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上流》的階級鬥爭:管家丈夫想殺害的首要目標,為何是基宇與基婷?

《寄生上流》的階級鬥爭:管家丈夫想殺害的首要目標,為何是基宇與基婷?
Photo Credit: 《寄生上流》 IMDb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片內所出現的三個家族——朴氏家族、金氏家族,與躲在豪宅內的雯光管家、丈夫勤世,其實並沒有如同大家所想像的,三個家族間有其「絕對」階層之分,但是這些階級並非是天生且絕對性:電影內只有一個階層在鬥爭,就是「中產階級」。

「爸爸,接下來的計畫是什麼?」——《寄生上流》,基宇台詞。

5月6日,榮幸應中山大學文學院游淙祺院長邀請,講評了一場「跨文化人文思潮與美學共學群系列活動」專題演講,當日演講者是任教韓國國立首爾大學英文系,目前為台灣大學訪問學者——姜于聲(音譯,Woosung Kang)教授,發表的專題為「如何談論奉俊昊的《寄生上流》的臭味」(How to Talk about Class Stink in Bong Joon-ho’s Parasite),一場講座聽下來,收穫頗多,值得提出來與喜歡此片的讀者分享。

的確,廣受全球影迷熱愛的《寄生上流》,國內外都已有不少的影評、劇情分析等專文出現,甚至我也有針對《寄生上流》此電影,寫過五、六篇文章,來談論其中的「窮酸味」、「悲劇的誕生」,抑或「《寄生上流》內的台灣味」等。然而,透過較為學術或社會學角度來談論《寄生上流》之文章,著實少見,尤其發表者又是出身韓國當地,且具有哲學素養訓練的專業人士。

姜教授於專題講座內,言及了不少精湛論點。首先,就我印象最為深刻的是,他從奉俊昊開始從事電影製作人的職業生涯首部電影《綁架門前狗》(플란다스의개,2000),娓娓道來其藝術成就,到回顧改編真實社會案件的《殺人回憶》(살인의추억,2003),以及質疑國家權力或「好國家」含義的《駭人怪物》(괴물,2006),言及美軍意外地在漢江製造了一個生物怪獸,但與好萊塢英雄大片迥異的是,真正拯救整個國家免於滅亡的阿斗(宋康昊飾),並沒有被人稱讚為英雄,反倒突顯出國家完全無能為力,而漢江出現的怪獸,就姜教授看來,很可能是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的象徵,與跨國軍事工業聯合體的可怕結果,它無情地侵襲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等到2009年,奉俊昊拍攝了《非常母親》(마더),他繼續批判朝鮮社會內扭曲的自我,特別片內描述出已故的父親和殖民地國家地位,已被母親身份所取代,然而,韓國社會卻對婦女(母親)極為不友善,社會不僅以婦女的犧牲為食,且還得依靠婦女的歇斯底里,最終,母親還得對韓國社會內所有的異常負起責任,影片結局留下耐人尋味的「誰會向這麼可憐的女人丟石頭呢?」此訊息作結。

爾後,奉俊昊創作出公開反資本主義寓言的《末日列車》(설국열차,2013),片內揭露階級鬥爭和世界相互毀滅的宏大幻想;四年後的《玉子》(옥자,2017),奉俊昊透過影片告知人們,跨國資本主義未來的藍圖,不僅僅是嘗試用人工手段製造出「自然」本身,更使得人類反而變成自然界內最「不自然的」存在。綜合以上幾點,姜教授把奉俊昊的藝術成就,解析稱作為「對社會現實的超道德批判」(a para-ethical critique of social reality)。

而上述片子,也是值得推薦給讀者一看的奉俊昊作品。

寄生上流南韓電影宋康昊
Photo credit:Catchplay臉書

然而,回到姜教授此場專題演講核心,他提供了一個有趣的觀點來看待《寄生上流》階級,即此片會得到不分國內外佳評與肯定,在於「這部電影現實地描述了全球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於韓國內正在發生的事情,沒有什麼特別的異國情調或野蠻的。」因此得到各國影迷迴響。

的確,片內所出現的三個家族——朴氏家族、金氏家族,與躲在豪宅內的雯光管家、丈夫勤世,其實並沒有如同大家所想像的,三個家族間有其「絕對」階層之分——如同上流家族朴社長其財力,離真正財大氣粗、貴氣逼人的「財團」或「財閥」仍有段距離,他只是某間獨立企業公司的社長,相對後兩者屬於較為有錢的「中產階級」罷了。

姜教授說道,「Parasite並非是一部單純描述階級鬥爭或缺乏階級鬥爭的電影。」但朴氏和金氏家族間,肯定存在階級對抗,當朴社長不斷肯定金氏家族「不越界」美德,與金氏家族經常嘲笑朴氏一家人天真的愚蠢,都讓我們看到階級鬥爭的身影,然而這些階級並非是天生且絕對性,而就他所看來,電影內只有一個階層在鬥爭,就是「中產階級」。

姜教授以身為韓國人,熟知韓國文化背景,來詮釋「中產階級」(註1),儘管片內出現的朴社長與勤世,明顯社會地位不同,但兩人卻都屬於韓國「獨立」企業家,如同失意落魄的勤世,他可能是一位屬於2000年代「88萬韓圜」內一員,而因投資台灣淡水古早味蛋糕生意失敗,流落寄居到豪宅地下室的過時失意者;而較為年輕的朴社長,可能是搭上2010年代數據產業蓬勃發展之勢,成為了一名成功的投資風險經營者;而年紀最大的金基澤,則可能因1997年金融風暴,被迫提早退休的勞動者;就此看來,這三個家族家長平行地屬於韓國近代不同樣貌的中產階級,而他們都恰好居住在同一個垂直空間的豪宅內,因此「電影內的階級鬥爭,實際上是同一階級的鬥爭。」看誰在此中產階級內,占得資源成為勝者,抑或失利成為魯蛇。

然而,有趣的是,金氏家那兩位小孩,卻被姜教授描述成「非現今典型的韓國年輕人」,除了電影一開頭,多以基宇的角度作為主鏡頭帶領觀者外,他們二人在電影一開頭並不追求成功,如同基宇因不明原因,兩次考大學失利,但英文能力卻是頂呱呱,而基婷似乎將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遊戲、修圖偽造與口才上,他們不似現今韓國社會內的典型年輕人,被強調競爭和追求自我成就的壓力所吸引,進而踏上如同規馴他們爸媽的韓國社會。然而,基宇與基婷私底下卻又十分懂得如何投資自己、自我完善,且等待著機會,使得自己變得光彩耀人,成為了千禧年一代的代表。

這樣的詮釋,正可解釋為何基宇來到豪宅擔任家教,抑或基婷寄生到朴家成為美術老師,他們與上流社會人士的對談、行動過於「自然」,甚至讓人誤以為他們本身就是屬於上流社會,因為他們早就準備好了。就姜教授所揭露的,在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時代,要能享受幸福與其必備條件,就是如同片內基宇與基婷,他們兩人最常說的一句話,保持耐心而不急於成就,且耐心地等待自己努力的成果。

這樣的角度,也就可以說明片內的基宇,為何經常策劃著下一步的「計畫」,如利用水蜜桃趕走雯光管家,同時也可解釋基婷如何在車內當下,鬼靈精怪地利用內褲設計前司機,以及「精準地」向一家人抱怨,唯有搬離開這地下室,才有可能擺脫「窮酸味」等情節,甚至電影最後一幕,基宇於二樓多蕙的房間內,看著底下庭院的華麗慶生派對,竟還問著多蕙「他適不適合這裡?」幻想起自己要入住到此處,負責起整個家庭興盛,佔據此處的念頭,而基宇下一步的動作,就是搬著山水石景要前去地下室殺害勤世——「基宇和基婷早就很容易贏得觀眾的同情,這可能要歸功於他們對生活的公開『積極』態度。」

然而,大家探討頗多的「寄生」意涵,並非僅僅是金氏家族寄生於朴氏家族,或是兩家族的互為寄生(註2),「豪宅房屋本身象徵著神秘的宿主」,上述同屬中產階層的三家族人(寄生蟲),都曾在此豪宅內進行程度不一的「生存和繁殖」——如基宇與家教學生多蕙的接吻、金司機與朴太太密室會談與「牽手」、朴社長與太太於沙發上的激情,甚至躲藏在地下室的勤世,也與雯光用了不少保險套等。儘管最懂這棟豪宅的雯光管家,得知豪宅內有一些根本上是反資本主義或共產主義之物,但存在於豪宅內的內部怨恨,非起因於彼此間的階級對抗,而是源於「誰能占領房屋」此點,進而釀成悲劇——毋庸置疑地,最瞭解這棟豪宅的,就是已經居住在此豪宅4年3個月又17天的雯光夫婦。

但未來呢?最有可能占領這間豪宅,抑或入主此處之人,就是金家那兩位鬼靈精怪的基宇與基婷,正因為此緣故,造就了電影最後一幕勤世的庭院屠殺,他首要殺害的目標,並非是間接害死他老婆雯光的忠淑或金氏家長基澤,而是基宇與基婷,因為勤世已經意識到他們兩人才是真正威脅,基宇與基婷兩人的應變能力與未來發展性,輕易地贏過居住在此豪宅內的所有人,最終可能佔據這間豪宅——因此影片的最後一幕屠殺場面,勤世奔向金家小孩,痛下毒手。

也許如同我最終論評的是,這也可能成為一種世代差異、價值觀的對抗,而這樣的詮釋,也讓我們解開為何勤世所殺的對象,竟是金氏家人的兩小孩之舉動。

註釋
  • 註1:姜教授發表文原文「What I mean by “middle-class” here has a specific implication in the context of Korean culture. It does not mean that the film only depicts the middle-class realities among diverse class arrangements but that there seems to exist only one class in the Korean society.」
  • 註2:回過頭來想,朴氏家人沒有金家人或雯光夫婦「寄生」,可能家裡會一團亂,如沒人開車、做菜,樓梯燈也不會亮等狀況產生,因此這樣的寄生,若放在三家人內在關係來看,為一種「互為主體性的寄生」;同時「寄生」的另一層涵義,如同姜教授指出,最危險的即是基宇對於自身幻想的「寄生」,幻想他能占領這棟豪宅,最後導致自身悲劇的誕生。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