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進市場》:綠卡樂透 vs. 人才外交,如何解決國與國之間的貧富差距?

《激進市場》:綠卡樂透 vs. 人才外交,如何解決國與國之間的貧富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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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說,教育是強國之本,那麼人才的流動也可稱做一國經濟活絡的根本(看看美國早年的發展),或甚至說,更透明自由且加強誘因的人才流動,將會成為全球合一經濟體的催化劑,並且進一步促成各國經濟發展的平衡及永續。

文:葛如鈞

延伸閱讀/在地啟示:綠卡樂透 vs. 人才外交

一位香港朋友,是個遊戲圈大牛人,二十年前就開了公司做手機遊戲,當年連個什麼JAVA虛擬機(JVM, Java Virtual Machine)都還沒有,更別提什麼iOS還是Android了。公司開了幾年,賺了大錢,連續拿到了好幾個國際知名的創投機構投資,熱熱鬧鬧地玩了好幾年,算是圈內的知名人物。前段時間,他急流勇退,跳入了全新的市場,開始搞起新事物——區塊鏈讚賞幣,讚賞公民共和國(Liker Land)。風風火火地弄了幾年,也有數萬用戶,其中一半左右都在台灣,台灣用戶很喜歡他的創新服務,這項服務成功促進台灣創作者利用他的平台發展許多原創內容,一些創作者的生態系因為他開發的區塊鏈服務變得更加健全流通。這位香港朋友十分看好台灣的自由風尚以及願意接受新事物的成熟市場,希望能長期在台灣發展,作為新公司的發展基地。

一開始,這位香港朋友先是成功加入了台灣知名新創加速器,後來結合了一些經商投資記錄,順利在台灣申請到創業家簽證。然而一年過去,因為公司屬性的關係,無法續簽簽證留在台灣,他曾和我說,有沒有什麼合作或推薦的方式,能讓他一邊留在台灣貢獻他的長處,一邊能夠更彈性長期居留在此。我和這位朋友有不少合作,經常一起談天說地論英雄,自然很希望他能留在台灣。幾個月內,我陸續替他洽詢了非常多的官方管道和方法,他自己也做了很多努力,基於許多原因,他最後還是沒能留下。今年春天,他離開這個他非常看重也十分喜歡的地方,回到香港繼續打拚,下次來到台灣時,大概就會換個入關通道了,限制也會再增加。當時我就在想,像我這位朋友一樣優秀的外籍工作者,全台灣肯定還有很多,要是能夠以我的產業或學術上的專業,向政府推薦他留下,我一定願意。

另外則是一位在美工作的朋友,土生土長台灣人,清華大學電機系畢業後,到美國念書,很順利地申請留下來工作,現正在一間非常成功的機器人新創公司服務。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來勸我申請去美國教書,他可以推薦;除了推薦律師、學校之外,總是不忘定時傳幾張他在聖地牙哥五點下班開著敞篷跑車,到公司附近的海邊曬太陽的照片,幾乎可以說是每週公式了。我因為在台灣還有些想做的事,一次都還沒聯繫他給的那些出海攻略,倒是某天他傳來訊息,說他妹妹要移民美國了。朋友妹妹的移民條件可神了,不是什麼O-1傑出人才簽證,或V-1美國永久居民的親屬簽證,而是抽籤抽到的!朋友自十多年前開始,便每年準時上線幫自己與妹妹抽移民抽籤,後來自己順利找到工作了,還是持續幫妹妹抽。就在告知我這訊息前的幾個禮拜,竟然還真的抽中了。朋友高興地說,妹妹即將搬到聖地牙哥跟他先住在一起,等找好了工作再搬出去。

我聽了嚇一跳問道,這綠卡抽籤什麼的,我從小上網看到大,還一直以為是網路上的詐騙廣告,沒想到竟然是真的!朋友說,當然是真的,正式名稱叫做「年度抽籤移民計畫」,是美國為了平衡美國移民的國家人口而產生的,每年平均名額只有五萬人,因為這種移民方式非常搶手,僧多粥少,難免會有些集團想靠謊稱能更容易中籤而進行詐騙,網路上確實不少假貨,但該計畫確實是真的。兩年後,朋友在一頓飯局中搖頭嘆氣,說妹妹決定要回台灣了,原因無他,一來是在美國真找不到工作(因為是抽籤的,並沒有美國學歷);二來實在不習慣美國文化、食物等等周邊環境,兩人大吵了一架,她還是決定回台灣定居找工作。

當時第一次聽這故事,覺得真可惜,好好一個這麼難抽的機會,就這樣放棄回來。但仔細一想也不意外,抽籤並非她本人的意願,到了那裡也就哥哥一個親人,其他好友家人都在台灣,不適應也是正常。然而,這麼一想,朋友的妹妹十足成了低效率甚至無效率的人才流動,明明二十一世紀都已經過了二十年,美國一向有口皆碑的先進數據化管理和國家戰略思維,竟然還是用抽獎換綠卡簽證這種方法在平衡移民人口?難道沒有一種更好更有效率的方式來平衡國內或國際之間的人才及人口問題嗎?我當時就這麼想著。

全球範圍的貧富差距

在《激進市場》一書中,兩位作者用盡心力探討國際人才、人口與勞動人力流動的問題。在這個章節裡,他們首先提出了一個十分重要的觀察與研究成果,那就是貧富差距問題,並非只在國內發生,近年來國與國之間的貧富差距問題,也正持續惡化。

公眾生活水準在各國間持續的差異一直到十九世紀末期都不為人知。即使最極端的差距,例如中國與英國之間,也只有三倍,這與1950 年代出現的十倍鴻溝,有如小巫見大巫。

國際之間的貧富差距自1820年的約7%增加到1980年的大約70%。⋯⋯這些模式共同顯示,在全球貧富差距大勢裡,各國間的不平等已經從一項相對不重要的現象(在1820年代的全球貧富差距占比大約略高於10%),變成全球貧富差距的主要源頭(在二十世紀下半葉占大約三分之二或以上,直至今日仍占有60% 至70%,確切比例取決於你採用的衡量指標)。

然後,他們提出了思考:如果能讓人才更加流動,讓富有的國家增加人才流入的額度,讓貧窮的國家有才幹的工作者更加容易到社會發展較好的國家工作,根據作者計算,全球所得增幅可望來到20%。

果真不愧是激進市場主義的激進論點。究竟該如何增加人才的流動?本書兩位作者提出了一個激進的標語「團結全世界勞工」,再加上一個同樣激進的提案VIP。

共產主義奴隸制?

何來激進之有?作者提出的人才流動方針,也就是上段提到的標語「團結全世界勞工」及其原文 Uniting the World’s Workers,對社會科學略有認識的讀者,也許馬上就能感覺到些許不對勁。是不是覺得這句話有點熟悉?沒錯,仔細一看,這根本活脫脫像是當年風行全球的共產黨標語翻版——「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Workers of the world, unite!)。中文部分可能還好,但英文簡直就是重新排列組合換個詞性就上路!難怪這一章節的標題及內容為本書兩位作者帶來了不少抨擊,許多自由派讀者看到這句話,免不了要先痛罵一句「共產黨復辟?」再看書中內容大概又嚇昏(或者氣暈)一群人:

安東尼得知國務院開辦了一項新計畫,讓他可以保薦一名移工,並在過程中賺取收入。安東尼雖然有興趣,但是他能得到什麼好處?他不像谷歌,他沒辦法給移工一個辦公室,坐等移工為他賺錢。⋯⋯兩人達成協議,畢沙在美國為安東尼工作一年⋯⋯安東尼必須動用他的儲蓄,為畢沙買一張機票。雙方同意,畢沙就住在安東尼家裡的空房間⋯⋯如果畢沙失蹤,安東尼也要繳罰款。我們不認為罰金要訂得很高,但是應該要有痛感。

這豈不就是奴隸制度的翻版嗎?不只共產主義還魂了,難道還順帶把奴隸制度給搬了回來?

老實說,這一章節也是我在閱讀時抱持最高度懷疑的一個章節,除了看來過度理想化之外,似乎也因為數據的計算和策略的安排,忽略掉了對平等的包容與尊重。什麼是幸福?什麼是理想國度?國家所得財富增加難道就是幸福?為了這樣狹窄的幸福定義,不那麼「富裕」國家的工作者就真的那麼想到歐美日本當移民勞工嗎?

儘管這種結果遠遠有別於真正的平等,卻是最可望在短期內達到的成果。

事實上作者自己在章節的最後,承認了他們非常清楚這一章節討論的內容離當前社會認知的平等,或理想中的平等有一段差距,但由於作者的野心不再僅僅是近來各國探討的高階人才流動政策,而是希望擴大至目前先進富裕國家皆已出現的境外移入低薪勞工底層階級,這很可能是他們認為短期內的必要之惡。作者們認為,不論我們是不是這樣做,低薪勞工問題都早已發生,只是富裕國家中對政策有影響力的富裕階級對此眼不見為淨,不想討論相關議題,讓這類型的勞工引入和管理問題埋藏在暗黑深不見底的少數外傭集團和管道當中。

這些低薪外勞的人身安全經常缺乏保障,也愈來愈多高危險工作交付給這些境外勞工進行,卻沒有賦予適當的管理和配套措施。與其繼續失序管理,還不如將其變成更有制度、能夠雙向互惠的方式,讓有鑒別能力的人,能夠因為獎勵、薪酬等誘因,為自己國家引入更有保證、更具生產力的工作者,一舉兩得地讓富裕國家內的各階層人才獲得更多更好的引入,也讓成長中國家有更多機會讓工作者以全球作為勞動市場,換得收入後匯回自己的國家幫助母國成長,拉近與富裕國家間的貧富差距。

把「金錢外交」轉為「人才外交」

最後的問題將會在於:(1)是否足夠吸引具備鑒別能力的知識份子,還是會吸引同樣低薪的本國工作者為了「躺著也能有被動收入」,而隨便引入不具能力的工作者?畢竟:

我們的目標是讓勞動階層的人參與,他們會受到保薦的財務利益所吸引。低收入者可以因保薦低技術移工賺取6千美元,藉此大幅增加自己的福利;對比之下,在中產階層或富人眼中,這種機會不太可能有何誘人之處。

以及(2)有什麼樣的誘因能讓富裕國家大開國境引入比過去更多的成長中國家工作者?以當今保守派當道的社會環境氛圍下,這種VIP制度是否真的太過理想?

針對這兩個問題,作者們先是舉了美國正在推行的J-1簽證計畫,證明保薦制度不僅受相當歡迎,也能有效積極地加以管理:

儘管J-1簽證計畫一開始是為文化交流而設計,國會允許大眾把它用於基本上屬於低薪的保姆工作。這項簽證計畫非常受歡迎⋯⋯雖然有人主張幫傭者受到剝削,我們卻沒有發現任何關於虐待記錄的研究。

他們仰賴中介機構(私人企業)以媒合美國保薦人和外國工作者、訓練幫傭者,並且在工作者抵達美國之後追蹤工作與居家狀況,而所有這些都受到國務院的規範和監管。(注:這部分應和台灣的外勞、外傭制度類似。)

又在全書總結一章補充回答了我心中的疑惑:

此外,假設富裕國家之間以及與貧窮國家之間達成協議,以新計畫取代今日以援助金做為對貧窮國家提供外援的方法,新計畫的內容是所有國家都同意彼此分享部分的 COST收入。在此一情境下,在任何時點,富裕國家都會對貧窮國家輸送援助金。然而,如果貧窮國家在發展中變得更富裕,這項轉移支付就會拉平,雙向支付會變得平等。因此,富裕國家的公民有開發貧窮國家的誘因,貧窮國家的公民對富裕國家的繁榮也有不會過分忿怨的理由。這兩個特質的加乘下,有助於讓富裕國家的意見轉向,傾向進一步開放移民,以援助貧窮國家的開發。

我總算理解,若是能夠把近來大受批評的「金錢外交」改為保薦者可得收益的「人才外交」,或許確實是個激進卻又務實的辦法也說不定。如果說,教育是強國之本,那麼人才的流動也可稱做一國經濟活絡的根本(看看美國早年的發展),或甚至說,更透明自由且加強誘因的人才流動,將會成為全球合一經濟體的催化劑,並且進一步促成各國經濟發展的平衡及永續,那麼也許一些些「觀感問題」將不再是阻礙。

相關書摘 ►《激進市場》:雲端運算最重要的應用,就是「市場經濟」本身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激進市場:戰勝不平等、經濟停滯與政治動盪的全新市場設計》,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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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格倫・韋爾(E. Glen Weyl)、艾瑞克・波斯納(Eric A. Posner)
譯者:周宜芳

法學、經濟學,與科技技術的革命性交會
以市場機制促進公共利益,21世紀最深刻的民主與經濟思考

《經濟學人》年度最佳商業與經濟選書
本書作者入選全球彭博50大最具影響力人物
台灣版特別收錄

  • 作者為每章撰寫全新引言,並另著後記。
  • 行政院政務委員唐鳳、以太坊創辦人維塔利克、虛擬實境先驅藍尼爾 專文導讀。
  • 每章新增延伸閱讀,為台灣讀者提供在地啟示。

許多人把今日的經濟不平等、
停滯和政治動盪都怪罪於自由市場。
那麼,要解決這些問題,辦法就是壓制市場,對嗎?
本書反其道而行——
大膽倡議人人受惠的市場運作新方法!

當前全球政治經濟的3大危機

本書作者格倫・韋爾與艾瑞克・波斯納,分別為微軟研究院首席研究員以及芝加哥大學法學教授,他們指出當前全球,正面臨3大政治經濟危機:

  1. 富裕國家的不平等現象急速惡化,流向藍領階級的收入占比下降。
  2. 經濟成長率與生產力急速下降,造成就業人口數下降,不平等與停滯雙雙打擊全球經濟,當前經濟政策似乎都難以奏效。
  3. 民主政體在應對國內與國際衝突時左支右絀,導致民粹領導人與政策變得突出,威脅著得來不易的社會進步,造成自由秩序的威脅。

面對當前危機,本書提出的解決方案是「積極擴展市場」!從更積極、根本(激進)的角度切入,運用以賽局理論為基礎的「機制設計」,藉由釋放資產流動性、突破集體決策困境,以及處理人力資源分布不均等等問題,達到由真正自由、競爭與開放的市場。

本書回顧自19世紀以來由亞當・斯密、康多瑟、邊沁、彌爾、亨利・喬治、瓦爾拉斯與碧雅翠・韋伯等自封為「激進份子」的經濟學家,這些經濟學家激發了美國進步運動乃至於孫文的國民革命。儘管這些思想在冷戰時期被忽略了,但諾貝爾獎得主威廉・維克里等人依然持續研究自由、開放和競爭市場的改革力量。在《激進市場》這本書中,作者除了復興了激進傳統,更展示了這些傳統能如何解決自由秩序的危機。

激進市場與台灣經驗

本書提案對台灣讀者而言別具意義,其中部分概念曾影響台灣的民主治理思維,某些做法甚至曾在台灣實行過。以第1章「財產權就是獨占權」所提到的「共同所有權自評稅制」為例,其實就是孫文所提出「平均地權」的延伸。而第2章「激進民主制度」的「平方投票法」,則是解決一人一票下,沒有辦法真正反應群體偏好差異的傳統制度,進而讓公共議題的討論更有品質。台灣總統盃黑客松自2019年開始,便使用平方投票法票選出晉級隊伍;這套方法適用於各種集體決策,將投票的質化差異凸顯出來。第5章「數據及勞務」的概念,更是與合作社、互助社等行之有年的傳統類似。

本書不只是理論,更有實踐。行政院政務委員唐鳳指出,台灣經驗給世界的啟示,在於我們在生活中實地去試驗,讓這些理論變成現實可用的工具,而這本書更是可以幫助台灣讀者回過頭思考更細緻的理論層面。

本書作者之一的格倫・韋爾為了推廣《激進市場》中的提案,創立了非營利組織RadicalxChange(RxC),持續研究如何運用這些機制設計,解決目前市場和政府都無法處理的資源分配問題。正如微軟執行長納德拉所言,本書探討如何結合科技和市場的力量,創造更平等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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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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