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認知心理學》:絕對音感的困擾——聽音樂時,每個音似乎都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音樂認知心理學》:絕對音感的困擾——聽音樂時,每個音似乎都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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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亞洲人的絕對音感真的跟學習聲調語言有關嗎?或者,音樂教育方式才是造成亞洲音樂家具有絕對音感的比例特別高的原因呢?

雖然台灣的音樂班大多十分重視絕對音感的訓練,但歐美的音樂傳統反而更重視相對音感,強調聽音程、聽和絃的能力,因此,台灣的音樂學生到歐美留學時,其中一個文化衝擊就是音感訓練方式的不同。在台灣接受音樂基礎訓練的學生,聽音樂時多半能夠用絕對音感把每個音一一聽出來,不過,歐美的音樂教授卻未必喜歡這樣的聽音方式,於是追問:「不要老是告訴我和絃裡面總共有哪些音,我是在問你『這是什麼和絃?』」反觀在歐美接受音樂基礎訓練的學生,雖然沒有絕對音感,說不出和絃裡面到底有哪些音,但他們通常擅於辨認和絃,並能理解其在樂曲中的功能,而非機械式地把聽到的每個音高一一標上固定音名。

可能是因為受到鈴木教學法的影響,東亞的西樂教育比歐美更注重固定音名的音樂訓練,如此潮流風行多年之後,不免造成一些後遺症,讓人開始反思絕對音感的壞處。有實驗顯示,具絕對音感者在首調音名及音程的指認上略有障礙(Miyazaki, 1993; 1995);在移調曲調的再認(recognition)作業中,具絕對音感者表現得比不具絕對音感的人差,換言之,某個曲調經過移調之後,具絕對音感者可能就認不得了(Miyazaki & Rakowski, 2002; Miyazaki, 2004)。

在台灣的一些音樂班裡面,似乎把絕對音感當成一項不可或缺的音樂專業能力,這是一個值得檢討的錯誤觀念。撇開音樂學院教育不談,對於普羅大眾而言,日本動漫《名偵探柯南》(名探偵コナン)可能是戳破絕對音感神話(迷思)的代表作品。此劇主角柯南雖然聰穎過人,但音樂性極差,無法察覺自己唱歌走音的問題,有趣的是,柯南具有絕對音感,而且這項能力偶爾還有助於他辦案。

無法察覺自己唱歌走音的具絕對音感者,在真實世界中的確存在。從神經科學的角度來看,此一現象不足為奇,因為控制自己的歌聲不走音的神經迴路,跟絕對音感的關鍵腦區並不相同。絕對音感的能力只是依照固定規則,把聽到的音頻轉換為語意符號,而將音高映射至聲帶肌的收縮程度、即時監控自己的歌聲,則需要運動與聽覺之間的精密協調。以上這兩項能力截然不同,目前也沒有發現兩者的相關性。

【絕對音感的獲得】

既然大部分的人並沒有絕對音感,那麼,絕對音感是如何發生在少數人身上的呢?對於這個問題,學者曾經提出以下幾個假說:遺傳、銘印(imprinting)、學習、聲調語言的形塑。

「遺傳」與「銘印」並行不悖

遺傳假說認為,絕對音感是一項遺傳得來的秉賦。有研究顯示,第八對染色體中的某段區域跟絕對音感的相關性達到顯著,至少在歐洲人身上可以觀察到此一現象(Theusch et al., 2009)。最新的雙生子研究則顯示,同卵雙胞胎「都具有╱都不具有」絕對音感的一致性,顯著高於異卵雙胞胎(Theusch & Gitschier, 2011)。以上兩項研究,皆支持絕對音感的遺傳假說。

銘印假說認為,人的音感只在特定一段時期具有可塑性,過了這段時期之後,便難以訓練出絕對音感。在一項實驗中,幾位幼童跟成人接受了固定音名訓練,這項訓練還沒進行到第三周,五歲與六歲的幼童便表現得比成人及三至四歲的幼童更為優異(Russo et al., 2003)。

學習假說主張,絕對音感可以在人生的任何階段經由反覆訓練、努力練習而獲得,然而一項統計資料指出,若是超過十二歲才施以絕對音感的訓練,僅有5% 的機會可以因此而獲得絕對音感(Sergeant, 1969),更低的數據也時有所聞。種種跡象皆顯示,「熟能生巧」這句成語,無法適用於絕對音感的習得。

綜上所述,絕對音感的獲得應該由遺傳假說與銘印假說來共同解釋,換言之,一個擁有天賦(與絕對音感相關的遺傳基因)的人,於幼年接受適當的訓練之後,應該就可以獲得絕對音感。生物學家早就告訴我們,基因的表現(表現型;phenotype)與後天環境的塑造有關。更重要的是,有些能力只在關鍵期(critical period)能夠發展、被塑造;若是錯過這段時期,基因所攜帶的潛能便將永遠沉寂。從這個角度來看,遺傳假說與銘印假說其實是互補的,在五歲至九歲的關鍵期施以絕對音感的訓練,可以讓基因所攜帶的潛能發揮出來,這個銘印很有可能會伴隨一生(Levitin & Rogers, 2005)。

關於聲調語言的爭議

由於華人音樂家中具有絕對音感的比例遠較白人音樂家來得高,因此有學者猜測,幼童在學習聲調語言的過程中,容易獲得絕對音感。漢語具有平上去入等聲調,便是典型的聲調語言。統計顯示,北京中央音樂學院的學生裡面,具有絕對音感的比例高於美國的音樂學院,因此美國心理學家達曲(Diana Deutsch)認為,亞洲音樂家中具絕對音感的比例偏高,可能是因為有些亞洲語言是聲調語言,幼兒在學習這些聲調語言時,也連帶獲得了絕對音感(Deutsch et al., 2006)。

「聲調語言形塑絕對音感」這項猜測,遭到許多學者的質疑。其實熟悉漢語的人都知道,每個人在講同一句漢語時,隨著個人聲帶厚薄長短的差別以及當下的情緒狀態,講話的絕對音高可以有相當程度的變異,只有整句話的相對音高輪廓具有類似的型態(由平上去入等聲調所決定)。因此,幼童在學習漢語時,還是要依賴相對音高的資訊,才能夠辨明字音,不能僅根據絕對音高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