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坐下這件事》:時髦的都市人訕笑躺椅是懶惰和遊手好閒的象徵

《關於坐下這件事》:時髦的都市人訕笑躺椅是懶惰和遊手好閒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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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醫療用椅帶動家具可調整功能的長足進步。一九二二年,巴黎醫生帕斯丘推出一張合乎人體工學的貴妃椅,他稱之為「休養椅」,設計宗旨是供康復期的病人休養之用。

文:黎辛斯基(Witold Rybczynski)

人因工程

中國皇朝、英國喬治王時代、美國殖民時期以及世紀末維也納都有椅子存在,但生產方法卻不盡相同:從精緻到原始、從手工藝到工業化不一而足,可是軛背椅、彎腳椅、袋背椅、曲木椅的基本特質卻是相通的。這些特質說明一件事:不論怎麼製造,椅子永遠是椅子,有椅子腳、椅背、椅座,往往也有扶手。椅子容納不同坐姿,挺直的、放鬆的來者不拒,反正人體是恆常不變的。真是這樣嗎?

先來看看不同性別的身體。男性平均身高比女性高,肩膀較寬、臀部較窄,再加上體型不同(有些豐滿肥碩、有些肌肉發達骨架粗、有些瘦削纖細),使得前述差異更形複雜,創造出多樣組合。儘管我們可以計算出統計平均值,但世間絕無「平均成年人」這種實體。有平均體重的人不見得有平均身高;有平均身高的人體重各不相同;有平均臂距的人,軀幹又不一樣長,餘此類推。此外,不同種族的身體特徵也有差異,東亞人的腿部和手臂往往比白種人短,非洲人的則比白種人長。

同樣一張椅子,怎麼可能讓高一百五十二公分、重四十五公斤的女性和高一百八十三公分、重九十公斤的男性,坐起來覺得同樣舒服呢?對某甲來說合適的扶手高度,對某乙並不舒適;身高一百八十三公分的人坐起來夠深的椅子,比較矮的人坐起來一定感到彆扭,反之亦然。針對這個問題,傳統解決辦法是提供不同尺寸的椅子。十七世紀佛蘭德地區家庭的全家福畫像上,多半描繪父親坐在大型扶手椅上,母親坐較小型扶手椅,祖母坐尺寸略小的單椅,孩子們則坐在袖珍椅子上。十八世紀的法國椅子如軟墊扶手椅和高背矮座椅是為女性設計的,尺寸通常小於典型扶手椅,不過它們的椅座比較寬,目的是容納婦女堆疊繁複的長裙。

不過接下來發生了細微的變化:櫥櫃工匠開始製造可以按照使用者身材進行調整的椅子。第一項改良是可調整後仰角度的椅背,最早見於翼背椅和病患扶手椅。椅背可調整的木條甲板躺椅和帆布躺椅,在十九世紀下半葉變得很流行,這些屬於戶外用椅,不過同一時期也出現了一張室內活動躺椅,那就是莫里斯椅。這張椅子的設計人是英國美術工藝運動建築師韋博,他以設計師朋友莫里斯的名字替這張低矮的木頭扶手椅命名,加裝鉸鏈的椅背可以微調所需角度。這項設計出口到美國後,室內設計師兼家具製造商史帝克利又加以改良,成為美術工藝風格的重要代表作。

渴求舒適是可調式椅子的發展動力,然而在某些情境中,功能才是主要考量所在。舉例來說,牙醫就需要可以調整的椅子。美國第一張牙醫診療椅的發明人是波士頓牙醫師弗萊格二世,一七九○年代他替一張圈背溫莎椅加裝可以調整的軟墊靠枕,接著又引進可調式躺椅椅背。理髮師也需要可以調整的功能,因為消費者必須坐直剪髮、俯身修面。一九○四年,紐澤西州首府特倫頓市的克萊恩申請一項理髮店椅的專利,號稱納入「可調式椅座與椅背結構……腳踏板結合腿部與腳部的支撐,這種結構後來做成可以隨時調整的部件,根據使用者身高的不同,設定與椅子之間的距離。」就在克萊恩獲得理髮店椅專利的同時,維也納建築師霍夫曼也替療養院的病人設計一張椅子,那就是擁有仰躺椅背和抽拉式腳凳的機器座椅。

醫療用椅帶動家具可調整功能的長足進步。一九二二年,巴黎醫生[1]帕斯丘推出一張合乎人體工學的貴妃椅,他稱之為「休養椅」,設計宗旨是供康復期的病人休養之用。這張輕盈且優雅的椅子搭配鋼管製基座,椅座鋪了軟墊,椅背後仰角度很大,靠枕可以移動。安裝鉸鏈的扶手能夠往上推,以便使用者坐下或站起。椅子側面裝了一個大輪子,只要轉動輪子,就能調整椅子的角度,好讓病人抬高腿部和降低頭部位置。

一九二八年,柯比意、裴麗雍、讓納雷三位建築師受到帕斯丘的啟發,設計一款鋼管外框的貴妃椅,它的椅背、椅座合為一體,安放在搖籃似的框架裡面,利用類似搖籃擺動的方式改變整體角度。這張編號為托內特B306的椅子廣獲建築師稱許,但在市場上賣得並不好,因為它沒有扶手,坐起來不舒服。此外,調整角度時必須從椅子上站起來。休養椅在英國出現了衍生版本,名為「傅氏可調式休憩椅」,它是一張居家安樂椅,也設有鉸鏈扶手。由於椅座下隱藏鋪裝軟墊的擱腳板,這張躺椅可以變身成貴妃椅;產品廣告寫著:「只要按一個鈕,椅背就會自動後仰或豎起;再放開按鈕,椅背便立刻鎖緊。」休憩椅肖似翼背椅,用草履蟲花樣的布料包覆軟墊,看起來十分老派,但也有人主張它比柯比意那張笨拙的椅子先進多了。

托內特兄弟公司從一九三七年開始生產一款罕見的休養椅,設計師是出身建築師的盧卡特兄弟。這對兄弟是柏林現代主義派的佼佼者,不過他們的椅子並非典型的包浩斯產品,別的不說,光是使用木頭材質就與包浩斯一派相去甚遠。這張椅子的背板線條貼合身體,擱腳板可以延伸,令人聯想到木條甲板躺椅。不過模樣相仿只是表象,因為這張椅子是真正的機械椅。盧卡特兄弟稱它為「活動椅」,由於椅背、椅座、擱腳板全都相互連結,所以坐著的人改變姿勢時,這三個部分就一起連動,接著旋緊一個鈕,就可以固定想要的角度。托內特用「午休醫療椅」的名字行銷這張椅子;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該公司又替醫院改良椅子,用鋼管框架和彈簧圈支撐全身長度的皮革墊;他們還生產一款專門為受傷官兵改造的輪椅,小說家赫胥黎筆下「感覺像醫院的裝潢風格」終於具體落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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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醫療躺椅,盧卡特兄弟作品

盧卡特兄弟也幫托內特的競爭對手設計椅子,這家位於柏林的「德國鋼製家具公司」簡稱DESTA,老闆叫做羅倫茲,他在戰前柏林的前衛家具風潮中地位相當重要,但行事低調。羅倫茲本人並不是建築師,也不是工匠,有人形容他是生意人,這說法也不盡然準確,他在某些方面類似同時代的發明家兼創業家傅勒。羅倫茲生於匈牙利布達佩斯,妻子艾琳是歌劇演唱者,兩人相偕移民到德國萊比錫。

羅倫茲買下一家製造鎖鑰的金屬製品公司,在柏林遇到匈牙利同胞廉基耶爾,也就是標準家具公司的創辦人之一。羅倫茲成為他的合夥人,在自己的作坊裡製造布勞耶的鋼管家具。後來標準家具公司被托內特購併,羅倫茲轉而自己開業,繼續經營椅子生意,意外展現設計的才華,事實證明他也是精明的商人。先前羅倫茲獨立註冊自己的懸臂椅版本(布勞耶卻因疏忽,遲遲沒有為他的西絲卡椅註冊),並且買下史丹姆的懸臂椅權利。挾著這項法律武器,羅倫茲控告當時世界規模最大的托內特家具公司,指控對方侵犯版權,而且打贏了官司。

最後羅倫茲和托內特公司達成協議,他的DESTA公司繼續生產鋼管家具,設計人包括他自己、盧卡特兄弟和一些著名的建築師,例如孟德爾松和芮特維嘉(密斯凡德羅與柯比意則拒絕了羅倫茲的示好)。對人類生理學深感興趣的羅倫茲聘請威廉皇帝研究院進行人體姿勢實驗,讓受試者在裝了鹽水的水箱中活動,同時拍照記錄身體在接近無重力狀態下的姿勢。一九三九年,羅倫茲與盧卡特兄弟中的哥哥共同申請美國專利,內容是一張可調式躺椅,椅背往後仰時,裝了樞軸的擱腳板會同時升起。後文將會說明,這項裝置在新款椅子的發展中將扮演關鍵角色。

德國入侵波蘭時,羅倫茲夫婦正好在加州出差,於是兩人決定留在美國,羅倫茲繼續發展椅子事業。他去芝加哥會晤密斯凡德羅,兩人合作申請一張塑膠貝殼椅的專利,但始終沒有實際生產。相較之下,羅倫茲與水牛城人士巴克羅所建立的夥伴關係,生產力就高了許多。巴克羅的公司製造多種金屬家具,包括醫院病床、嬰兒床、花園家具等,並獲得羅倫茲與盧卡特授權使用其躺椅機關專利。一九四六年,巴克羅的公司製造出鋼管草坪躺椅,冠上「巴克閒人」的名字上市;該公司也推一款午休輪椅,專為戰後返鄉的退役軍人設計。

羅倫茲和巴克羅最終目標是生產家居躺椅,他們需要一種截然不同的設計,因為美國人雖然喜歡便宜的鍍鉻鋼鐵餐桌椅和金屬草坪椅,可是大部分人覺得在客廳裡使用鋼製家具不太像話。一九四七年,巴克羅公司與水牛城的家具製造商錢德勒工業公司合併,為的就是生產全面鋪裝軟墊的躺椅。巴克羅負責提供機關(以羅倫茲的設計為基礎),錢德勒則生產椅子本體部分,於是巴克躺椅誕生了。

這張富麗堂皇的巴克躺椅與其包浩斯前身截然不同。控制椅背後仰的機械裝置隱藏在木頭框架和彈簧軟墊組成的奢華外殼之下,成果是一張風格保守的扶手椅,為了舒適而捨棄輕盈。這張椅子闔起來時就像普通的軟墊安樂椅,但是落坐者一旦拉動控制桿,椅背就會向後仰,鋪了襯墊的擱腳板隨之彈起。這張所謂的躺椅,最先的銷售目標是白領高階主管;一九五五年出刊的一幅雜誌廣告上,有個穿全套西裝的男子坐在這張「教導美國人如何放鬆的椅子」上。此一說法半點都不誇張,因為隨著價格降低,這張椅子吸引了廣大群眾(多半是男性),成為象徵美國中產階級的躺椅[2]。

躺椅的設計宗旨在於盡可能取悅各種品味,型式包括俱樂部椅、翼背椅、安樂椅,製造商的名字也琅琅上口,譬如洛克菲拉(與石油大亨洛克斐勒的名字諧音)、史特拉托躺椅、打盹椅,另外當然還有這一行的另一個先驅業者拉茲男孩。羅倫茲擁有許多專利,椅子暢銷替他帶來豐厚的利潤,生前的最後幾項發明當中(他卒於一九六四年),有一款躺椅提供介於筆直坐姿和完全躺平之間的姿勢,也就是電視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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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克躺椅

一九五六年,赫曼米勒公司為了直接響應美國的躺椅狂熱,生產一款由伊姆斯伉儷所設計的躺椅。這張椅子由三片模製合板硬殼組成,分別是椅座、椅背、靠枕,它們都固定在一個裝了橡皮減震架的金屬基座上。硬殼內部鋪設厚實的泡棉椅墊,椅墊外包覆皮革。合板硬殼用的是巴西黑檀木,而柔軟的黑皮革飾以釘扣,賦予椅子奢華的外表。儘管這張旋轉椅子不能調整,可是配上低矮的軟墊沙發腳凳,提供質感豪華、雙腿墊高的使用經驗,和躺椅不分軒輊。蕾宜.伊姆斯形容它「舒適而未刻意矯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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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椅加低矮軟墊沙發,伊姆斯伉儷作品

伊姆斯夫婦的這款椅子是為高端市場所設計,赫曼米勒公司小心翼翼地稱它為「休憩椅」,以免和平民化的躺椅混為一談。時髦的都市人訕笑躺椅是懶惰和遊手好閒的象徵,並譏諷它的保守造型。他們認為甘迺迪總統的簡樸搖椅很別致,詹森總統的青綠色躺椅則沒什麼品味。當然,這種論調多半出自勢利心態,認為美國躺椅就像車子尾翼、高聳三明治、休閒裝一樣,只是下等人用的東西。

註釋

[1] 原文為physician,但傳記資料中並未提及帕斯丘是醫生,而是擁有工程學位。

[2] 作者注:一九七○年代美國熱門電視劇《一家子》裡的角色艾齊邦克坐的不是躺椅,而是破舊的翼背椅。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關於坐下這件事 : 從實用到時尚,看微物史大師黎辛斯基為我們介紹椅子的歷史(附作者親繪插圖)》,貓頭鷹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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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辛斯基(Witold Rybczynski)
譯者:李宛蓉

最早的椅子是什麼時候發明的?
一個人的價值觀、品味,從椅子就看得出來?
主席的英文為什麼是chairman?

平民席地而坐——坐姿的演變

「請坐。」

一開始,我們都習慣席地而坐。東漢末年椅子第一次出現在中國的文獻記載之中。但一直要到唐代,椅子才開始全面進入一般市井小民的生活中。這代表物質生活的轉變與進化,本書從椅子的角度探討了這些變化背後的重要推力與意義。

從實用到時尚——椅子的演化與歷史意義

歷史上,椅子也是階級的象徵。在古埃及,只有權貴階級有資格坐在板凳上。古羅馬的折疊凳是在儀式上給執政官坐的,專屬座位的傳統延續到了文藝復興甚至十八世紀,以至於現在英語中的主席、會長被叫做「椅子人」(chairman)。椅子不僅是休憩的用具,更是身分地位的證明。

歷史也造就了各類椅子的發明:從工匠製造走向工業化、精緻藝術與家具結合、新材質的發明、使用者的態度與品味的變化都大大影響了椅子的樣貌。對發明者來說,如何在實用與美感間抉擇也是一大難題。伊姆斯與韋格納等設計大師的作品到今日仍對家具製造有深遠的影響。對使用者而言,如何選擇椅子與如何使用椅子(翹二郎腿、端正的坐姿),反映了我們態度與希望給予他人的形象:追求舒適、展現地位,或是僅僅是包覆的安全感?

微物史專家黎辛斯基在本書中呈現了椅子這個相當重要但經常被忽略的物件,也用各種角度描述了「坐下來」這件事的演進,展現了人類生活演進的有趣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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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貓頭鷹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