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娼、愛滋到新冠肺炎,社會對八大行業開槍並非史上首次

從公娼、愛滋到新冠肺炎,社會對八大行業開槍並非史上首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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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疾病防治決策並非真空,是個高度階級化、性別化的知識生產過程,同時隱含了專業判斷和主流社會價值,以回應民眾安全感。誰當雞、誰是猴,是權力運作的結果。

文:戴綺儀

在清明連假的暴走觀光潮之後,接著幾天備受關注,有媒體消息傳出,一名知名酒店公關確診,該店將停業14天。主責單位立即召開緊急會議,隔天,防疫指揮中心宣布:「酒店及舞廳即日(4/9)起勒令無限期歇業」。防疫視同作戰,是急迫正當「目的」,不過無限期歇業的「手段」惹議。

「他們」和「我們」有不同危險

為什麼第一個停業的是酒店舞廳?直觀地想,因為是近距離、高流動、密閉的空間呀。不過同樣具這些特性的KTV、小吃店、刺青業似乎未引起如此劇烈反應。

還記得當時主要確診是境外移入,那常態性出國的外商、學術產業不也很危險嗎?怎麼大眾沒那麼恐慌?從數量來看,這起是酒店業第二例,和當時已確診五例的中研院相比,反差明顯。

有學者研究全球愛滋防疫政策,整理出兩種思維模式:「流行病學思維」是透過追蹤、掌管個人的行動,勾勒出受監視的公共空間;「熱帶醫學思維」是藉由產生邊界分明的此處、彼處,標誌出兩者的階序差異,用以杜絕「不好的」影響「好的」。

兩種疾病敘事有不同情感結構。放入台灣新冠肺炎脈絡,以時間回溯、接觸史、公告出沒地的方式,就是流行病學思維,將確診的人變成受監視的公共空間;而面對八大行業,是採取熱帶醫學思維,把這些產業劃分到佈滿病體的「彼處」,維持與「此處」的穩固邊界。

於是在性道德階層的運作下,面對傳染病恐慌,社會將槍口指向酒店舞廳業。

八大行業先關再說?

針對酒店舞廳「歇業」的治理手段,的確有助於防疫目的,不過是不是一種損害最小的方式呢?一定要停業才能達成防疫嗎?

歇業在經濟面影響的不只產業員工,還有連帶產業,像美髮、美容、計程車,在社會文化面加深了八大行業既有污名。必須檢視這些成本是否必要。

還記得舞廳第一例嗎?那位過年去金芭黎舞廳的台商,已出現症狀還入場消費,經陪舞小姐舉發確診。當時若沒有那位舞小姐擔任「吹哨者」,高雄恐有社區感染危險,之後快速停業、篩檢、公告路徑、隔離,沒有出現新確診。

在歇業令當天的新聞呈現,一群酒店女性公關沒戴口罩面同方向擠在角落。媒體報導八大行業為防疫停業,卻危險地擠在一起,將酒店再現為一疾病叢生的「彼處」,只有他們是「有病的」、「骯髒的」。彷彿宣告透過歇業令,現在「我們」把「他們」掃除了,「此處」繼續安全乾淨。

阿公店算酒店嗎?

歇業令生效後,有新聞指出「北市酒店歇業大門緊閉 阿公店燈火通明成對比」,為什麼呢?歇業對象到底有誰?

「八大行業」一詞脈絡混亂,日常用語泛指有陪侍的娛樂產業;嚴謹定義依86年「維護公共安全方案—營利事業管理」包含符合特定條件的視聽歌唱、觀光理髮、三溫暖、舞廳、舞場、酒家、酒吧、特種咖啡茶室。此外,現行性產業規範是僅專區內合法,而全台目前沒半個專區。

不過生活中可見養生館、摸摸茶、阿公店、吃魚喝茶呀,這些店家在禁令目標嗎?

在上述八大行業既有規範模糊的前提下,歇業令有嚴重違反明確性的疑慮,似乎只對依法登記在案的酒店、舞廳生效。

有人可能會覺得,即便規範模糊、歇業令太極端,在疾病管制前提下,能有殺雞儆猴效果也好吧!對此作家張娟芬有一段描述:「殺雞只能夠因為『雞該殺』,不能因為『要殺給猴子看』啊。如果雞會說話,雞會問:『那為什麼不殺猴儆雞呢?』」

在法律中,「比例原則」和「明確性原則」是基本原則,那國家為何願意冒此風險決定歇業呢?疾病防治決策並非真空,是個高度階級化、性別化的知識生產過程,同時隱含了專業判斷和主流社會價值,以回應民眾安全感。誰當雞、誰是猴,是權力運作的結果。

這次針對八大行業開槍,並非台灣史上第一次。

從公娼、愛滋到新冠肺炎

1991年,行政院衛生署的愛滋防疫,以「男性尋歡由其配偶乃至下一代付出健康代價」將性產業標誌為禍亂源頭。1997年,時任台北市長陳水扁,受議員質詢為何一面掃黃、一面允許公娼制度存在?當場宣布48小時內廢除公娼。2020年,中央疫情指揮中心針對酒店第二例,24小時內宣布歇業禁令。

從「善良風俗」到「防疫、國民健康」,這些原因掀開,都有社會既存污名。權力關係不再只是過去強調的壓迫,而是具「生產性」的,主流社會在面對緊急狀況時,總能產出很多論述,將對主流貶斥產業的掃除正當化。

性道德的階序,也出現在鄉民對停業帶來紓困補助的討論中,判斷「誰是值得被幫助的」:你是無辜的餐飲業者有資格、你是本來就道德淪喪的酒店業者不值得。

那每個人能怎麼做?

除了好好配合防疫,每個人可以在#TaiwanCanHelp的榮耀下,對生活保持感受,思考疫情對不同群體處境的影響。醫療知識與介入手段本身無法解決所有問題,疾病是變動當中的,而變動方式隨人們介入改變,透過每個人對性別、階級、國族的交織思考,形塑更細緻的公民社會,那麼台灣才能更強韌,從經驗中學習,這也是此次疫情我們能防守較佳的精神。

參考資料

  • 黃道明著、陳柏旭譯(2012),台灣國家愛滋教育之國族身體形構與情感政治:以世界愛滋病日為線索。《文化研究》第十五期。
  • 台灣社會學會Facebook粉專【公共社會學EP7】洪意凌:醫療社會學的觀點-新冠肺炎的社會意義,2020/4/24;【公共社會學EP6】陳宗文:疾病的治理技術政府,2020/3/27。
  • 台灣圖書館,台灣省政府公報八十六年秋字第二十八期,頒訂「臺灣省各縣市政府執行『維護公共安全方案-營利事業管理部分』業務成效督導要點」
  • 蘋果新聞網,【深夜直擊】北市酒店歇業大門緊閉 阿公店燈火通明成對比,202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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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辣台妹聊性別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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