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領導》:作為州議會菜鳥的林肯,深知何時該蟄伏、何時又該行動

《危機領導》:作為州議會菜鳥的林肯,深知何時該蟄伏、何時又該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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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林肯來說,他與民眾的約定——他會努力不懈,以換取他們的支持——等同於一個誓言。投票、選舉這件事,呈現出的其實是一種由喜愛之情而產生的連結,最終使一群人團結起來。

文:桃莉絲・基恩斯・古德溫(Doris Kearns Goodwin)

林肯為了宣布參選所印發的傳單,內容長達兩千字。顯然,他極其努力讓大眾理解自己對公共議題的立場,藉此展現出某些特質與性格。他在一個民主黨占優勢的郡裡,以輝格黨(Whig Party)成員的身分參選。他有四項主張:創立國家銀行、保護關稅、境內改善,以及擴展國民教育體系。想推動國家銀行業務或提高關稅,州議員能做的其實有限。不過,呼籲擴大國民教育,制定道路、河道、港口、鐵路等基礎建設計畫,並非只是輝格黨老調重彈——這同時表達了迫切的需求,代表林肯自己的想望,以及他所屬小社區的期盼。

桑加蒙河是新薩勒姆鎮的命脈。沿著這條河,移居的民眾可將農作物送往市場,並取得必需品。除非克服桑加蒙河適航性的障礙,又除非能疏浚河道、清理漂流木,否則新薩勒姆永遠不可能發展成一個完全成熟的社區。林肯在過去一年中,駕著平底船沿河航行,收集第一手的資訊。面對與自身志向緊密相連的議題,他侃侃而談,充分展露自信與才幹。若河流與道路建設能有所改善,若政府能促進經濟成長和發展,將有數以百計如新薩勒姆這樣的小村莊受惠,從而興盛起來。林肯承諾:「如果順利當選」,只要能為「最貧困、人口最少」的社區提供可靠的通航路線的法條,「都將得到我的支持」。

至於教育,他則宣稱:「我只能說,我認為這是我們身為一個民族所能進行的最重要的一項學科。」他希望所有人都要閱讀美國歷史,「領會我們自由制度的可貴」,並珍視文學與經典。林肯談到教育時,總是懷抱熱誠,那是一位年輕人全心全意的熱誠,為了讓自己受教育,跨越那道「下等出身」與廣闊的未來夢想之間的巨大鴻溝。在他的期許中,他為自己持續追求的那種教育,正是每一個人都應該獲得的東西。

初次涉入政治圈,林肯還保證:若他對任何議題的看法,最後被證實是錯誤的,他「隨時準備放棄那些觀點」。這樣的承諾,讓林肯很早就展露出他終生奉行的領導風格——勇於承認錯誤,並從犯錯中學習。

對林肯來說,他與民眾的約定——他會努力不懈,以換取他們的支持——等同於一個誓言。投票、選舉這件事,呈現出的其實是一種由喜愛之情而產生的連結,最終使一群人團結起來。從一開始,林肯所追尋的命運,就不單純是渴求個人的名望與榮耀。他最初的志向,也是他一直以來的志向,都與大眾密不可分。

林肯對初次選舉的結果並沒有把握,但他說得很清楚——他不會因為失敗而退縮。他在宣布參選時就說過,如果輸了選舉,「我已習慣失望,不至於因此太過懊惱。」不過他也預先提醒:唯有在失敗「大概五、六次」以後,他才會將之視作「恥辱」,並且絕對「永遠不再嘗試」。因此,林肯不但無法確定自己的抱負是否能實現,同時還背負了「不輕易妥協、放棄」的承諾。

競選活動還來不及開始,林肯就自願加入伊利諾州民兵,對抗薩克族和福克斯族印第安人(Sac and Fox Indians)——這就是後來的黑鷹戰爭(Black Hawk War)。林肯事後提起,他非常訝異民兵連會推選他當上尉。受總統候選人提名之後一個月,林肯告訴記者,他後續的「人生成就」,都無法帶來「如此強烈的滿足」。

服役三個月後,他回到新薩勒姆,競選時間距離八月選舉只剩下四週。他騎著馬,在那個面積廣大如羅德島州,人口卻極其稀疏的郡裡四處奔走,到鄉間商店、小村莊廣場發表演說。到了週六,他就和其他候選人一起去規模最大的城鎮。農民會聚集在拍賣、競售的市集(vandoo)——這是他們「展售農產品、購買日用品,與鄰居碰個面、交換新聞、消息」的場合。競選演講大概在早晨過了一半時開始,一路持續到日落。每位候選人都會輪到演說機會。有一位林肯的對手記得,「他總是另闢蹊徑,不重複其他演講者的陳腔濫調。」他坦率、誠實地面對每一個問題,習慣透過「對社會上各種不同階層」男女的日常生活觀察,用故事闡明自己的主張——這使他與眾不同,與其他候選人做出區隔。有時他的用語、肢體動作略顯笨拙,但只要聽過他的演說,很少人會忘記「故事宗旨、故事本身,或者說故事的人。」

開票、計票結束,林肯知道自己落選了。但他的一名友人表示,失敗「並沒有毀滅他的希望或破壞他的志向」。相反地,林肯發現自己的地盤——新薩勒姆鎮上,三百票中他獲得壓倒性的二百七十七票,於是信心大增。選舉過後,林肯為了餬口,並維持全心全意的最佳狀態,他兼職好幾份工作,先是擔任新薩勒姆鎮的郵件管理員,又自學判定宗地邊界所需之幾何學與三角學,而受指派成為桑加蒙郡的土地勘測員副手——這個職位讓他得以在不同村莊間遊歷。根據他一位朋友所述,當時林肯擅於說故事的名聲迅速傳開,每次他前腳才踏入村莊,「來自遠近各處的男人與小男孩就會湊過來,不惜披荊斬棘、逢山開路逢水搭橋,也要來聽林肯那些奇特的故事與笑話。」

一八三四年,二十五歲的林肯再次參選州議員,實踐他當初半是認真、半開玩笑的預告:他至少要試過五、六遍才會放棄。再一次,他騎上馬跑遍選區,演說、握手、介紹自己、參與地區性活動。他在收割時節的田野間,遇到三十個勞動者,主動提議要幫忙,於是他揮舞著巨大的鐮刀,輕而易舉贏得這群人的選票。很多人最初都對他其貌不揚的外表反感。「難道這個政黨沒有更好的人選嗎?」有位醫生在初次看見林肯時這麼說,但聽完演說以後,醫生改變了心意:「天哪,他的智識,比其他候選人的總和更高。」

這次選舉,林肯拓展了自己在郡內的人脈,贏得很輕鬆。當他準備動身前往首都,正式就任議員時,他的朋友們主動湊錢合資,幫他買了一些「合適的衣物」,使他能「維護新尊嚴」。這些人確實看出了身旁的林肯是一位領導者,正如林肯也開始發現,那藏在自己內心的領導特質。

引用林肯好友威廉・亨頓的說法,這位初出茅廬的議員在州議會開議期間,表現「極為低調」。他「安靜得跟背景一樣」,耐心學習議院的運作方式,熟悉複雜的議會程序。他小心觀察輝格黨同僚與民主黨代表之間的爭論,釐清雙方意識形態的分歧。他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幫格外優秀的立法人才之間(包括未來的兩位總統候選人、六位美國參議員、八位國會眾議員,還有三人後來成為州最高法院的法官),但他並不引以為恥,也不退縮,只是更加專注於吸收、學習,做好準備,等到自己累積了充分知識,就能採取行動。林肯培養出判斷時機的絕佳意識——深知何時該蟄伏、何時又該行動——這項特質後來成為他的領導技能之一,終生不變。

林肯在一次次議會會議中開始閱讀法條,心知法律教育能為自己的政治生涯添磚加瓦。他後來透露,他由於條件限制而必須自學,總是「獨自埋頭苦學」,在完成一整天漫長的土地勘測員與郵政管理員職責之後,再研讀法律案件、先例等直到深夜。他向議員同僚——在春田市(Springfield)經營法律事務所的約翰・斯圖亞特(John Stuart)借閱法律書籍,一次一本。每讀完一本,他就從新薩勒姆步行二十英里到春田,再換一本新的。堅定不移的目標支持著他。「先拿到書,然後好好閱讀、學習,」二十年後有一名法科學生向他尋求建議,他說:「牢牢記住你想成功的決心,是最重要的、無可比擬的一件事。」

到了第二段會期,林肯的行為與活動產生了明顯變化。他突然變得高調,引人注目,彷彿從睡夢中甦醒。他徹底掌握了撰寫法條所需的法律術語,以及複雜的議會程序,使同僚紛紛將草擬法案、修正案的職責交付給他。在那個公法與文件最初都以手寫形式記錄的年代,林肯從小練出的那一手清晰易讀的好字,可謂助益良多。更重要的是,當他終於從議員席上起立發言,同僚才親身體驗到新薩勒姆鎮民早已熟悉的那個林肯:一個演說天賦出色的年輕人。「他們說,我老是在說故事,」林肯告訴一位友人:「我想,他們說的沒錯。但我在漫長經驗中學到,以概括性的、幽默的敘事方式作為媒介,會比其他途徑更容易影響普羅大眾。」隨著民眾在報紙上讀到他的演說內容,或是藉由口耳相傳聽到他生動的隱喻、類比,林肯以他標誌性的溝通才華為人所知,名聲逐漸傳遍整個州。

州府從萬達利亞(Vandalia)遷至春田,預示了他領導時機的降臨。林肯身為議會中第二年輕的成員,在輝格黨黨團會議中一致通過,受選為他們的少數黨領袖。之所以做出這個選擇,不僅是因為尊敬林肯高超的語言技巧,和他對議會程序的深刻了解,更是因為他日漸嶄露頭角的「絕佳政治判斷天賦」——他能夠直覺判斷出輝格黨同僚,甚至是對立民主黨員的感受與意圖。

林肯會靜靜思考同僚的策略和意見,接著站起身來,簡明說道:「從你剛才說的,我認為民主黨接下來會如此這般。」如果要「將他們一軍」,我們在未來這段時間應該採取這幾種策略、手段。他提出的行動方針極其明確,往往「讓他的聽眾不禁質問自己,為什麼自己就沒想到這些?」一位議員同僚觀察後認為,林肯「對人性的透徹理解」,「使他變成同輩們難以企及的強者,甚至勝過我這輩子所見的任何人。」

「我們追隨他的領導,」他的輝格黨同僚回憶:「但他並非遵循任何人的指引,他靠自己開闢出一條路讓我們跟隨,而我們樂於照辦。他能夠捕捉、濃縮每場討論背後的關鍵問題,且對複雜或晦澀的主題做出清晰陳述,完勝於一般的論證。」當然,民主黨員的感受截然不同。

林肯面對攻訐(針對他本人與他所屬政黨)時的反應,顯然展露出他的性格,還有他日漸成熟的領導特質。在南北戰爭前期,這正是政治的魅力所在——輝格黨和民主黨之間的討論與辯論,總是能吸引成千上百人的狂熱關注。敵對雙方以激烈、侮辱性的語言相互攻擊,取悅了喧鬧起鬨的觀眾,煽動現場氣氛,有時會升級為鬥毆,甚至還會有人掏槍。林肯臉皮薄、容易被激怒的程度,與大部分政治人物差不多,但他的反擊通常都是幽默而善意的玩笑,使兩黨的成員都不禁笑出來。他深具娛樂性的精彩故事,使得氣氛不再那麼劍拔弩張。

林肯有幾次反擊由於太令人印象深刻,有些民眾事後還能逐字複述。「避雷針」那段插曲就是絕佳例子。一次激勵人心的集會上,林肯發表完演說,觀眾剛開始準備散場——就在這時候,喬治・福克(George Forquer)站了起來。他是個優秀的前輝格黨員,不久前接到一份高報酬的任命,成為土地登記員,隨即跳槽到民主黨。福克當時剛建好一幢豪宅,完工時屋頂還架了一支新奇時髦的避雷針。福克站在台上宣布,是該有人來挫挫小林肯的銳氣了,於是他打算嘲諷林肯。雖然福克的抨擊確實「深深激怒了他」,但林肯保持沉默,直到福克把話說完為止,並用這段時間組織反擊的內容。「這位紳士剛才說,要『幹掉』我這個年輕人。」林肯開口,語帶幽默地承認:「我很想活下去,也渴望擁有地位跟名譽。但我寧可現在就去死,也不願意有朝一日活得像這位紳士——為了一年值三千美金的辦公室,就改變自己的政治理念,然後還因為心虛,不得不裝根避雷針到屋頂上,以免憤怒的上帝給他一記雷擊。」觀眾席傳來的笑聲簡直有如雷鳴。

不過在某些場合,正如亨頓所述,林肯的幽默會失控,輕微嘲弄變質為惡意攻擊,甚至太過野蠻無情。當民主黨的傑西・湯瑪斯(Jesse Tomas)針對性地捉弄、嘲諷他,而且「以此為樂」,林肯則展現出他最擅長的戲劇技巧,以他無人能及的模仿為手段。「他模仿湯瑪斯的手勢和聲音,有時還會學他走路和每個身體動作。」隨著群眾報以熱烈迴響,尖叫歡呼,林肯更「陷入刻薄的嘲弄情緒」中,進一步揶揄湯瑪斯「荒唐的」說話方式。湯瑪斯在觀眾席上哭了出來,「被扒了皮的湯瑪斯」很快就成了「鎮上的笑柄」。林肯意識到自己做得太過火,於是去拜訪湯瑪斯,真心向對方道歉。一直到多年後,當晚的記憶依然迴盪在林肯腦海,「帶著最深的懊悔」。即使不是每一次,但他越來越能駕馭自己想要還以顏色的衝動。他追求的目標更有意義,而不是做出一個漂亮的羞辱所帶來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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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危機領導:在體現品格與價值的時代》,一起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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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桃莉絲・基恩斯・古德溫(Doris Kearns Goodwin)
譯者:王如欣

能帶領眾人度過難關的,永遠不會是權力
唯有歷經存亡之秋,才能突顯出「領導價值」
——普立茲獎得主最新力作,當代領導力新準則——

►「我把領導者的內心世界,忠實寫進我的著作。」

本書以美國最具代表性、風格截然不同的四位領導人物為借鏡:林肯、老羅斯福、小羅斯福與詹森。他們的領導方式與他們面對的時代特性相互契合,正如鑰匙與鎖頭。每一把鑰匙都是獨一無二,因此無法處處通行,而同一塊鎖頭也不能放諸四海皆準。儘管如此,我們依循歷史脈絡,依舊能在偉大領導者身上察覺到一脈相承的品格與價值。

這四人年輕時就有了領導力的自覺,在成為總統之前已經是公認的領導者。但站在頂峰的他們,面對的不只是隨動亂而來時代困境,他們的公眾與私人生活也一度陷入混亂,甚至幾乎被迫放棄一生志向,考慮放棄領導生涯——但他們最終都通過了考驗,成為更適合的人選,讓自己在時代起伏與生命困境中,為世人帶來永恆的改變。

►正是在黑夜,我們才等待著曙光

美國社會至今遇見重大問題,仍有許多人問:「如果是林肯會怎麼做?」
本書是一份重要而易懂的藍圖,受到全球各界領導人物推崇。在如今危機四伏、充滿對立的世界裡,書中的歷史脈絡有著越來越迫切的重要性,能夠在動盪之中建立起評判領導價值的一道新準則。

《危機領導》立體
Photo Credit: 一起來出版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