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車站大廳的開放與存續,正是台灣努力擺脫歧視形象的證明

台北車站大廳的開放與存續,正是台灣努力擺脫歧視形象的證明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鐵相隔八年的這兩次行動,實際上作為一種對台灣多元文化包容力的檢驗,台鐵這次的行動也敲響了警示。台灣社會還是深受西方「現代/落後」觀念的影響,習慣以經濟發展,甚至膚色來斷定一個地區人群與其文化的優劣。

文:馬振瀚

隨著「COVID-19」(2019年新型冠狀病毒疾病,簡稱武漢肺炎)在台灣的疫情逐步降溫,零確診的天數也在五月中首度突破十位數。這看似是2020年開始以來,少數振奮人心的消息。但也就在5月18日,台鐵就送給了大家一個大禮:台鐵正在計畫要禁止人們在台北車站售票房前方的大廳,即黑白格大廳席地而坐。這個消息一公佈當然就引起部分討論,台鐵對此也很快地做出回應。

從各大媒體對台鐵聲明的轉載來看,可以發現台鐵的主要考量在於:車站的環境整潔與其國際形象。台鐵也強調:其室內站體「從未有過」提供席地而坐的服務項目。從台鐵的反應看來,台北車站要有一個「乾淨、寬敞、明亮」且無人席地而坐的大廳,這才能算是一個現代「先進」國家的象徵,同時也才符合我們國家應有的門面。

乍看之下,台鐵的聲明相當合理,也十分符合一般人普遍對「現代文明」國家的想像。但這樣的作法真的能讓台灣成為本質上更先進與現代的國家嗎?還是這只是一種想像「現代」的面子工程?或是一種對車站空間嚴重不足的障眼法?

只要有去過或經過台北車站售票房前大廳的人都知道,平常週間這塊區域並非人山人海,基本上只有三三兩兩的旅客,分散坐在這個大廳中央或四周,也不會影響行人的通行。大廳「滿席」的狀態,一般只會出現在週六、日,甚至只有週日或是特殊的節假日才會發生。那麼究竟是什麼造成台鐵一直需要展開這個維護「國家形象」的行動呢?2012年9月8日,就在開齋節與印尼國慶剛結束不久,台鐵宣布之後的週五、六、日將會在黑白格大廳拉起紅龍,將大部分的空間圍起來,限制旅客席地而坐,佔用公共空間。

台鐵當時的做法,實際上是企圖用隱性但強硬的手段,將大部分是來自東南亞的移工們請出門外。當時有人也質疑如果只是因為攜帶大型行李的旅客有通行上的障礙,那是否只需要用紅龍適當拉出一條通道,方便旅客通行即可?這個事件在當時引起諸多反彈後,台鐵也就自行宣布暫停實施此作法。不論是2012年或2020年,台鐵針對的對象一直都很明顯:就是這些來自東南亞各國的移工們。

長期以來,台灣社會對這些來自東南亞國家的人們,一直有著各式各樣難以理解的偏見。可能出於膚色、出於對自身文化的傲慢,或是出於對這些東南亞國家的「落後形象」,而將此種不屑轉嫁至這些國家遠赴台灣工作的國民身上。有關東南亞移工或配偶在台灣發生的悲劇層出不窮,2019年7月剛宣判的阮國非事件;10月南方澳大橋斷裂使六人罹難;今年2、3月分別在彰化、台中發生移工宿舍大火,因為「廠住未分離」,造成多人罹難。還有許多可能正在遭遇我們所不知道,甚至無法想像的問題的東南亞移工。

這些災難或悲劇的發生與台北車站大廳禁止席地而坐的議題,看似關聯不大,但實際上它們都指向了台灣社會長期以來,始終不太重視這群人數上逼近百萬的東南亞移工。而這種刻意忽視的行為背後,更述說著我們將「先進/落後」的階序關係,鑲嵌至對於人權,甚至是對於「人」的基本價值之中,只是我們一直都不太願意正視這個問題。

例如在2019年10月,一家位於高雄的咖啡店,它在社交媒體粉絲頁面上發文,描述有四位說著不流利中文的人在其店裡消費了2150元的情況,表示著對台灣年輕人被啃食的未來的憂慮。他們可能是在憂慮台灣經濟環境不好,或許吧。但試想今天如果是四位可能來自歐美的白皮膚面孔在他們店裡消費了2150元,他們是不是可能就不會那麼憂慮「台灣年輕人被啃食的未來」呢?是否也不太會試圖去猜測這些人是從事什麼行業的外國人呢?

台灣社會近年來確實在不斷地努力,有許多人和團體都正在嘗試用各種方式,希望能更加理解或推廣長期被我們忽視的東南亞世界。人們試著透過改變稱謂、透過學習語言與文化、透過書寫和舉辦活動,來讓台灣社會能對這些外來文化擁有更大的包容力與接納能力,喚醒台灣不知曾幾何時忘卻的,台灣一直就都是一個多元文化相互混雜且相互包容的島嶼。或許是對「政治正確」的感知,也或許是難以啟齒,台灣社會悄悄地把自身對於東南亞人群的歧視藏了起來。所以台鐵副局長此次也表明:「台鐵的行動並未針對任何人,更不是針對移工」。台鐵的行動是出於對車站形象和環境整潔有序的維護,但台北車站作為「車站」,它本身的特性就是會有大量流動人口聚集、移動或滯留。人一多,環境本身的負擔也相對會加重。

筆者相信台鐵絕對十分地努力在維持台北車站的整潔與秩序,但這些一週可能只有一到兩天休假的移工們,真的造成台北車站嚴重的失序以及台灣的國家形象低落嗎?這些來自東南亞的移工們,長期以來在台灣社會被用「高道德」標準的放大鏡在檢視著,有時候連我們自己在這樣的標準之下,可能都未能成功通過檢視,多數移工們也都努力希望可以改善這個因為過度嚴苛而導致的不良形象。

如果移工們一兩天的聚集就造成了台北車站站內環境的惡化,我們應當好好思索這個問題究竟出在哪裡。是因為台北車站舊有的設計,使其空間早已不敷使用?還是因為台鐵未能找出室內站體最佳的旅客動線,而必須仰賴一大塊的大廳腹地,才足以消化往來的旅客?還是這只是出於台鐵把東南亞移工們,視為「問題」本身,卻不敢「勇敢」表達出來的理由呢?

台鐵相隔八年的這兩次行動,實際上作為一種對台灣多元文化包容力的檢驗,台鐵這次的行動也敲響了警示。台灣社會還是深受西方「現代/落後」觀念的影響,習慣以經濟發展,甚至膚色來斷定一個地區人群與其文化的優劣。台鐵要的是一個寬敞、明亮,卻沒有人的公共空間。此種做法猶如中國政府在首都展開大規模掃除「低端人口」的行動,只是圖一個眼不見為淨,而不願深入思考他們所說的問題,究竟其成因為何,甚至是這些問題的本質究竟為何。

筆者以為多年來台灣努力朝向成為一個願意接納多元文化的社會,台北車站這個充滿文化活力與包容力,又猶如聯合國的大廳,積極維繫與珍惜它的存在,應該才是我們要追求的現代國家形象;而黑白格大廳的開放與存續,也正是我們多年來努力擺脫歧視形象的可能證明。

衷心期望台鐵能明白這個大廳作為一種指標性存在的重要性。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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