「快感」。

此外,由於糞便是他們首個「產物」(product),他們對糞便尤其珍而重之,因此亦有把糞便「收藏」的傾向(註:幼童當時還沒有「骯髒」這個概念)。佛洛伊德的研究團隊成員Karl Abraham日後更補充,由於父母後來的管教,幼童明白到玩弄糞便是社會不能接受的(socially unacceptable),因此「收藏並擁有」其他物件成為了玩弄糞便的「替代方案」(alternatives to saving excrement)。這解釋了為何我們會有收藏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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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英國兒科醫生兼精神分析師Donald Winnicott認為,初生嬰兒每次哭鬧時,母親總是會給他們餵食(特別是哺乳),故此母親的乳房成為了嬰兒獲取「快感」和安全感的來源。加上由於母親的「有求必應」(high responsiveness),嬰兒根本沒有「自我」(self)、「客體」(other)、「客觀現實」(external reality)之分,他們認為自己是「全能的」,而母親也是「自我」的一部分。及後,隨着母親不能總是「有求必應」,例如需要工作而不能隨時照料小孩需要,他們開始意識到「自我」和「客觀現實」之分,而母親再不是「自我」的一部分,如哭鬧一段時間後仍沒有人來照料他們的需要。

為了讓「自我」能在這階段慢慢適應這個「殘酷現實」,小孩(約18個月至4歲)會尋找一件替代物來暫代母親的角色(通常是較為柔軟或毛茸茸的物件,例如洋娃娃、手帕、被褥等),這個物件稱為「依戀過渡性客體」(transitional object)。由於「依戀過渡性客體」介乎「自我」及「客觀現實」兩者中間,這物件某程度上既代表了母親的特質及關懷、又代表了「自我」的一部分。因此,小孩會把大量依附情感(emotional attachment)投放在該物件上,該物件亦能為小孩起到心靈慰藉(soothing)的作用。值得注意的是,在此階段,小孩一旦被奪去或失去「依戀過渡性客體」,便形同失去了「自己」的其中一部分,這解釋了為何我們會有依戀物件、對「斷捨離」總是有所掙扎的慣性。有趣的是,部分人長大後,仍然會隨身或間中攜帶着年幼時的「依戀過渡性客體」,例如已故意大利男歌唱家偶爾會帶同一條手帕參與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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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伐洛堤(Luciano Pavarotti)。

童年的依附關係與囤積症之形成

John Bowlby的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指出,幼童跟親人(特別是母親)建立的關係對他們日後的安全感、性格及建立親密關係的模式(「依戀風格」(attachment style))有深遠影響。如果親人不能經常為幼童提供適切的關懷與照料,他們成長過程傾向會缺乏安全感,以及長大後建立不良的「依戀風格」,例如「焦慮性依戀風格」(anxious attachment style),這類人在親密關係中,會因渴求親密的關係,而往往犧牲自己的需求來讓伴侶得到快樂,而在失去珍愛或被渴望的人拒絕時往往會承受更大的心理痛楚(pain perception),因此他們傾向對物件投放極多的情感及從中獲取更多安全感,以補償他們內心的空虛和寂寞。這某程度上闡釋了病態囤積症之形成。

實踐「斷捨離」的方法

在互聯網輸入關鍵詞,你會發現主流媒體往往會以「破窗效應」(broken windows theory)、「鳥籠效應」(birdcage effect)或「飛輪效應」(flywheel effect)作為切入點,鼓勵大眾三思而行、應買則買、一開始便應該把房子保持簡潔,以及收拾雜物時思考一下「我到底需不需要?」之類以實踐「斷捨離」。筆者絕對認同上述做法的效用,並推薦大家參考。以筆者的淺見,下列四個方案或許也是可行的做法:

一、制定「斷捨離」的具體指標

許多人遲遲未有把「斷捨離」付諸實行的一大原因,便是抱着「將來還可能有用」的心態、猶豫不決,因此必須明確地訂立「斷捨離」的具體指標,除了有特殊紀念價值的物件外(如相簿、戀人贈送的禮物或獎牌等),其餘物件必須按統一標準執行。我個人建議的指標應包括「三年內未曾使用過的東西」,這是因為過往三年也不用,將來忽然需要用的機率可謂微乎其微,因此打破了「將來還可能有用」的迷思。

二、三維變二維

另一個節省家居收納空間的方法是盡可能以平面(2-D)取代立體物件(3-D)。例如,當事人收藏了數以百計的書籍多年而把室內塞得水洩不通,當他正掙扎到底應否把它們捨棄時,可行的做法是把全數書籍掃描,然後把掃描檔案上傳至電腦/電子書閱讀器(e-reader),這便克服「將來還可能要看」的心態,實行「斷捨離」的阻力則較少。

三、把物件送贈給朋友

把以往囤積的雜物扔掉代表真真正正的「失去」,每個人感性上或多或少會感到難受。然而,如果能找到友人「收留」這些物件,其實這是一個心理阻力較少、較易接受的一個折衷辦法。因為,你感性上會這樣認為:「我其實並沒有扔掉,只是贈送了給別人。」(當然,首先你要找到位願意接收的朋友)筆者念大學時,間中看見一些即將離任的教職員會把教員室的書籍放到房間門外並免費贈送予路過的學生,我想大概也是這個原因吧。

四、為「斷捨離」進行儀式

「斷捨離」的最大阻力莫過於我們對物件「依戀而不捨」的情感投放,這反映了當刻我們正面對一些內心還沒充分處理或克服的「情義結」(complex),甚至當刻的經歷讓我們回憶起舊時的事件和情感,例如過往沒有充分的心理準備迎接某些「告別」或「失去」。如果你經歷類似感受,筆者的建議是為即將的「斷捨離」舉行一埸簡單而真誠的「告別儀式」(ritual of farewell),例如與該物件合照,或者撰寫一封信給該物件,讓我們有更充足的準備接納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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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儘管精神分析學難免給予別人一種「泛性論」(pan-sexism)甚至乎「變態」的觀感,精神分析理論無疑為許多人性上根本的現象作出了全面、具啟發性和前瞻性的闡釋和深究。正所謂「相見時難別亦難」,每次的「斷捨離」無疑是一埸不愉快的角力。然而,「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唯有自身心理上的調適才是克服人生重重挑戰的定海神針。「斷捨離」不單是學習「執屋」,更是一種人生的哲理。

最後,陳奕迅《富士山下》其中兩句的歌詞為「誰都只得那雙手 靠擁抱亦難任你擁有 要擁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在物阜民豐的社會,我們不難滿足物慾,但如何才算是真正的「擁有」呢?

延伸閱讀
  • Keefer, L. A., Landau, M. J., Rothschild, Z. K., & Sullivan, D. (2012). Attachment to objects as compensation for close others’ perceived unreliability.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48(4), 912-917.
  • Steketee, G., & Frost, R. (2010). Stuff: Compulsive hoarding and the meaning of things.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 Yap, K., & Grisham, J. R. (2019). Unpacking the construct of emotional attachment to objects and its association with hoarding symptoms. Journal of behavioral addictions, 8(2), 249-258.

本文獲樹洞- TreeholeHK授權轉載,題目與內文稍作修改,原文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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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ex
核稿編輯:Kay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