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近代史再認識(一):琉球是否屬於日本?這個問題造成台灣近代史的開端

中日近代史再認識(一):琉球是否屬於日本?這個問題造成台灣近代史的開端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日本兼併琉球是近代領土擴張運動中,第一次「侵略型」的擴張,日本自己也很心虛。除了試圖讓中國直接承認之外,日本更保險的做法,還是在國際法上製造先例,造成「琉球屬於日本」的國際法例子。

筆者在此前一系列的文章中論述到,中日兩國在歷史上長期和平友好相處。但進入近代,這種局面開始轉變。1874年,日本因八瑤灣事件而出兵台灣,引發牡丹社事件。這是台灣在近代第一次成為國際爭議的焦點。日清雙方展開外交爭議,並差點大打出手。從事件影響看,牡丹社事件不但是近代中日第一次交鋒,還可算是台灣近代史的開端。

在中國教科書和中國史學界,牡丹社事件長期被敍事為「日本近代侵略中國」的開端。然而,這種理解是否恰當?為解釋這點,必須依據當時的時代背景進行分析。

歷史與國際法交匯的一個有意思的點,是如何用國際法界定「非西方地區的前國際法時代」的主權與疆域。這在非西方世界,包括遠東地區,都是現實的歷史和政治問題。現代的國際法體系公認出現在1648年的《西發里亞和約》。經過30年戰爭,歐洲國家通過該和約界定了主權國家和疆界這兩個概念。自此,西方國家大都自動地適應國際法,明確自己的主權和疆域。

但非西方世界的國家接受主權和疆界的概念,多少帶有被動意味,在時間上也滯後。換言之,在西方建立起國際法體系之後,非西方世界還長期處於「前國際法年代」。於是,主權、疆域、民族等概念,在「前國際化年代」都不免含糊、曖昧。

比如在東方,中國(註:這裡的中國的正式名字是「清國」,清國不完全等同中國,但為行文方便,除特別註明外,都以中國代指)和日本都長期沒有西方式的國家觀念,它們主要使用「天朝主義」式的框架理解國際關係,在處理與近鄰的關係的時候尤為如此。與此相適應,它們在邊緣地區的疆界也非常模糊。換言之,它們「使用另一套政治邏輯」或許符合歷史史實。

於是有人據此認為,對處於「前國際法年代」的東方國家,國際法並不適用。這當然是一種很方便的理解(也許是正確的),但無法回答相當有現實意義的領土爭議和主權爭議問題。起源於西方的國際法是現時國際體系的運行準則,領土爭議和主權爭議都必須使用「西方式的國際法」解決。於是,不得不充分剖析歷史事件,以便在模糊曖昧狀態中,用手術刀一般的精確,劃出主權/非主權、疆域/非疆域的界線。

於是,我們一方面要仔細釐清相關事件(特別是太多掩蓋在累世的人云亦云的歷史論述底下的真相),作為分析的基礎;另一方面,也需要總結出一套通用的規則,作為判斷的依據。當然這裡的「通用」主要對東方世界而言(即大東亞),在其他非西方地區可能適用也可能不適用,這裡無需深究。

牡丹社事件是台灣歷史上第一次產生國際法問題爭議的事件。研究這次事件對如何劃定台灣的國際法地位有很重要的意義,對「再認識」中日關係史也非常重要。

先說背景。在15世紀末的大航海時代開始後,中日兩國從16世紀開始就和西方國家通過海路接觸。這些接觸有很深遠的影響,但東方國家的國際關係概念基本沒有觸及。在黑船事件和第二次鴉片戰爭後,日中兩國才相繼改革。(中國進入近代史從第一次鴉片戰爭開始,但真正觸動改革是在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後。)

在内政上,中國興起洋務運動,日本則進行明治維新。論時間,論投入,洋務運動都沒有落在日本後頭,但是洋務運動注重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實用主義,以異族為統治者的舊式皇朝體制絲毫沒有被觸動,而日本明治維新則是自上而下的向西方學習的全方位改革,日本改革反而走在了中國前頭。在外交上,兩國也都幾乎同時開始進入西方主導的國際關係體制。

當時日本和中國兩國都沿用傳統的東方體制,即宗主國和藩屬之間的體系。在東亞長期存在「兩個中心」。中國是一個中心,朝鮮、琉球和越南等是中國的藩屬。日本是另一個中心,琉球是日本的藩屬。必須要說明,東方體系的屬國,在國際法中的地位大都可視為獨立國家。在中國的「藩屬」中,越南的所謂「藩屬」是最表面的,越南自己也在國内稱皇帝(朝鮮和琉球都不稱皇帝)。此外還有比越南更遠的所謂「藩屬關係」,比如緬甸、南掌(老撾)、尼泊爾之類,現在很容易分辨它們在當時也是真正的完全獨立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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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貢中國的船|Photo Credit: Unknown@Wiki Public Domain

從以上列舉可知,在東方體制下,琉球的地位是很特殊的,它是一個罕見的「兩屬」之國。當然,實際上,琉球對中國和日本的依附地位高低有別。從實際控制看,琉球受日本控制比受中國控制更深;從名義看,琉球對日本的藩屬地位的等級中是很低,它只是日本薩摩藩的藩屬而不是日本中央政府的藩屬,只算「藩屬的藩屬」。

即便如此,琉球也無法視為日本的一部分。最具標誌性的例子就是1854年,美國的培理將軍(Matthew Perry)要求日本開放琉球的那霸港,日本對培理說琉球是獨立國,日本不能作主。於是培理又和琉球國王單獨簽訂《琉美修好條約》,這在國際法上正式承認琉球的主權國地位。

值得注意的是,培理主持的和琉球通商過程,根本沒有和中國商量。這也在另一個側面說明,琉球對日本的依附遠比中國要深。與之差不多同時,琉球還和法國簽訂《琉法修好條約》、和荷蘭簽訂《琉蘭修好條約》。這些條約進一步明確琉球在國際法上的主權地位。

中國歷史說上一般日本進行改革之後,開始「海外擴張」,也就是「海外侵略」過程。這種說法是片面的。

日本的「海外擴張」有幾個不同的類別。第一是把原先的邊緣地區加強管治(比如北海道);第二是開拓無人居住的海島,比如大東列島、小笠原群島、釣魚台、千島群島。第三是在原先有日本移民的主權未明地區,試圖建立勢力,比如庫頁島(日本稱為樺太);第四是把原先的「藩屬」納入版圖,比如通過兩次「琉球處分」兼併琉球。這些「海外擴張」當然帶有經濟和政治上的動機。但在國際法而言,日本的「擴張」也可以被視為主動地根據西方國際法的原則明確疆界的行為。

日本明治維新興起撤藩運動,薩摩藩被改為鹿兒島縣,原薩摩藩派系作為倒幕運動主力,大量入主中央。於是薩摩藩的屬國琉球,自然也被日本視為必須要兼併之地。日本在1871年正式廢藩,琉球被日本編為令制國,成為鹿兒島縣下的一個政區。1872年,日本正式施行第一次琉球處分,把琉球國王封為藩王,宣佈琉球是日本國土。

琉球在國際法上是主權國,從這個角度,日本在1870年代初通過兩次「琉球處分」兼併琉球,算是不折不扣的侵略行為。但在東方的天朝主義體系下,「藩屬的藩屬」是否算是本國的一部分?並非完全沒有可以爭辯的地方。而在西方國際關係觀念中,當時叢林法則橫行,侵略乃國際關係中的獲得領土的合法行為。日本對琉球侵略也並不違反國際法。事實上,日本兩次琉球處分都得到西方國家的認可(關係最密切的美國因南北戰爭後的重建,而沒有餘力干預東方事務)。日本對琉球的侵略無人可阻,唯一的障礙就是有宗主國名義的清朝。

日本兼併琉球是近代領土擴張運動中,第一次「侵略型」的擴張,日本自己也很心虛。同時琉球也有親中勢力的反抗,他們多求助於中國。因此,日本要防止中國對琉球處分的阻礙,就要想方法令中國承認琉球屬於日本,除了試圖讓中國直接承認之外,日本更保險的做法,還是在國際法上製造先例,造成「琉球屬於日本」的國際法例子。牡丹社事件就在這個背景下發生。

(待續)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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