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女神自助餐》作者劉芷妤(下):長久以來「女漢子」的自我標榜,居然帶著厭女情結

專訪《女神自助餐》作者劉芷妤(下):長久以來「女漢子」的自我標榜,居然帶著厭女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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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芷妤明白,必須把它推出來,才能重新開始,心理創傷不可能永遠逃避,一如〈女神自助餐〉角色梅杜莎的嘴破,那是藏在嘴裡、別人無從看見的傷口的隱喻,劉芷妤意圖寫下身為女性無法輕易說出的痛苦,並且全面地整合女性日常的各種經驗,尤其是面臨性騷擾、性暴力的威脅。

文字:沈眠|攝影:達瑞

劉芷妤在2011年出版奇幻小說《迷時回》後,沉潛多年,終於再度推出全新力作《女神自助餐》。自稱《女神自助餐》是復健之作的劉芷妤,在其中寫盡台灣女性的暗處,那些潛藏在靈魂內側、充斥恐懼魅影的真實心境。喧囂止息後,該把焦點放回創作之上,採訪者沈眠從劉芷妤的原生家庭起始,細密訪談,最終寫成兩篇重量級專訪,深度解析小說家劉芷妤創作心路,歡迎與我們一起閱讀。

獲得2009高雄文學創作獎助計畫小說類第一名的《迷時回》,是劉芷妤視為創作的第一本書,兩個月寫完十三萬字,「那時候還沒有多少中文奇幻作品,出版社也不是太積極,但主要是我中二病又犯了,就是只要東西夠好它自己會發光的那種想法,是以就默默地讓書上市,毫無宣傳,當然結果就是整本書像是丟到水裡,感覺連噗通的聲響都沒有。」

而今她回頭去看《迷時回》,雖有諸多不滿意,特別是故事的節奏與結構都是不足的,劉芷妤感慨地說:「我很佩服像布蘭登.山德森(Brandon Sanderson)這一類的作家,他非常清楚小說的走向,甚至還有自己所創造的世界觀的專屬百科,從時代、事件到個人都設想得明明白白。我一直都是走邊寫邊想的路線,沒有辦法寫故事大綱,就算寫了,最後也會完全不一樣。」

她也透露,《迷時回》寫完後,結案後感覺評審的回覆,滿滿是深沉的無奈,「好像是在說為什麼妳最初想寫的,跟最後完成的,可以長得截然不同?」劉芷妤兩手一攤、白眼一翻,何止於別人,她也拿自己沒有辦法啊。

而從奇幻類《迷時回》轉向書寫以台灣女性為主體的《女神自助餐》,縱使、現實感濃烈,但其實仍舊不乏幻想元素,譬如〈嫦娥應悔〉、〈女神自助餐〉等篇都帶有鮮烈的神話、奇幻成分,可《女神自助餐》終究是渾身傷痛地站在地面上的小說了。劉芷妤直言不僅僅是風格、題材與內容上的迥異,「而是《迷時回》的劉芷妤跟現在的劉芷妤,根本就是全然不同的兩種人。」

看似神經大條、總落東落西的劉芷妤,面對文學創作,有著異常謹慎的部分,甚至是絕對的苛求,那是極其喜歡文字的人會有的熱切與信念。由於劉芷妤先前的工作與交友,都和文學圈關係密切,本來,愛好文字的人聚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但最後竟帶給她巨大的人生轉折。詳情她並沒有透露太多,只概略表示,這圈子裡很多擅長使用文字的人,但就她的耳聞與所見,那些在文字上所展現出來的寬闊與溫暖,跟私底下真正的為人,很可能大相逕庭,經常那落差可以巨大得令曾是粉絲的她心碎。

她沉痛地講:「我是很相信文字的人,雖然我也知道這個想法簡直單純到近乎愚蠢的地步,但文字跟心靈難道不應該一致嗎?你能夠寫出來的思想、感受,就真的是你自身的思想、感受,這樣才對,不是嗎?不過,那段時間我赫然驚覺,原來文如其人是一句髒話,文字變成某些人的飾品,像是包裝術,只要擅長文字,他們就可以透過文字塑造自身的美好形象,但私底下完全是另外一種人。」

第三篇內文
Photo Credit: 達瑞

寫作《迷時回》時,劉芷妤還很信任自己的能力,能夠與文字融為一體,但與文學圈過度密集的接觸以後,漸漸的,劉芷妤再也無法寫作,也無法閱讀,「走進書店,看著以前很信賴的書,腦袋就不能控制地想起那些文字和心靈間的巨大落差,某些我眼見的嘴臉就掛在那裡,會忍不住乾嘔,不止是心理作用,而是真的生理上的反應。我那麼在乎文字,文字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他們怎麼可以這樣羞辱文字!」

雖然熱愛原先的工作,但因為意識到工作帶來的後遺症已經造成極大傷害,劉芷妤斷然離職,而且盡可能減少與文學圈的聯繫,如同逃難一樣,有滿長一段時間幾乎是消失的,在那之後她也都盡可能挑選無須接觸文學圈的接案工作。劉芷妤盡力控制語調:「寫作方面自然完全停頓,一想到當我使用正義這個詞語時,那些人也堂而皇之地在寫正義,我就無法輕易地寫出這個字──」她的眼底是幽黯:「我卡死在自己這一關。」

面對人際關係,劉芷妤也變得躑躅彳亍,「那有點像是系統錯亂了,就像我用的是Mac,但現在公司電腦用的是Windows,好啦,內在的我還是一樣的,但面對外界,我就會因為從前的經驗,讓我容易退縮、犯猶疑、繞太多彎,就像用了不熟悉的系統,常常按錯鍵、輸入錯誤的指示,我沒辦法順利地切換。比如跟別人聊天,我會不斷提醒自己不要隨便掏心掏肺,深怕講得太多會讓對方很困擾,但嘴巴簡直像是有獨立意志,最後老是會脫口而出,要不然就是縮得太過根本沒有好好表達自己,回家後我就會懊悔不已,一直檢討自己。」

顯然因為在場目擊的緣故,劉芷妤深深地受創,儼然PTSD,也難怪《女神自助餐》充斥著各種創傷症候群,連綿的噩夢現場與恐懼不安層出不窮,彷若黑夜鬼魅凝聚成體。

「講起這些事,尤其是愛著文字或信仰文學之類的,我總會想自己是不是太矯情了?但我反正不是很有層次的人,挺嚮往亦正亦邪的狀態,可實際上我沒辦法是把文與人分開來運作的那種人,我太平凡又太執著於良善正義,或許我只是一個萬分無聊的衛道人士吧。但我就是單純怎麼樣啊!」在嘲諷信念的年代裡,眼前還有如此真情真愛、認真苦惱、竭能誠實的人,確乎有種奇妙的同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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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達瑞

主題視覺拍攝時,劉芷妤被放置在網羅間,暗指其人生被卡死的狀態,迎對世間之網那厭棄一切的表情,恰如其分地表現她的尷尬,而劉芷妤筆下的女性在家庭、工作與社會之間也都處於夾縫中的困境。更有意思的是《女神自助餐》8個短篇有一些人物的命運彼此編織的巧思──誰不都是網中人嗎──最明顯的是〈別人的孩子〉的立委梁默聆(媽祖林默娘的對倒)也在〈女神自助餐〉、〈火車做夢〉裡現身,其名字意指沉默的聆聽,也暗地裡指出了這本小說集的守護心意。

劉芷妤語音清朗地講道:「我不想要寫出自己做不到的事,創作這件事就變得困難。但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吧,所以決心寫完《女神自助餐》,像是在復健,設法把運轉不靈、喪失機能的部位活動起來。雖然沒有理想中的好,但耗下去,真的會什麼都沒辦法寫了。」劉芷妤明白,必須把它推出來,才能重新開始,心理創傷不可能永遠逃避,一如〈女神自助餐〉角色梅杜莎的嘴破,那是藏在嘴裡、別人無從看見的傷口的隱喻,劉芷妤意圖寫下身為女性無法輕易說出的痛苦,並且全面地整合女性日常的各種經驗,尤其是面臨性騷擾、性暴力的威脅。

在神話,梅杜莎是雅典娜的女祭司,當她被海神波賽頓強暴,雅典娜並不怪罪海神,反而是認為梅杜莎玷污神殿,將之逐出。因為好奇梅杜莎是怎麼變成後來的蛇髮妖女,她跟雅典娜的關係又是怎麼樣,所以劉芷妤想要用現代社會的職場女性關係,再度詮釋,並探討各種性的傷害如何毀壞人心。但劉芷妤強調:「我就只是提出深受其擾的問題,無能有答案。我也一樣,還在摸索的路上,根本沒有結論。」

《女神自助餐》還有另一個重要的核心,即是對厭女情結的警省。劉芷妤素以精靈自介,「天使是優雅、柔美的女性形象,但我很久以前就喜歡中性化,再加上惡作劇精靈徘徊在正邪間的複雜樣態,更為吸引我。另外,我會開黃腔、講髒話、跟男性朋友變成哥們,就是想要避免女性化,不要成為男性口中又愛哭又囉唆的麻煩。所以,我變成一名女漢子。」

劉芷妤指出有不少女性,包含藝人明星在內,都很喜歡強調自己的個性像男性,換言之就是做事爽快、不拖泥帶水、情緒化等等的,而且社會風氣似乎也一直在鼓勵此類面向。這一方面無疑貶抑了女性的情感豐富特質,另一方面劉芷妤也不得不明瞭到女漢子的標籤底下,其實可能是想要藉由「像男性」得到更高的社會評價。劉芷妤會有如此反省,源自於她選中蝴蝶結樣式的婚戒,結果同樣是以作為女漢子自豪的某友人,當下的反應就是女漢子怎麼會喜歡蝴蝶結?

「我心裡忽然就毛起來了,為什麼我不能喜歡蝴蝶結?喜歡女性化的事物,為什麼是錯的?」劉芷妤領會到,女漢子其實是被性別觀念所綑綁了的觀念,裡面潛伏著要像是男人才是對的、才是好的價值判準,「我想要拉抬自己在朋友眼中的身價,表明自己跟其他女生不一樣,所以想要變成女漢子,而這不就是一種框架,想要符合社會主流的意圖?原來我也是一名厭女者啊,它是那麼隱微地躲在深沉的意識底下,讓人無知無覺。」

劉芷妤震驚於多年來習以為常的女漢子姿態,竟是對自身性別的全盤否定,她流露出難受的表情:「長久以來的自我標榜,居然帶著厭女的情結,而且它埋得非常深,可能處理不掉。《女神自助餐》是我透過寫作拷問自己,察覺厭女的觀念如何紮根在我的心靈的過程。我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將矛頭對準自己。我想要挑乾淨自己內在裡的那些刺,清除那些對女性特質的嫌惡、怨恨。」

「但我又很怕聽太多別人分享的黑暗境遇。我的杏仁核應該算是巨大吧,容易產生共感。但這會讓我非常痛苦,共感是很傷身的能力啊。畢竟,我對多數的不公不義,都無能為力,這種無能為力只會讓我更痛苦。而即使我寫出了這本書,也並非想要成為女性的代言人,或能夠給出建議的性別專家。」說到最後,劉芷妤的話語隱然地有清澈之感:「因此,這是一本不那麼標準#metoo的小說,我是想要找出隱含在社會文化裡頭套緊女性的頸圈。無論頸圈被做得多好看,本質上都是要束縛女性。但我不是只想要控訴,我更想做的,是要坦承:我對我自己和周遭的女性都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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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逗點文創結社授權刊登,原文合併第三四篇後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