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乩童警探》小說選摘:老丙本是外科醫生,不過他對法醫的工作比進開刀房更熱情

《乩童警探》小說選摘:老丙本是外科醫生,不過他對法醫的工作比進開刀房更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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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穿幾處地方泛黃,不過仍追究得出原本應是純白色的醫生袍,鬍渣子裡總有些細微的小東西,猜得出他嚼完蔥油餅又沒抹嘴。對每位初次見面的介紹自己:敝姓丙,上日下丙的昺,光明的意思。

文:張國立

羅蟄守在辦公室門邊的熱水壺旁,似乎準備隨時加滿室內任何人喝空的茶杯,否則他像多餘的人。

茶香、油炸的雞腿、汗臭、香菸,幾個人混出複雜的氣味。

主持人是執行檢察官,北檢二十七歲的菜鳥檢察官謝英弘,兩年前還在司法官訓練班差點畢不了業。大約一六五公分,圓嘟嘟的一張胖臉與黑框近視眼鏡,讓人聯想到私立高中喧鬧教室講台上束手無策的數學老師。

他沒有講台。

十二月的北方寒流滯留不前,可是他下公務車起便不停地以紙巾擦拭額頭,彷彿腦袋裡裝了一個火燒得正旺的爐子。

派謝英弘執行,與他年輕、長得福泰、未婚皆無關,正好他輪值而已。再說整個過程不需要謝英弘費心,看守所的所長早料理妥當相關程序。

搞司法的,沒別的,程序。他向在場的人一一點頭,然後戴上口罩,不是搭捷運防感冒病毒那種一面綠、一面白的,是防PM二.五霧霾、SARS或禽流感的鴨嘴模樣那種。

看守所不是外役監,不養雞鴨。

林明樹,警察大學學士、東吳大學法律碩士,已擔任三年的台北看守所所長,考績連續甲等,不過對他而言,這天也是頭一回,緊張得事前溜去醫務室量血壓、脈搏,即使一切正常,仍吞兩顆健保給付的抗焦慮小藥丸。長袖襯衫、長袖黑西裝外套,遮不住他的右手時不時顫抖,不是帕金森連續的抖,是被針刺著突然的抖。

每隔幾秒,間歇性地刺。

齊老大上前按住他肩膀,非常用力,幾近於用力摟的那種用力按,並貼心的取下手腕的佛珠套往林明樹的手腕。

佛珠是齊老大老婆從中台禪寺請來的,期望老公凡事別衝動,罵人前先掐珠念佛號,具有定神止躁的功效。

齊老大念了佛號,南無阿彌陀佛。

這不是尋常的一天。

法醫老丙就叫老丙,無論上級長官或初跑台北地檢署的新記者,一律喚他老丙,偶而寫結案報告時想不起他的名字,懶得打通電話問,直接就稱丙法醫。三十年前也許有人好奇:丙法醫?甲法醫和乙法醫呢?一年總得上十幾回電視新聞分析命案中的屍體,快追上五月天的人氣,丙法醫已成為陽光、空氣、水的當然存在。

地檢署,乃至於台北、台灣,就只有一名丙法醫,他本姓昺。

「日丙昺,光明的意思,發音為丙,甲乙丙丁的丙,甲骨文裡丙為魚尾,也是火的代號。我愛吃魚,見到記者,不由自主地火氣大,所以你們把我寫成老丙,雖不正確,可以接受。」

他穿幾處地方泛黃,不過仍追究得出原本應是純白色的醫生袍,鬍渣子裡總有些細微的小東西,猜得出他嚼完蔥油餅又沒抹嘴。對每位初次見面的介紹自己:敝姓丙,上日下丙的昺,光明的意思。

刑事局的第五文自認家學淵源,老愛挑戰老丙的「昺」姓:「我姓第五,複姓,百家姓有,祖先是東漢的司空第五倫,你姓昺,哪裡來的日丙昺?」

老丙這麼回答:「你可以姓第五,我不能姓昺?我祖上鮮卑人,後來漢化,挑個字當做姓氏。歷任的祖先一再告誡我們要低調過日子,尤其不可做官,好事輪不到,滿門抄斬受不了。不像姓第五的,到處出鋒頭,說不定哪天遇到姓第一的,悔恨到要改姓都來不及。」

昺,光明。光明有其黑暗的一面,他抽菸、喝酒,喜歡吃警察的豆腐,幸好他的老婆以潑辣著稱,陸軍司令部官拜上校的大姐大,老丙人生裡陰暗的一面被強力壓制,甚至回家前得花五分鐘刷牙,設法消除菸味。據說丙家大嫂回家第一句話總是:「家裡有菸味。」完全家裡有共軍的高度警覺性。

老丙本是外科醫生,兼差法醫,不過十幾年來他對法醫的工作比進開刀房更熱情,成了台灣少數的專業法醫之一。

「替死人開刀,割歪了,切錯了,不會有醫療糾紛。」他說。

此刻老丙坐在一旁以蓮花指敲手機,如非討論公事便是應付記者。即使行政院的發言人也沒老丙的媒體關係好,因為發言人有求於記者,記者則有求於老丙,像今天,像三天前到今天,所有與司法沾得上邊的記者全擠在法務部,菜鳥圍著好好先生的副部長喝古坑咖啡,聽副部長從《憲法》講到《民事訴訟法》;老鳥坐法醫研究中心破沙發,喝老丙免費提供淡得如水的茶,聽他分析三十六小時內屍體腐化中的變化。

他的茶不是茶葉泡的,茶包浸的,據說一枚茶包能泡三天。

節儉,老丙說,我的人格缺陷。

之一。齊老大用力補充。你的缺陷之一。

至於長得四四方方,有如麻將牌的刑事局偵查科齊富,論資格,是高刑事局長一屆的學長,早經歷分局長,原有機會外放直轄市警局的局長,但他抵死賴在刑事局掛三線一星當資深科長。嫌政治麻煩。

「到縣市當局長,成天叫我陪民意代表喝酒,我他媽不是酒家男。萬一哪個白目議員的手放到我大腿,老子當場蹦了他,鬧出人命怎麼辦?」其實很多人佩服他的哲學,不論國民黨、民進黨的內政部長、警政署長,見到齊富,即使假裝也得客客氣氣稱聲「齊老大」。估計他被長官視為門神、等同家用工作箱,往儲藏室一塞,不礙眼不礙事不需要保養,必要時能派上用場就成。

齊老大是工作箱裡的指甲剪,不知誰心不在焉擱進去的。

另外是早準備一疊文件等長官簽字的沒有聲音、沒有姓名的書記官。

他當然有姓有名有其存在的價值,這晚大家太忙,一切能省略的姑且省略。

跑進跑出的羅蟄是跟班,剛掛兩線三星的台北市刑大警官,資淺官小,齊老大說什麼,他做什麼,而且始終一臉微笑。

與卑微無關,羅蟄就是這麼討人喜歡,不知誰開始叫「小蟲」,他從沒為此不舒服過。

「你他媽的,小蟲,去市刑大一年多,老毛病又犯啦?」

喀,羅蟄兩腳跟併攏敬禮:

「老大,好久沒見到刑事局長官,忍不住。」

丙法醫笑得如同乩童,抖個不停。

「拜託,老丙,你對他說說,看他的笑容沒?比梁朝偉笑得更帶勁,改行賣房子去,賺得更多。」

齊老大一度綽號雷公。最後一個喊他雷公的警官,曾經立正挨罵三十多分鐘,稚弱的心靈受到極大創傷,辭職回家鄉參加選舉當了縣議員。如今他仍到處對各種人感恩齊老大:

「是老大把我罵成議員,多虧他鐵的教育。」

六個人從下午五點窩進看守所林明樹的所長室內,喝掉兩壺咖啡、半筒凍頂烏龍,沒吃便當,七點隨林明樹移動到人稱「奈何橋」的行刑室內。法務部三天前批下朱俊仁的死刑執行令,按照規定必須於三天執行完畢,換句話說,無論今晚下冰雹、刮颱風,台北看守所都得送朱俊仁上路。

消息傳出,二十四小時前,監所大小牢房紛紛傳出《往生咒》的誦經聲: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悉耽婆毗,阿彌利哆,毗迦蘭帝,阿彌利哆,毗迦蘭多,伽彌膩,伽伽楉,枳多迦利,娑婆訶。

為獄友送行,為自己累積陰德。

台北看守所不是一般的服刑監獄,專門羈押刑事案件中不准交保、等候出庭的被告,編制可容納約二千四百人,不過始終處於超收狀態,所長室內的黑板寫的最新數字是三○七七,許多牢房因人數太多,晚上就寢時只能側睡。

一律朝左或一律朝右,免得口臭薰得彼此難入眠。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乩童警探:偏心的死刑犯》,鏡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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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國立

張國立全新三部曲犯罪小說
《乩童警探》愛與救贖的第一彈:

豪宅祖孫三人同時暴斃,報警的孫女恨透了這個家
死刑犯卻因心臟偏移逃過一死。
這是巧合還是冤情?
家庭變故讓羅蟄從神壇走向警壇,家族命案竟又帶他回到宮廟?

真凶,難道只有天知道?

那時大家都說他離開了神明,只有他知道:是神明不要他了。
十七歲那年,他幾乎每天擲出兩個笑筊,
直到下定決心去台北念書,神明給了答案:聖筊。

離家多年的羅蟄,唯一的心願卻是將弟弟帶回家
如今回到壇前,他得先面對自己,才能面對這樁懸案……

林家滅門案的凶手朱俊仁,因罪大惡極判處死刑。

儘管朱俊仁矢口否認殺人,他還是在檢察官、法醫、看守所所長的共同見證下執刑完畢,由法務部長於深夜記者會宣布死亡。參與見證的刑警羅蟄(小蟲)卻覺得氣氛不對,他衝進行刑現場查看,果然朱俊仁因為器官轉位,心臟不在左邊並未死亡。

回到案發當下,富商林添財、其父、其子同時在豪宅中死亡,除了所屬生化科技公司的工程師朱俊仁外,最有可能的嫌疑犯就是有不在場證明的美豔妻子林吳瓊芬、拖油瓶女兒林家珍和印傭莉塔,四人皆有動機,卻苦無證據。

在朱俊仁未死的情況下,法務部該如何因應?這案件是否有其他隱情未明?曾被溫府千歲收為義子的羅蟄,又如何演出一場「上天審案」大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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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鏡文學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