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井俊二《庭守之犬》小說選摘:如果世界一直只以鯨魚為能源,現在會變得如何呢?

岩井俊二《庭守之犬》小說選摘:如果世界一直只以鯨魚為能源,現在會變得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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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還不懂得用電的時代,鯨魚曾是這世界的能源。伊久沙姆是位捕鯨好手,哪怕是全世界最大的鯨魚都難不倒他。他的魚叉能在波浪間穿梭,並精準地命中鯨魚黑色橡膠般的魚背,直達心臟。然而那樣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核電廠接二連三地爆炸。

文:岩井俊二(Iwai Shunji)

捕鯨人

鯨魚曾是這世界的能源。那是很久遠的事了,那個時代人類還不懂得用電,世界還不像現在這麼髒。捕鯨人縱橫七海,四處尋找鯨魚捕捉,一次又一次地瞄準那些驚慌逃竄的黑色背影,發射魚叉,用繩網纏住牠們,轉動絞盤將牠們拉上甲板,拿大柴刀斬斷表皮,乾淨地刮下厚厚的皮下脂肪,抽出存在頭部、稱為「腦油」的脂肪。取自抹香鯨的油脂品質特別好。用不到的部位全部丟進海裡。骨頭和內臟都用不到,肉也是。肉不需要,需要的只有油。

如果世界一直像那樣只以鯨魚為能源,現在會變得如何呢?鯨魚可能已經絕種了。不,說不定已經培育出畜養型鯨魚,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採集鯨魚油。還會出現鯨油生產設備和鯨油企業。以鯨油為動力的汽車、鯨油加油站、鯨油發電廠……我們可能會進入那樣的時代,說不定還會將原本白白丟掉的鯨肉、鯨骨及鯨魚內臟碾碎,做成飼料,再用這些飼料餵鯨魚。只要給個名目,人類和科學就會朝那方向衝到底。

而我們庶民在不知不覺中慢慢習慣了,絲毫不覺得做這些事有什麼奇怪。說不定哪天打開引擎蓋時,你會看到裡面養著一條低耗油的小型鯨魚,只要持續餵食飼料就能不斷供應汽車能源,我們也理所當然地開著這種奇異的車子到處跑。或許還會發現原本丟掉的鯨魚肉有新用途,漸漸地吃鯨魚肉的人增加了,說些吃鯨魚肉對身體多好、吃慣了後覺得很好吃、和紅酒也很搭之類的話。於是人類對鯨魚的需求增加,畜養型鯨魚不斷量產,不知不覺中,全世界的人都在大讚鯨魚好吃。這種事光想像都覺得詭異,卻是可能出現的未來。就算真的走進那樣的未來,肯定也比現在好得多。

我是這麼想的。

納帕吉[1]的海裡也曾有許多鯨魚,這個國家的人民從以前就吃鯨魚肉。人類放棄鯨魚能源後,他們一如往昔地捕鯨也吃鯨。吃鯨魚的野蠻民族——這就是當時納帕吉人的官方形象。位於納帕吉西北部的阿爾米亞古都[2],自古以來就是靠捕鯨發展的城鎮。這裡的人善用鯨魚到淋漓盡致的地步,不只鯨肉和鯨油,連鯨皮、鯨鬚、鯨骨、鯨軟骨……一點都不浪費。這是這個城鎮自古以來的文化,阿爾米亞古都人絕不浪費鯨魚的任何部位,從阿爾米亞古都人身上拿走鯨魚,他們就什麼都不是。在這樣的古都長大的伊久沙姆.以雅薩德,也是一輩子都離不開鯨魚的天生捕鯨人。

而在捕鯨人這行中地位最高的,可說是負責射出第一叉的捕鯨砲手。伊久沙姆從小就嚮往當上第一砲手,少年時代總是在海邊玩射魚叉的家家酒。據說練到後來,只要丟出拖把就能打下海鷗。十三歲那年,伊久沙姆先以廚房洗碗工的身分搭上捕鯨船,再從剖鯨作業員、第二砲手往上爬到第一砲手。當上第一砲手那年伊久沙姆才十九歲,只花了短短六年就出人頭地。他射出的第一叉奇準無比,只要站上捕鯨砲台[3],世界上最巨大的海中王者也不是他的對手。無論鯨魚怎麼逃都是徒勞,魚叉在波浪間穿梭,命中黑色橡膠般的魚背,直達心臟。伊久沙姆從來不必擊出第二砲,那準確無比的技術只能說是神技。神童、神之子、鯨之子、捕鯨名人、鯨神、鯨聖、鯨王……整個少年時期到青年期,這些綽號隨他任選。對伊久沙姆而言,那段時期既充實又難忘,是人生中的春天。

很快地,伊久沙姆的實力獲得大型漁業公司賞識挖角。大公司的作法規模就是不同,他們開著巨大漁船出遠洋,用聲納探測鯨魚,將牠們逼到沿岸地帶再發射捕鯨砲,不等鯨魚斷氣就用鐵鍊拉上甲板,隨即活活肢解那龐大的身軀。甲板上一次可並排十條鯨魚。脂肪或肉送進巨大貨櫃,不要的內臟及骨頭就丟回海中。真浪費,伊久沙姆心想。這種作法和那些用鯨魚當燃料的傢伙有何不同?即使如此,他還是慢慢習慣了這樣的捕鯨流程,不知不覺中忘卻心中的疑惑與不滿。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竟連魚叉都不再發射,甘於做個每天忙著和總公司聯絡,努力計算經費的中階主管。預算若沒抓好,連船都無法出海。能不能捕到鯨魚,結果還是得視經營方針決定。每個人都是這樣變成大人的,伊久沙姆也不例外。

這樣的伊久沙姆在與異性交往方面又是如何呢?他交第一個女朋友是在十八歲時,後來的結婚對象也是這位初戀情人。她是個小農場主人的女兒,性慾旺盛,兩人只要一有空就上床,從早到晚都在做愛。女人是特別執著結婚的那種型,只要能結婚,就算男人外遇也無所謂。這是她秉持的態度。能接受男人拈花惹草的女人再好不過,於是伊久沙姆在二十二歲時和她結了婚。然而,一結完婚才發現,女人對伊久沙姆和鯨魚毫無興趣。伊久沙姆和這個不知道娶來幹嘛的老婆生了四個小孩,第四個小孩出生後,兩人之間完全失去性生活。反正外遇是老婆大方認同的事,伊久沙姆也就不客氣地在每個港口城市間金屋藏嬌。

有一天,其中一名情婦直接打電話給老婆,逼她離婚。老婆像變了個人似地激烈發狂,原來她根本不是不在乎外遇的女人。別說在乎了,甚至像凶神惡煞嚷嚷下次再這樣就要殺了他。伊久沙姆再也搞不懂女人,總之,只能先和各地情婦分手,否則小命難保。儘管陸續和幾個情婦分了手,唯有住在阿瑪溝伊斯的女人捨不得放,伊久沙姆向來特別疼愛她。甚至思考起是否乾脆謀殺老婆算了……沒想到某一年,久違地去了一趟阿瑪溝伊斯,才發現情婦早就死了。她和某建築工人上床時,另一名計程車司機闖入,還來不及穿上衣服就被刺死了。一場糾纏不清的多角戀愛。唉,怎麼會這樣。自己一輩子從事全身沾滿鮮血的捕鯨行業,竟然還會為了陸地上的殺人與被殺事件恐懼顫抖。

或許是時候了,伊久沙姆決定退休。不知不覺他也五十多歲了,對放浪的海上生活感到疲憊,心想不如回老婆娘家繼承家業,當個農夫吧。仔細想想,確實讓老婆與孩子守了太久的空閨,至今從沒做個像樣的父親,為了補償,今後想好好為家人做點什麼。在庭院裡種種草皮吧,修修屋頂也可以。還想和孩子們一起打棒球。話說回來,他不曾打過棒球啊。游泳倒是有自信,還是帶他們去游泳池?不,要游就下海游,真想讓他們瞧瞧那一望無際的大海。也教孩子們如何潛水好了,還有捕鯨砲的操作方法。生了四個孩子,至少一個會有天分吧,就讓那孩子繼承自己的工作,絕對要將他徹底栽培成獨當一面的捕鯨人。幸好已經生了孩子,伊久沙姆久違地描繪起夢想……就在這些紛至沓來的念頭中,他抵達久違的家鄉阿爾米亞古都,回到久違的家,看到妻子熟悉的臉,孩子們則都大了。每個人都像母親,有著典型農耕民族的長相和體格,以及極端保守的想法。大半輩子活得自由不羈的伊久沙姆,和他們怎麼就是處不來。

雪上加霜的是,四個孩子都是無可救藥的旱鴨子。說是旱鴨子,不如說恐水症更貼切,別說下海,連河邊都不願靠近。膽小得可比跳蚤,光是看到鯰魚都會受驚嚇,更何況鯨魚。沒有一個孩子願意傾聽父親縱橫七海的故事,他們只親近外公,喜歡在土裡打滾。只要一小顆稻穗結實,就能牽動他們的喜怒哀樂。和這些吃苦耐勞的孩子們一起在土裡打滾度過餘生,為微薄的收成感謝上天,這樣的人生似乎也不錯。雖然伊久沙姆因此成了農夫,性格終究和土地合不來,為了轉移痛苦,他有時還會拿圓鍬當捕鯨叉丟,暗自期待孫子輩能實現他的心願。

不久,四個孩子陸續結婚,孫子一一出生,孫子們很能吃,一轉眼就長大了。問題是,這些孫子也沒一個像伊久沙姆,和他的四個孩子一樣,每個孫子都很保守,不願離開故鄉阿爾米亞古都一步。話雖如此,他們倒也不愛下田,各個都因不肯繼承家業與父母大吵一架。結果,沒有一個孫子如父母期待,伊久沙姆長年來的心願卻也落得一場空,所有孫子最後都成了公務員。

伊久沙姆漸漸年老,不再抱無謂的期待,叼著香菸在院子裡放空的時間愈來愈長。某天,腦中忽然產生一個疑問。話說回來,這些兔崽子真的都是自己的子孫嗎?因為跟他實在太不像了。仔細想想,妻子當年性慾旺盛,丈夫又是長年不在家的船員,要說沒有出軌機會也太難了。只可惜,已經無法向妻子追究真相了。晚年罹患阿茲海默症的她,最後撐不過一場感冒,措手不及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孫子像老鼠般接二連三生了曾孫,曾孫都嚮往首都奧優克特[4],異口同聲說要離開鄉下去大都會生活。嚮往陌生土地是好事,老子從前也曾縱橫七海,建立不少豐功偉業。伊久沙姆如此對子孫侃侃而談,然而看在曾孫眼中,伊久沙姆只不過是個野蠻的古代人。

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殺鯨魚!

我是知道有那樣的時代啦,沒想到自己家也有人做那種事……

曾祖父不覺得鯨魚很可憐嗎?

伊久沙姆強調油脂豐富的鯨魚有多美味時,曾孫全皺起眉頭。

美味?真討厭,這個老頭子竟然吃鯨魚!

不久,曾孫開始產生「海豚疑惑」,料定會吃鯨魚的曾祖父,肯定連海豚都吃過。

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吃那麼可愛的傢伙。那些小傢伙經常跟在船邊開心地游來游去呢。

伊久沙姆急著辯解,但實情是他確實很愛吃海豚。身體還硬朗時,聽到哪裡有人驅獵海豚一定趕過去分一杯羹。不過,現在已經是那種話連提都不能提的時代了。

後來,城鎮一角建設了巨大的核電廠。地方上的漁夫群起反對,多次抗議。伊久沙姆也被輻射將造成魚類從海中消失的說法說服,有感於事態嚴重,跟著參加示威遊行。這是一場漫長的抗爭,結果還是不敵政府與電力公司,伊久沙姆家連農場都被徵收了,兒子和孫子們拿著換來的金錢相繼離開這塊土地,伊魯戈.以雅薩德就是其中一人。

註釋

[1] 「Napaj」從羅馬拼音可看出是「Japan」的逆拼音。

[2] 「Arumiakot」倒過來拼是「Tokaimura」,音同「東海村」,日本茨城縣北部的村莊,日本第一座核能發電廠即位於此地。

[3] 捕鯨船上設有捕鯨砲,以砲台方式射出魚叉捕鯨。

[4] 拼音反過來正好是「Tokyo」(東京)。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庭守之犬》,木馬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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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岩井俊二(Iwai Shunji)
譯者:邱香凝

要是有錢就有救了,真恨這時代。
但,怎麼能死呢。我要在這裡生活下去。

在核爆後末日般的世界裡,延續生命的代價,也許比想像中還來得殘酷。
「超越純愛」──日本311事件後,岩井俊二的關懷社會之作

人類死亡的機率是百分之幾?
被這麼一問,眾人瞬間陷入思考。長老噗哧一笑。
哈哈哈,是百分之百啊。

這裡就是個有幾條命都不夠用的地方。

在還不懂得用電的時代,鯨魚曾是這世界的能源。
伊久沙姆是位捕鯨好手,哪怕是全世界最大的鯨魚都難不倒他。
他的魚叉能在波浪間穿梭,並精準地命中鯨魚黑色橡膠般的魚背,直達心臟。

然而那樣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核電廠接二連三地爆炸。儘管烏瑪索的身上流著祖先捕鯨民族剽悍的血液,他面對世界的絕望,不會比他人少一分。

肝臟、肺部的汙染已是家常便飯,科學家甚至培植出了「人類豬」這樣的物種,以便人們移植器官。

生育越來越困難。男性若是擁有優良且健康的精子,可以高額價格販售給精子銀行,這種男人被稱作「種馬」,靠著健康的精子一輩子不愁吃穿。
但也有人過了發育期,「那裡」一點動靜也沒有的,雞雞一輩子停留在孩童時期的大小。這種人俗稱「撒尿小童」。

烏瑪索就是這樣的男人。他的第一場戀愛,連上場的機會都沒有就落幕了。
這樣的他還能得到幸福嗎?

作為一名警衛,他知道,不管今日有無事件發生,都要繃緊著神經,以備危機來臨。
等待幸福當然也是同樣的道理。

這裡也許是廢墟,但對某些人來說,這裡是原本的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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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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