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琴者》小說選摘:靈魂們好不容易擁有了耳朵,但是最終讓祂們感動的究竟是什麼呢?

《尋琴者》小說選摘:靈魂們好不容易擁有了耳朵,但是最終讓祂們感動的究竟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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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是郭強生首次嘗試音樂題材的小說,每個句子宛如音符精確而優雅,譜寫愛慕與寂寞的殘酷,只為追尋靈魂共鳴的無悔。全書哀傷而節制,讀完讓你掩卷嘆息。

文:郭強生

傳說在西元前五百三十年,希臘數學家畢達哥拉斯某天偶然經過一個打鐵鋪,被打鐵敲擊的聲音吸引。他發現有時那聲音醜陋刺耳,有時卻又意外地優美和諧。走進鋪子裡研究,發現原來是跟每個鐵槌的重量有關,不同的敲擊重量會製造出不同的聲音。

如果兩支鐵槌的重量比例恰好是二比一、三比二或是四比三時,同時敲出的聲音就會創造出悅耳的和聲。這比例就建立了鍵盤樂器調音的基礎。

兩個和諧的音,原來是由於撞擊力道間的比例所形成的共振。

靈魂們好不容易擁有了耳朵,但是最終讓祂們感動的究竟是什麼呢?

不過像是朝著平靜的湖水中扔進一顆石子所引起的分子振動?還是說,根本不需要這個肉體也可以感受到的,某種已經存在宇宙間的頻率?

鋼琴的每根弦,平均有一百六十磅的張力,也就是說,一架鋼琴所有的弦加起來,共承受了二十噸的重量。

鋼琴發出的音色是如此悠揚,但鋼琴的本身卻總是承受著巨大拉力的痛苦。調音師與演奏家的差別,或許就在於對這個物理事實的不同感受上。

一個優秀的調音師是不用機器調音的,他只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一種難得的天賦。機器憑藉的平均律,十二個半音被平均分配在八度中,所以每個音其實都低了十二分之一個半音。

所以,這世界上沒有一架鋼琴具備絕對的音準,演奏者只能彈奏著由調音師所修正出來的音鍵。

不曾擁有過自己的鋼琴,藉著到處調音的機會彈別人家的琴,幾乎已成為我多年來練琴的方式。

不止一次,當客戶聽見我在他們鋼琴上彈出了出乎意料的水準時,都面露欲言又止的困惑。

我可以猜測出他們可能的念頭:怎麼就這麼自甘墮落,安於當一個調音師傅呢?或者,他們更急於想知道的是,我是否曾拜於某個名師門下?

他們不懂得的是,要成為一個優秀的調音師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少成名的演奏家們都會共同指名同一位調音師,炙手可熱的調音師比演奏者更缺貨,這是世人都忽略的真相。

想要開演奏會的人如過江之鯽,只要有那個膽,誰都可以上台。但是一個調音師不僅要懂得鋼琴,也要熟悉每位鋼琴家每次演奏會上不同的曲目,更不用說,他還要能摸透他們每位的曲風,以及對每一首曲子不同的詮釋風格。

要成為心目中那樣的調音師,持續地練琴自是必要的。

當然,能成為那樣等級的調音師仍只是夢想。

但是寧願放棄待遇較好的教琴工作,選擇成為旁人認定更像是勞動者而非藝術家的調音師,實在是因為我沒法面對那些家長。只為了繼續賺取費用,而必須對他們毫無天份的孩子說出誇讚與鼓勵的話,我做不到。

我更擔心的是,那種只能算敲打的拙劣琴聲會破壞了我耳朵的敏銳,甚至造成無法彌補的身心傷害。

擁有一架史坦威,照理來說,公司專屬的技師可以提供素質可靠的調音與整音服務。但是愛米麗始終對鋼琴的音色不滿意。

自女主人生病後,就不曾再撫摸過這架史坦威的我,邊說邊打開琴蓋觀察著琴槌的狀況,旋即發出了痛心的嘆息:「太潮濕了……」

技師無法理解她的需求,他們聽不懂她說的擊弦系統太吵,高音部薄弱,低音部缺乏應有的飽滿共鳴……這些問題出在哪裡,或是,她形容她所希望的油脂音色又是何物。

我們是世界上最好的鋼琴品牌,他們最後都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回答,並反問她:當初買的時候,都沒有發現這些問題嗎?

最後愛米麗只能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讓一個才入行沒多久,在她的音樂教室裡調音的新手來為家中的名琴看診。

「結果你幫她找出了問題?」

看著我打開工具箱,林桑一邊聽著我的解釋,一邊流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似乎正努力想像著愛米麗曾經為了這架鋼琴,飽受無助沮喪甚至憤怒情緒之苦。

「與其說調音,不如說是調律才更恰當。」

我繼續解釋,為什麼之前技師只用平均律或純律來調音是不夠的,有時也要憑耳朵聽到的泛音,畢竟在琴鍵上彈出的是和弦,單音音準因為振動頻律的關係,最後總會有幾個音會出現衝突……

林桑試圖集中精神,但就算想要理解,這些術語對他而言也太複雜了。

更何況睡眠不足已經持續了好幾個禮拜,比起上次在音樂教室照面時,他看來又更憔悴了些。

儘管他知道,妻子從來都是一個容易緊張焦慮的人,然而外人見到的她,卻總是面帶甜美優雅的微笑。但是林桑從沒有聽愛米麗跟他抱怨過鋼琴的問題。直到這天他才知道,與愛米麗之間竟然還有這樁被隱匿的情節。

那些生活裡的隱藏到底沒來得及被一一揭開,這場婚姻卻已經劃下句點。原來,這架史坦威曾經對她來說,是這麼的不完美,沒有她所渴望的那種音色。

「可是愛米……我太太她,怎麼會沒發現是這個原因呢?」

我注意到,他正偷偷忍住一個到了嘴邊的呵欠。

「演奏樂器的人,許多並不真的瞭解樂器。」

音樂家追求的完美是那麼抽象又偏執,最後卻得在一具純然根據物理學所打造出的機械裝置上實現,這是音樂家經常忽略的事實,我說。

林桑沒有繼續追問。

或許,這個回答讓他覺得,彷彿我們正在討論的不是鋼琴,而是對他下半場人生的某種提示。

看著他鬱鬱寡歡的表情,我彷彿聽見他在喃喃自問,竟然被一個陌生人看到了他生命裡一再重複的無知?怎麼可能?

與愛米麗交往的初期,他同時還有另外幾個女人。

一個是在安和路開日式居酒屋的老板娘,在離婚後不久,某晚他偶然走進了店裡,算來兩人的交情已經超過十年。兩人偶爾都有低潮寂寞的時候,圖個方便就當是彼此的救火器。另一個在某大金融集團擔任公關,接近他並非沒有其他目的,這點他很清楚。

再來,就是那位小有名氣的室內設計師。

林桑在母逝後,衝動的本性讓他突然決定住回從小長大的那間一半是診所、一半是自宅的老平房,請來了設計師碧亞翠絲黃(別問我為什麼這些女人都愛用英文名)徹底將老屋重新翻新,成了一座頗具後現代懷舊風的雅舍,還登上了建築設計雜誌封面。林桑為碧亞翠絲黃在新居中舉行慶功,究竟那算不算示愛的一種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桑一開始曾經表明了自己不會再婚。也許林桑自己並不會承認,他與愛米麗認識半年不到就步入禮堂,多少也跟不知道要如何擺脫與碧亞翠絲黃這一段有關。

就像演奏家從來不懂他的鋼琴,往往過度投射了自己的情感,忘記了它只是一台由重量撞擊所操控的機器,並無任何深奧的原理。

而凡夫俗子所犯的錯誤則是,他們從不明白人心有多麼複雜難測,以為世間總有現成的一套琴譜,教他們如何撥奏彼此。

林桑一直看不清的是,伴隨著每一段感情,就有一群陌生人擠進了他的生活,他就被另一半拖進了她們的社交。跟碧亞翠絲黃在一起的時候,他身邊都是一堆搞設計建築的。與愛米麗婚後,他才知道音樂家們並不是深居簡出的一群,他們有忙不完的應酬,不停地在出席各種演奏會與開幕酒會。

他其實沒有太多自己的朋友。

尤其在婚後遇上了金融大海嘯,他毅然結束了三十年的公司,以為終於可以過起那種品味高級的退休生活,以為自己可以成為一位成功小提琴家背後的那個推手,到頭來只是陷入了自己都不解的寂寞。

初識愛米麗那晚,他與幾個客戶在一間米其林等級的法式餐廳應酬,用餐時段過後是店家特別安排的品酒節,獻上由蘇格蘭剛空運而來的限量窖藏威士忌,現場並且邀請了一個四人室內弦樂演奏助興。

愛米麗是四人當中唯一的女性,穿著小露香肩的黑色長禮服,一頭秀髮挽成了一個高雅的公主髻。客戶中有人當下就說:「挺漂亮的,待會兒請她過來喝杯酒吧!」

林桑很為難,當然覺得這樣的心態很可恥,把人家當成了什麼?這麼多年在商場上打滾,他還是沒能完全洗脫從小醫生父親對他的家教森嚴,雖然無形中他也繼承了父親某種的大男人主義,但是對女性輕薄、或流連花街柳巷這樣的事,他向來是不屑的。

或許也是出於自信的緣故。一八三的身高,濃眉高鼻,年過半百後仍得老天厚愛,給了他閃閃銀白的一頭捲髮,走到哪裡都還是個顯眼的人物。

目光投向演奏得出神,雙眼微闔的愛米麗,有那麼一瞬間,或許,他想起了那個在日本甚少聯繫的妹妹。或許眼前的女子,正是父親心中對妹妹的期望吧?偏偏那位大客戶得罪不起,林桑掙扎了半天,最後還是偷偷起身找到了餐廳經理,提出了這個令人感到羞恥的要求:「沒別的意思,覺得她挺有才華的……」自己都覺得是越描越黑。

經理或許早見識過這樣的場面了,笑嘻嘻給了解方:「讓小姐一個人過去坐總不好……林董,那不,這樣好不好?我在您旁邊開一桌,就說是請四位音樂家的。看您是要開一瓶皇家禮砲還是——?」

愛米麗跟其他三個男子過來一起敬酒,與林桑四目相對,彷彿知道,他不會讓她難堪,他是她這一國的。林桑的大男人性格果真蠢動起來,也顧不得什麼客戶了,拉過鄰桌的椅子就喚她過去坐他身邊。

不得不說,靈魂的頻率振動真有這回事,愛米麗一雙習樂多年的耳朵不會沒聽到,當下這兩個靈魂振動所發出的聲音。

但是她聽不到自己的演奏,聽不出鋼琴的音準哪裡出了問題。

她以為林桑成為她的避風港後,她終於可以展開夢寐以求的演奏家生涯。從小音樂資優班,又在國外拿到了音樂碩士,但是她仍然只能在幾間大學的音樂系裡當兼任講師,還是得加入同事們邀她共組的弦樂四重奏。

如果林桑能多一點音樂的鑑賞力,他應該就會聽見我所聽見的。

那種內在基音的混亂,與自己靈魂頻率的不協調。

我結束了工作,開始收拾工具。

秋日午後的陽光斜斜射進了落地窗,窗外是一棵枝幹勁猷的老梧桐。在市區裡能擁有佔地如此廣闊的庭院,沒有幾個人能辦得到。也許是調音時的專注,也許是光線的溫度,讓我全身被一層淺淺的汗濕附著。我不自覺便摘下了頭上的棒球帽透透氣。

「我以為……」

林桑話說一半,面露尷尬。

「什麼?」

他說,我戴著棒球帽的樣子,讓他誤以為我是個二十幾歲的小伙子。

不,我已經四十幾了,我說。

我已禿的額頂騙不了人,不是每個人都像他一樣得天獨厚,六十多歲還能擁有漂亮的一頭銀白。我的大量落髮從三十歲就已經開始。我想像著自己在他眼中的那副德性。禿頭之外,還有一對招風耳,外加一張臉滿是青春期時遭面皰肆虐過所遺留下的坑疤。

我知道,倘若不是自己如此不起眼的外表,對於妻子的調音師在他毫無所悉的情況下早已出入過此地多回,他出於雄性本能,肯定早已在心裡對我打上了一個問號。

林桑掏出了皮夾,我說不用,就當是最後一次服務,我很感謝「陳老師」這麼信任我,這是我僅能回報的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尋琴者》,木馬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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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強生

暌違五年,郭強生最新小說
王德威專文推薦:《尋琴者》是郭強生最好的作品,
也是近年來台灣小說難得的佳作。

不會彈鋼琴,卻選擇書寫關於一個迷失在失望與渴望中的調音師,正因為需要這樣的難度,才能夠讓小說創作之於我,成為永無止境的追求。終於發現可以溫柔地輕吻那些壓抑與寂寞所留下來的傷口了。最後能救贖自己的,原來仍是惟有這種旁人眼中彷彿自虐式的追求而已。———郭強生

「起初,我們都只是靈魂,還沒有肉體。」
「神用音樂將靈魂騙進肉體,靈魂從此失去自由。」

一位擁有過人音樂天分的鋼琴調音師,少年時的遭遇讓他放棄成為鋼琴家的夢想,人生也停留在逝去的時光與感情之中。
一位年逾六十歲的生意人,因為妻子死後留下的一架鋼琴與調音師相遇,兩人結伴踏上尋琴之路……

每個人都有與生俱來的共鳴程式,「有人在樂器中尋找,有人在歌聲中尋找,也有人更幸運地,能夠就在茫茫塵世間,找到了那個能夠喚醒與過去、現在、未來產生共鳴的一種震動。」你的一生是否也在尋覓能夠共鳴的靈魂?

金鼎獎、台灣文學金典獎、開卷好書獎得主郭強生,繼暢銷動人的散文書寫之後,重回小說領域推出《尋琴者》。這是郭強生首次嘗試音樂題材的小說,每個句子宛如音符精確而優雅,譜寫愛慕與寂寞的殘酷,只為追尋靈魂共鳴的無悔。全書哀傷而節制,讀完讓你掩卷嘆息。馬世芳力推:「這本書既寫出了深淵的黑暗,也寫出了那不可方物的至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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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