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共「三光」屠殺史(下):毛澤東與張國燾展開殺人競賽,共產黨如何自相殘殺?

國共「三光」屠殺史(下):毛澤東與張國燾展開殺人競賽,共產黨如何自相殘殺?
張國燾(左)和毛澤東(右)在延安市|Photo Credit: Unknown@Wik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蕭華將軍的夫人王新蘭有個妹妹叫王新國,被張國燾殺掉了,據羅學蓬在〈張國燾川北蘇區「肅反」紀實〉一文披露,「殺王新國的原因是:她長得太漂亮了,白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個地主資產階級家庭混進革命隊伍的千金小姐,不『肅』掉不放心。」

殺人不眨眼的高敬亭:共產黨如何屠殺國民黨及地主階級

共產黨及國民黨左派遭到屠殺,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罪有應得,因為在蔣介石揮起屠刀之前,他們就在農村開始了消滅地主、富農和士紳的「農民革命」,毛澤東在湖南和彭湃在廣東海陸豐的實驗,在北伐軍佔領的十多個省份皆有不同程度的推廣。在麻城地區,共產黨游擊隊在一九二九年夏天,殺光了乘馬崗和光山交界地帶的大約三千名地主家庭成員,一九三五年八月殺光了某地主葬禮上的所有在場者,這些無差別的殺戮,跟今天伊斯蘭國恐怖分子的做法毫無二致。

在麻城乃至整個鄂豫皖蘇區發生的屠殺,直接責任人是共產黨創始人之一的張國燾。「五四」時代,毛澤東只是在北大圖書館打工的臨時工,張國燾則是正牌的北大優等生和學生領袖。在共產黨成立之初,張國燾的地位遠比毛澤東高,他是首任共產黨總書記陳獨秀的親密助手。然而,張國燾在北大接受的不是德先生和賽先生的普世價值,而是蘇俄的階級鬥爭和暴力革命的學說,張因此成為中共建政之前殘暴程度僅次於毛澤東的殺人魔王。從張國燾身上可以看出,北大精神並非「兼容並包,思想自由」那麼單純和美好,北大精神中也有讓張國燾成為張國燾的致命毒素,這是北大及中國現代思想史上未被清理的「幽暗意識」。

一九三一年,張國燾以欽差大臣身份來到鄂豫皖蘇區。剛剛抵達,他即抱怨說,儘管此前鄂豫皖領導人總是向中央匯報說他們在盡職地殺地主和富農,可他們根本沒做過這件事。於是,他著手糾正這種情況。六月二十八日,張發誓要消滅這一地區的地主和富農階級。七月,他任命光山縣人高敬亭為鄂豫皖蘇維埃主席,高氏正是執行這項任務的合適人選——高年輕時曾親眼目睹自己的父親、妻子和年幼的兒子被富農殺害,強烈的階級仇恨驅使他大肆屠殺,就連他的共產黨同志也感到過於殘酷。根據張國燾本人描述,一九三一年麻城和黃安土地革命中的行為特別暴力。

關於高敬亭的事跡,史學大師余英時在其回憶錄中有專節記載。余英時主要依據其故族人余世儀寫的名為〈高敬亭為禍大別山區及其覆亡與翻案始末〉的長文,以及自己童年時代的親身觀察。高氏領導一支以綁票殺人著稱的武裝力量,余英時的家鄉官莊及附近有很多受害人。

高敬亭是河南光山縣一個小康之家的子弟,自幼不肯好好讀書,先在鄉間結交一些痞子,為非作歹,到了二十多歲,膽子愈來愈大,竟幹起殺人越貨的勾當。在本縣不能立足,他帶著一群農村邊緣分子,竄入大別山區落草為寇。他們搶奪槍支,擴大徒眾,到一九三○年代中期已擁有千人左右,自稱紅軍「第七十五師」。再過三、四年,人數激增至數千,則擴大為紅軍「第二十八軍」,高本人成為張國燾的得力幹將,並被張任命為鄂豫皖蘇區的行政首長。

鄂豫皖蘇區在蔣介石的第四和第五次圍剿中敗亡之後,高氏糾結殘餘部隊遁入安徽。不久,抗日戰爭發生,國共再次合作,共方正式成立「新四軍」,將高的武裝力量收編為第四支隊,高本人也被任命為支隊司令員。余英時的回憶錄記載了高敬亭在這一時期的活動:

關於高敬亭及其徒眾在官莊一帶殘殺百姓的事跡,我初回鄉間便開始聽人繪聲繪影地加以描述,後來又不斷有人重複談及,因此在我童年心中產生了一種很深的恐懼感。最殘暴、規模也最大的一次殘殺事件發生在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五日,鄉人稱之為「二一五事件」。

這一次高派了徒眾五百多人到高莊及附近鄉村綁票,稍有一口飯吃的人都被抓去,一共有三百多個肉票,逼他們共同繳納十萬銀元的贖金,這當然遠遠超過他們的能力。在勒索不遂所欲之後,綁匪大怒,將三百多個肉票集體屠殺了。後來只有一兩個年紀較小的僥倖逃脫,把屠殺的真相傳了出來。「二一五事件」不僅盛傳於潛山,而且震驚整個南方,上海《申報》、南京《中央日報》等都有報導。

此次屠殺中的死難者之一余誼密是安徽的重要人物,與余英時同族而長其一輩。余誼密是清末拔貢,一直任地方官,從知縣到道尹都做過。民國以後,他在安徽省很受推重,最先被選為省議長,後來轉入行政部門,先後出任財政廳長、政務廳長,並且一度護理安徽省長。他的官聲極好,為人正派,尤以清廉為人所敬。一九三○年代初退休後,由於經濟拮据,他住不起城市,從安慶遷回潛山林家沖(與官莊是緊鄰)。他的被害特別慘烈,除他自己外,一子一孫也同時遇難。當時報紙對他一門三代被殺之事特別渲染。

少年余英時回到故鄉官莊時,「二一五」慘案才過去兩年,還算是新近的事情,因此仍然是鄉人談論得最多的話題。由於高敬亭一向打著「紅軍」、「革命」的旗號,後來又被正式收編為「新四軍」,所以,「二一五」這筆帳是記在「紅軍」或「新四軍」身上的。不過,大約是因為高氏此前當過鄂蘇區主席,雖被收編為「新四軍」第四支隊,卻不接受葉挺、項英等人的領導,而且處處抗命,一心一意發展自己的勢力和地盤。終於在一九三九年六月,中共中央派人到合肥將高逮捕,經過三天的鬥爭,予以處死。高被處決並非因為其濫殺無辜,而是死於中共內部的權力鬥爭。若高不死,中共建政之後未必不會成為高級將領或封疆大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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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跟毛澤東展開殺人競賽的張國燾:共產黨是如何自相殘殺的

張國燾與毛澤東終身敵對,宛如蘇俄政治史上史達林(Joseph Stalin)與托洛斯基(Leon Trotsky)的對立。張國燾與托洛斯基極其相似,他們的文化修養高於對手,一度在軍事實力上佔據上風,但最終被更善於玩弄權謀術的對手掀翻,被迫流亡外國。托洛斯基死於史達林派出的殺手的暗殺,張國燾則在加拿大的老人院安享晚年。不過,張國燾和托洛斯基的失敗並不值得同情,如果他們勝出並執政,並不會比毛澤東和史達林更溫和與仁慈。

張國燾在鄂豫皖蘇區殺人,既殺地主、富農和親國民黨的人士,更殺自己人。他一手策劃了大規模的「肅清反革命」(肅反)行動,波及蘇區的黨政軍各個領域。

肅反對象,最初針對總部在商城白雀園的紅四軍軍部的將領和軍官。軍官團不聽從張的指揮,執意南下作戰,張非常惱火,電令紅四軍火速從洗馬畈戰場退出,撤到皖西麻埠整頓,隨即抓捕了許繼慎、周維炯等高級將領。張宣稱許及其同僚組織了「反布爾什維克聯盟」,向中央匯報說,他在紅軍內部發現各種政治派別的、不計其數的間諜。得到中央授權後,大規模的捕殺行動開始。

從一九三一年九月十三日起,除了已被捕的許繼慎、周維炯、李榮桂、潘皈佛、高建斗等五、六十名將領外,紅四軍政治部黨委書記胡明政和組織部長淥禹原、第十二師政委龐永俊和副師長肖方、第十師副師長程紹山和政治部主任關叔衣、第二十八團政治委員羅炳剛、第二十九團團長查子清和政委李侯石、第三十二團政委江子英、第三十三團團長黃剛和政委袁皋甫、第三十四團政委吳荊赤、第三十六團政委王天明、第三十八團政委任難等上百人被逮捕。另外,在地方紅軍系統的高級幹部中,鄂豫皖軍委副主席鄭行瑞、政治部主任王培吾、秘書長程翰香、前任皖西軍分會主席姜鏡堂、紅軍獨立旅旅長廖業祺等人亦被捕。之後,大規模的錯殺開始,包括許繼慎在內的軍級幹部十七人、師級幹部三十五人、團級幹部四十四人遇難。

一位叫肖永正的老紅軍,如此描述許繼慎被處決的恐怖場景:

我的心嘭嘭地跳。只聽得一聲吼叫:「綁到馬上,拖,拖,拖他!」發出這種殘酷號令的正是張國燾。在張國燾的吼叫中,幾個惟命是從的打手,把許繼慎同志撂倒在河灘上,牽過一匹高大的戰馬,將許繼慎同志拴在那馬的兩隻後腿上。

此時,我們紅軍前任軍長、現任的師長,已經血肉模糊、奄奄一息,聽憑張國燾一夥擺佈。我的心房顫動,淚眼模糊。但聽得一聲鞭響,那戰馬便飛奔在河灘上,許繼慎同志的軀體被拖過去,河灘上留下一片深痕及斑斑血跡。使敵人聞風喪膽的我鄂豫皖紅軍優秀指揮員,就這樣被王明的「欽差大臣」張國燾下毒手,活活拖死在曹家河河灘上。

軍事整頓只是第一步,運動最根本的打擊目標,是那些縣級黨的領導和較為富裕的農民。這些早期的革命者,都是在一九二○年代中後期的農民運動中崛起的、彭湃式的人物,他們是最早信仰共產黨、出生於地主或富農家庭的「鄉村知識分子」。在國共第一次合作時期,他們大多數實際成了國民黨黨員。隨後,當統一戰線讓位於白色恐怖時,這群人中的倖存者開展了被張斥為「土匪行為」的恐怖主義游擊戰。張說,這些人本身就是「真正土匪」。

張國燾仿效蘇俄的大清洗模式,設立保衛局作為肅反的工具。設在順河集區可行橋的麻城保衛局受到他的特別關注,在清除間諜運動中特別賣力。麻城保衛局的頭目陳文富,家裡出過好幾位共產黨烈士,他掌控著約一百名祕密警察,逮捕並屠殺了估計共達一千一百七十五名所謂的改組派分子、李立三殘餘以及AB團成員,其中包括三十二名縣級幹部、八十四名區級幹部、一百八十九名鄉級幹部以及六十八名村級幹部。保衛局外的野地屍體堆積如山,被附近的野狗吞食。此地被命名為「白骨塔」。據民間傳說,在某天深夜對西陽鎮的一次突然襲擊中,陳派了兩個特別代表提前在沒有改組派嫌疑的居民屋子上做個記號,可這兩個人還沒有完成任務就睡著了,一百一十四名無辜者就這樣被陳手下的暴徒漫不經心地殺害了。

一九三一年秋天,張國燾發佈文告,召集群眾集會,將肅反目標擴大化。十一月,他公佈對紅四軍的調查結果,聲稱有一萬到兩萬名反革命分子,進而清洗地方黨組織和農民協會。地方幹部們為了自保而供出長長的「反革命分子」名單。中共黨史學家盛仁學指出,這年冬天,鄂豫皖蘇區幾乎所有出身地主、富農或知識分子家庭的地方黨員或積極分子都遭到清洗。

物極必反,對張殘酷領導的反抗出現了——正如毛澤東的肅反運動激發了「富田事變」。一九三二年一月,當保衛局人員來到黃安縣仙居鎮抓人時,遇上了估計有五萬人的群眾示威,高喊「打倒張屠夫」。張宣稱他們的行動是「反革命暴亂」(多年以後,鄧小平也如此冠名一九八九年的天安門民主運動),大約六百名抗議者被逮捕,其中大多數被張下令槍斃。

一九三二年的大部分時間裡,張國燾繼續發動第二輪清洗和處決。五月,中共麻城縣委被一鍋端。縣委書記王宏學被保衛局拘捕,押送河南處決。紅四軍軍長徐向前的妻子程訓宣被逮捕、酷刑折磨並槍斃,徐為了自保假裝無動於衷。直到「長征」抵達延安後,徐向前見到鄂豫皖蘇區保衛局長周純全,問他:「為什麼把我老婆抓去殺了,她究竟有什麼罪?」周純全只好說老實話:「她沒有什麼罪。當時抓她,就是為了搞你的材料。」

據徐向前回憶,在川北蘇區,上衣兜別鋼筆的,必須審查,「凡是讀過幾天書的,也要審查。重則殺頭,輕則清洗」。還要看手上有無老繭,看皮膚黑白,以這些判斷好人壞人。張國燾本人其實也是讀書人,還是北大畢業生,兜裡別鋼筆,手上無老繭,他對知識份子卻視為異類,下手極狠。這跟紅色高棉領袖波布、喬森潘等人的階級屠殺如出一轍。

更怪異的是,如果女紅軍誰長得漂亮,也大成問題。蕭華將軍的夫人王新蘭有個妹妹叫王新國,被張國燾殺掉了,據羅學蓬在〈張國燾川北蘇區「肅反」紀實〉一文披露,「殺王新國的原因是:她長得太漂亮了,白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個地主資產階級家庭混進革命隊伍的千金小姐,不『肅』掉不放心。」

到了九月,血洗的勢頭逐漸降下來。特務頭子陳文富因為遭到張的猜忌,被逮捕處決——「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古今中外,莫不如此,漢武帝和武則天的酷吏,史達林的克格勃頭子,沒有一個有好下場。年底,保衛局被黨組織廢止,祕密警察被解散。

持續一年多的鄂豫皖蘇區的肅反運動,究竟有多少人遇害?張國燾在《我的回憶》一書中說:「後來據中央分局的統計,這次的肅反案,被捕者約六百人,軍人佔三分之一;實際被整肅的有許繼盛(慎)等百餘人,其中判死刑者約三十人,判處各種刑期的徒刑者約百人。」他晚年毫無反省,竭力縮小殺人數字。中共官方資料認定遇害者有兩千五百人。而歷史學者班國瑞(Gregor Benton)估計超過一萬人。

一九四九年,中共奪取天下,此前逃離延安依附蔣介石的張國燾清楚地知道毛澤東不會容他活在中國。張逃到香港,靠賣文為生。一九六○年十月,埃德加・斯諾在中南海採訪毛澤東時問道:「您一生中最黑暗的時刻是什麼時候?」毛回答說:「那是在一九三五年的長征途中,在草地與張國燾之間的鬥爭。……當時黨內面臨著分裂,甚至有可能發生前途未卜的內戰。」可見毛對張何其痛恨。

一九六八年,張國燾與妻子及三個兒子移居加拿大,晚年在老人院得到良好照顧,一直活到八十二歲才死掉。他熟悉中共黨內權力結構,準確預測到「文革難以為繼」和「鄧小平復出」。可惜,那個時代沒有國際法庭及反人類罪,否則張國燾應當像南斯拉夫獨裁者米洛塞舍維奇(Slobodan Milošević)和紅色高棉獨裁者喬森潘等人那樣被送上審判台,而不是享受加拿大政府「大愛無疆」的福利政策。

夏斗寅的結局比不上張國燾。抗戰期間,夏斗寅最寵愛的二姨太王錦蘭結識了南京政府要員朱家驊,將家裡錢財全部捲走,還跟朱結了婚。此時,朱位高權重,夏只好忍氣吞聲。

一九四九年初,共軍進入湖北,夏斗寅在武漢參加「和平運動」,簽名迎接共軍進城,並被任命為武漢治安委員會委員。他將房產、農場和煤礦全都獻給新政府,希望換取新政權原諒他當年對共產黨人的屠殺。

然而,精通易經的夏斗寅給自己卜了一卦,卦象顯示前途不妙,新政權將對他痛下殺手。於是,夏於同年七月跑到台灣。未曾想到,抵達台灣後,蔣介石不但不給夏薪水,還揚言要查辦他的「通共行為」。

次年七月,夏斗寅又連夜與長孫夏漢生搭乘英國輪船赴香港,從此在六國飯店門口擺攤,以看星相算命為業——堂堂陸軍上將淪落至此,命運何其無常。一九五一年,夏斗寅在香港病死,終年六十六歲。

張國燾和夏斗寅在香港有兩年重合的時間,卻不曾相遇。羅威廉在《紅雨》的結尾部分意味深長地寫道:

不妨想像一下夏斗寅與同樣流亡香港的張國燾會面的情形,這將是很令人著迷的——如今兩人都從火熱的歷史場景中抽身出來,在這個還處於英國統治下的城市坐下來,飲著一杯清茶,靜靜地回想著各自在麻城欠下的幾千條人命。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