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色《金瓶梅》:活色生香的明代器物誌》:說酒事,明代的酒器與「酒文化」

《物色《金瓶梅》:活色生香的明代器物誌》:說酒事,明代的酒器與「酒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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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實際運用來看,鍾的名稱更為普遍,並且它在明代適用的範圍很廣,不僅飲酒之器可曰酒鍾,吃茶之器也可曰茶鍾——《朱氏舜水談綺》卷下「器用」一項列有「鍾」,釋云:「茶鍾,酒鍾」。

文:揚之水

酒事

說酒事,酒本身自然是第一。此外同樣重要的兩項便是飲酒方式和酒器。而酒器之名目、時風影響下的酒器之造型與紋飾、酒器在不同場合的使用,又同前兩項緊密相關,以此共同構成一個時代的「酒文化」。

元代從西域傳來蒸餾酒,時名哈剌吉,不過時至明代,出現在南北宴席上的仍以黃酒為多。李時珍《本草綱目》卷二十五「燒酒」條曰:「燒酒非古法也,自元時始創其法,……其清如水,味極濃烈,蓋酒露也。」又述其利弊,道「燒酒,純陽毒物也」,「與火同性,得火即燃,同乎焰消。北人四時飲之,南人止暑月飲之。其味辛甘,升揚發散;其氣燥熱,勝濕祛寒」,「過飲不節,殺人頃刻」。相形之下,黃酒自然溫和得多。

顧起元《客座贅語》卷九「酒」條曰「士大夫所用惟金華酒」,這是明代中後期時候的境況。而成書於康熙年間的劉廷璣《在園雜誌》卷四「諸酒」條尚云「京師饋遺,必開南酒為貴重」。直到晚清梁章鉅《浪跡續談》卷四〈紹興酒〉一節仍曰「今紹興酒通行海內,可謂酒之正宗」,「實無他酒足以相抗」。

《金瓶梅詞話》故事發生地點的山東清河雖為托名,但作者選取的素材該是以北方為主,而書中提到的酒,諸如金華酒、浙江酒、麻姑酒、南來豆酒[1] ,都是南酒,即便燒酒,亦為「南燒酒」,雖然這是很低檔的一類[2]。劉公公送給西門慶的自釀木樨荷花酒,也還是以黃酒為酒基的配製酒,這些都與史料記載相一致。因此之故,明代的飲酒通常仍是習慣熱飲[3]。只是酒注自元代始已不再流行與溫碗合為一副,器中酒冷,可以爐火隨時燙熱,明人習稱為「盪」,有時候所謂「篩」,也是這樣的意思。

如《詞話》第五十七回,西門慶又叫道:「開那麻姑酒兒盪來。」第三十五回,「把金華酒分付來安兒就在旁邊打開,用銅甑兒篩熱了拿來」。又第四十六回,書僮道:「小的火盆上篩酒來,扒倒了錫瓶裡酒了。」明陸噓雲《世事通考.酒器類》因列有「既濟爐」,其下注云:「即水火爐也。」明末話本小說《鼓掌絕塵》第一回記述幾人道觀飲酒的光景,曰許道士「喚道童把壺中冷酒去換一壺熱些的來」,道僮便「連忙去掇了一個小小火爐,放在那梅樹旁邊,加上炭,迎著風,一霎時把酒燙得翻滾起來」。

遼寧省博物館藏明人〈漢宮春曉圖〉中的一段,是三個女子在山石邊擺了小桌投壺飲酒,旁邊侍女捧著酒注,山石側後的高桌一側放著酒罈和炭籃,火爐上坐著酒瓶,爐前侍女持扇,「加上炭,迎著風,一霎時把酒燙得翻滾起來」,正是如此情景。常用的小火爐便是也用來烹茶的風爐,出現在明代繪畫中的多是如此。不過在實際生活中,盪酒往往不把盛酒器直接放在爐火上加熱[4],而是置於注了湯亦即熱水的容器,則與爐火直接接觸的原是湯器,如此,在加熱過程中方才對酒毫無損傷。且看明李士達的一軸花卉圖,畫幅左下方一個火盆,盆中燃著的熾炭圍了一個提梁壺,敞開的壺口露出一截斜插在裡面的瓶頸[5],這是盪酒的場景自無疑問。

漢宮春曉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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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宮春曉圖

酒注,明代也稱酒壺、執壺,或曰瓶。金銀酒注的典型樣式之一,是壺身瘦削,修頸,細流,鉤柄,外撇的壺口有蓋子,蓋頂通常一個寶珠鈕,鈕下每有攀索與鉤柄相繫連。明人或依它的造型呼作金素、銀素;素,也作嗉,雞嗉也。《詞話》中的「團靶勾頭雞膆壺」(第二十一回),即是此物,而第四十九回所云「團靶鉤頭雞脖壺」,便是更為傳神的名稱。典型樣式之又一種,則壺頸短而壺腹圓,開列在《天水冰山錄》嚴相府浮財中名作「墩子壺」的當是這一類。尚有矮短高瘦介於二者之間的一種,常見的稱呼便是執壺,如北京永定門外南苑明萬通墓出土的一把金鑲寶飛魚紋執壺[6]〔圖10-2-1〕。而不論高瘦抑或矮短,壺腹多做出一個杏葉式開光。所謂「金素杏葉壺」、「飛魚杏葉壺」、「金麒麟杏葉壺」,登錄於《天水冰山錄》的嚴府家財此式金壺有十六把。「飛魚杏葉」、「麒麟杏葉」,便是在杏葉開光中裝飾飛魚或麒麟。

依照這裡的名稱,北京右安門外明萬貴墓出土的一把金壺,是金素杏葉壺〔圖10-2-2〕;出自湖北鍾祥明梁莊王墓的金壺[7],便是金素杏葉墩子壺〔圖10-2-3〕;今藏美國費城博物館的明代執壺,乃金鑲寶龍紋杏葉壺;今藏大英博物館的一把明代琺瑯執壺,為麒麟杏葉壺[8]。北京海淀八里莊明李偉夫婦墓出土一把銀六棱花鳥壺〔圖10-3-1〕,首都博物館藏銅鎏金獅鈕蓋六棱花鳥壺一把[9]〔圖10-3-2〕,可與《天水冰山錄》的「金六楞草獸壺」相對照。蓋鈕巧製為獅子戲球自然不同於通常的寶珠鈕,《天水冰山錄》登錄財產品名因此要特別標出,如「金素獅頂壺」。湖北蘄春橫車鎮明荊恭王墓出土獅鈕蓋金壺一把[10],也是這一類。至於北京定陵出土白玉壽字杏葉壺[11]〔圖10-4〕,品級卻又獨在諸器之上了。

物色《金瓶梅》:活色生香的明代器物誌_-_ISBN9789570855005(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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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前朝相較,明代酒具最顯著的不同是酒盞的尺寸和造型,一面是尺寸小了,一面是由宋元時代的撇口淺腹而易為斂口深腹,當然這裡的深和淺是相比較而言。明人編纂《增補易知雜字全書》中的「盞」圖,是它的一般樣式,而同書下欄文字部分的「磁器酒器石器門」,又有合成一個詞條的「鍾盞」。其實明人稱「盞」,稱「杯」,稱「甌」,稱「鍾」,所指並不十分確定,《三才圖會》中的「甌」圖,即有四種樣式,此「甌」,也可以視作「鍾」的雅稱[12]。

從實際運用來看,鍾的名稱更為普遍,並且它在明代適用的範圍很廣,不僅飲酒之器可曰酒鍾,吃茶之器也可曰茶鍾——《朱氏舜水談綺》卷下「器用」一項列有「鍾」,釋云:「茶鍾,酒鍾」[13]。此外,鍾的式樣也並不一致:或大或小,或平底或高足,或無柄或有柄,概可稱「鍾」。湖北蘄春劉娘井明荊端王次妃劉氏墓出土一個靈芝柄嵌寶小銀杯,底有銘文曰「銀鍾壹個重壹兩肆錢捌分整」[14]。自報家門,它似乎可以視作明代酒鍾的標準樣式,但如前所述,銀鍾的名稱實際上並非此式所專用。

宋元時期流行的台盞,即承盤盤心聳出一個高台,高台上承酒盞,到了明代已近乎隱退,雖然名稱猶存。此際曰「盤盞」,曰「台盞」,或曰「台盤一副」,其實所云皆為宋元稱作「盤盞」的一類,《三才圖會》中的盤盞圖〔圖10-8-1〕與明墓出土自銘「台盞」者式樣幾乎無別,即是明證。

明代盤盞一副中的承盤,就造型而言,與元代式樣相比變化不是很大,中心凸起的淺台多以蓮瓣紋為飾,其風格趨於規整。湖北蘄春蘄州鎮雨湖村明都昌王朱載塎夫婦墓出土金台盞一副〔圖10-8-2〕,金盞式樣與前舉劉娘井墓出土銀鍾相同,承盤中心是一個矮矮的覆蓮座,盤口沿銘曰:「嘉靖拾玖年貳月內造金台盞壹副共重貳兩捌錢貳分整。」也有與《三才圖會》盤盞圖相類即盞為雙耳者[15]〔圖10-8-3〕,都算作明代盤盞亦即台盞一副的一般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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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中人手一只的酒鍾尺寸固然是小——在西人利瑪竇看來,「他們的杯子並不比硬果殼盛的酒更多」[16],但幾巡過後,便常常會換取大鍾,此鍾每每式樣別致,於是用它「勸飲」、「傳飲」,或曰「侑酒」。明姜紹書《韻石齋筆談》卷上〈翡翠硯〉一則曰:崇禎丁丑初春,偕何青丘、楊獻可、郝東星觀梅靈谷,「金陵蔣生為地主,攜榼集花下,出碧玉杯勸飲」。又同書〈宣和玉杯記〉曰:文石公大韶家有祖傳宋宣和御府所藏玉杯兩件,視為珍愛,「文石居平晨起,即科頭坐快閣上,用五色筆批評古書數葉,巾櫛後即把玩古彝鼎,展名畫法書,薄暮則設席款客,令歌僮度曲,出所珍雙玉,佐以文犀奇窯諸爵,琳琅溢目,坐客常滿」。

李玉《一捧雪》第二齣,莫懷古離家赴京之前在書齋設酌,與兒子莫昊和西席方先生敘別,席間莫懷古道:「先生洪量,何須用此小杯。」因命僕人莫誠「取古玉杯來」。及至盤龍和玉杯亦即「一捧雪」取來,賓主賞玩一回,歎為至寶,遂用它「斟酒」、「傳飲」。三例中的玉杯都是筵席常設之外的殊器,特用於席間傳玩勸飲以助興。再有,宴席初開,賓主禮敬,用作「把盞」的酒杯也總要別擇美器。古玩自然最為珍罕,玉器則每在諸品之上,此外有鑲嵌珠寶及製作精巧的金器。北京永定門外明萬通墓出土一件金鑲寶桃杯,金杯以老幹做柄,柄上伸展出金枝金葉,金葉和杯心分別鑲嵌紅藍寶石。萬通為皇親,姊姊是憲宗寵愛不衰的萬貴妃,席間有這樣一只把盞傳飲的金杯,也只算得平常。

註釋

[1] 明王士性《廣志繹》卷四〈江南諸省〉云兩浙各郡邑所出名產皆以地得名,所舉諸物有「金之酒」,即金華酒。麻姑酒產江西,見《本草綱目》卷二十五〈酒〉。豆酒,宋應星《天工開物》第十七《麯》「酒母」條曰:「近代浙中寧、紹則以綠豆為君,入麯造豆酒,二酒頗擅天下嘉雄。」

[2] 篠田統《中國食物史研究》〈明代的飲食生活〉一節說道,「酒類,連燒酒都標明南燒酒,非常推崇南方的酒,但尚未有紹興酒的名字,通常推舉的是金華酒,也能看到蘇州三百泉酒的名字」。「這時候的白酒不是現在的高粱酒,後者明代稱作燒酒或者火酒。至於白酒盛夏也要溫後喝,這白酒可能和《齊民要術》中的用法一樣,指的是濁酒」。

[3] 其實清代也還是如此。《紅樓夢》第三十八回道黛玉「拿起那烏銀梅花自斟壺來,揀了一個小小的海棠凍石蕉葉杯」,斟了半盞,「看時卻是黃酒,因說道:『我吃了一點子螃蟹,覺得心口微微的疼,須得熱熱的喝口燒酒。』寶玉忙道:『有燒酒。』便令將那合歡花浸的酒燙一壺來」。

[4] 當然用酒壺直接加熱是省便之法,這樣例子也不少。《金瓶梅詞話》第四十六回,小玉與玳安說:「壺裡有酒,篩盞子你吃?」於是「下來把壺坐在火上」。

[5] 今藏嘉興博物館,此為參觀所見並攝影。

[6] 器藏首都博物館,此係觀展所見並攝影。下文所舉萬通以及萬貴墓出土物,均同此。

[7] 湖北省考古研究所,《梁莊王墓》,文物出版社,二○○七。按器藏湖北省博物館,本篇用圖係觀展所攝。下文所舉梁莊王墓出土物,均同此。

[8] 兩例均為實地參觀所見並攝影。下文所舉大英博物館藏品均同此。

[9] 本篇用圖係觀展所攝。

[10] 器藏蘄春縣博物館,本篇用圖為觀展所攝。下文所舉蘄春出土金台盞、銀執壺,均同此。

[11] 本篇用圖係觀展所攝,下文所舉定陵出土錫明器和銀茶壺均同此。

[12] 方以智《通雅》卷三十四〈器用.雜用諸器〉:「今謂茶鍾曰甌,古則曰甂甌」。

[13] 《朱氏舜水談綺》,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一九八八,頁三八三。

[14] 小屯,〈劉娘井明墓的清理〉,《文物參考資料》一九五八年第五期,頁五五。按器藏湖北省博物館,此承館方惠允觀摩並拍照。

[15] 如北京石景山區雍王府村出土的銀盤盞一副,見北京市文物局,《北京文物精粹大系.金銀器卷》,圖二一一,北京出版社,二○○四。本篇用圖為參觀所攝。

[16] 《利瑪竇中國札記》,何高濟等譯,第一卷第七章,中華書局,一九八三,頁六八。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物色《金瓶梅》:活色生香的明代器物誌》,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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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揚之水

金井玉欄杆圈兒、珠子箍兒、金玲瓏草蟲兒頭面……《金瓶梅》中令人眼花撩亂的器物名稱與入微描寫,竟埋藏了無數的世故與心機。
第一本從「名物」角度對古典小說名著《金瓶梅》進行專門解讀和細緻研究的名家專著。圖文並茂,精彩紛呈!

「物色」一語出自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名著《文心雕龍》第四十六章,即「物之色」之意。作為「四大奇書」之一的《金瓶梅》,以對明代社會生活鉅細靡遺的描寫為後世稱道。而從名物角度對《金瓶梅》進行細致入微的解讀和專門研究,《物色《金瓶梅》:活色生香的明代器物誌》當是第一部。作者揚之水說:「《金瓶梅》開啟了從來沒有過的對日常生活以及生活中諸般微細之物的描寫。」但《金瓶梅》書中鋪設線索、結構故事的一器一物,究竟何器何物、樣態如何,以前很少研究。

揚之水援引考古發現,查考相關文獻,並以圖證的方式一一道來,如冠帽首飾(金井玉欄杆圈兒、金頭蓮瓣簪子、珠子箍兒、金絲髻、金廂玉觀音滿池嬌分心……)、盒具(拜帖匣兒、螺甸大果盒、戢金方盒……)、床(南京描金彩漆拔步床、黑漆歡門描金床)、酒器茶具(銀執壺、團靶鉤頭雞脖壺、杏葉茶匙……)等諸般日常用具,均為作者的筆觸所照亮,從而使我們辨識物色,見出明代生活長卷中若干工筆繪製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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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