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都不能少,在馬來西亞「鎖國」下終於回到新加坡的洗腎病患

一個都不能少,在馬來西亞「鎖國」下終於回到新加坡的洗腎病患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馬來西亞的行動管制令下,一名滯留在馬國的新加坡公民阿里無法回國洗腎。最終在馬星兩國官方、民間機構通力合作下,阿里終於在4月2日回新加坡就醫,成了馬星兩國開始鎖國後的首宗醫療遷離。

文:吳佳翰(關鍵評論網專欄作者、新加坡慈濟志工)

作者按:為保護主人翁的隱私,阿里為化名。

2020年3月16日,馬來西亞的新冠病毒確診人數達533例,當日增加125例,連續兩天三位數增長。晚上,馬國新首相丹斯理慕尤丁(Muyiddin Yassin)宣布兩天後落實全國行動管制令(俗稱「鎖國」)。馬國公民在期限內不得出國,外國人也不得入境。

官方文告完全忽略了十多萬名每天來回新馬的馬國勞工。「留在馬國,或是返回新國?」——這難題也在阿里(化名Ali)的腦海浮現,但,他是新加坡公民。在這之前,新加坡雖已經在3月24日實行部分鎖國:所有的短期訪客無法到訪新國或在新國機場轉機。但這項禁令不包括透過水路和陸路進入新國的人民,其中包括重要的新柔的陸路通道。

阿里透過兒子和妻子得知此消息。他的全家都是馬來西亞公民,長期居住在柔佛新山,除了他是馬國永久居民。一周需要洗腎三次的他,有連續兩天不用洗腎。他會珍惜這個空檔,在親戚的陪同下,跨越新柔長堤,和家人相聚。

事實上,阿里3月16日上午才剛從新加坡洗腎回來。每一次乘搭公共交通「跨堤」對他來說煎熬不過,行動不便加上弱視和重聽,雙耳戴著助聽器。他每次跨堤都需要親友陪伴,才能在漫長的人龍中排隊,隔著口罩,聞著身旁的汗味,還有那巴士所排出的廢氣。

防疫政策下的異鄉人

馬國政府在3月17日才說明,在新加坡工作的馬國公民同樣必須遵從行動管制令。為保飯碗,這些跨界流動者必須安頓好家人的衣食住行,以及安排自己在新加坡的臨時住宿,再衝往關卡。阿里的兒子和母親商討一晚後,決定讓母親帶著阿里於17日下午出門,趕在18日凌晨鎖國前抵達新加坡。

阿里的大兒子對父母此行仍不放心,但礙於工作,自己無法陪伴父親來回新加坡。身體力壯的,或許可以拖著行李步行越堤。但阿里左膝以下已經截肢,靠著拐杖,步履蹒跚,不敵這群「兵蟻大軍」。阿里和妻子在搭巴士前往馬國關卡的途中塞了6個小時。天色漸黑,夫妻俩的身体状况不佳,兩人決定折返。

回途中,阿里想起新加坡洗肾中心及医院社工,都曾勸說他留在新加坡,因為院方得知馬國的疫情發展,隨時會鎖國。但阿里和家人當時都過度樂觀。48歲的他早已習慣在新馬兩國之間往返,也從未想像過「鎖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最終,他還是選擇回去新山的家。

18日,繁忙新山的街道變得冷清。作為最靠近新加坡的馬國州屬,柔佛這天的累積確診案例為96宗,首府新山一直都是最嚴重的縣市。為了讓阿里能夠在新山就地洗腎,他的家人前後共撥了二十多通電話。無奈新山的醫療資源都必須留給新冠病毒和馬來西亞公民。即使有能力支付洗腎費,疫情下國民優先的政策也讓阿里無法洗腎。

跨國合作下的善行

阿里多天無法洗腎,身體狀況非常差,夜裡無法入眠,甚至無法完全躺下。3月25日,阿里大兒子主動聯繫新加坡國家腎臟基金會(National Kidney Foundation),該基金會社工了解阿里的情況後,推薦他兒子主動聯繫佛教慈濟基金會的新山支會,諮詢緊急送院的程序。

阿里一家對慈濟這源自台灣的跨國慈善組織不陌生。早在2018年初,阿里等待新加坡腎臟基金會批准洗腎交通補助時,慈濟新加坡分會曾補助他三個月的交通費。

26日,阿里被送醫入柔佛新山蘇丹依斯邁醫院(Hospital Sultan Ismail)洗腎。十日未洗腎的阿里情況稍微平穩,但仍呼吸困難,臉部和手部仍有水腫。然而,院方因為疫情的關係而床位不足,請求阿里於27日出院,同時建議阿里一家盡快在新山找到合適的機構洗腎。

礙於鎖國政策,慈濟社工無法進行家訪及立即核對阿里的身份。然而,社工仍推薦了幾家洗腎中心,但所詢問的結果仍是一樣。阿里的大兒子因此決定讓父親嘗試回新加坡洗腎。28日早上新山慈濟與新加坡慈濟接洽,從資料庫核對阿里的身份,同時諮詢讓阿里回新的可能性。

啟動緊急醫療遷離

29日晚間,新加坡慈濟透過應用程式Whataspp聯繫上新加坡駐新山領事館,意外在星期天晚間獲得官員的迅速回复。講解了把阿里帶回新加坡的程序後,領事館也提供這期間擁有跨國准證的救護車業主名單。

隔天早上,新加坡外交部回應,原則上允許阿里返國,但必須符合兩個條件:(一)阿里必須在新加坡找到願意接收的醫院;(二)阿里的新冠病毒檢測被證實為非新冠病患(COVID-free)。

新加坡外交部稱,這是馬國鎖國後的第一例跨國緊急醫療遷離(medical evacuation)。兩地的慈濟社工立即分頭行事,一邊透過人脈聯繫新山各大醫院和國家機構,「提供」各類官方文件;另一邊則尋求願意收留阿里的新加坡醫院。

原本負責阿里案例的新加坡黃廷芳醫院(Ng Teng Fong General Hospital)很快地回复願意收留阿里,同時建議阿里必須向新山的醫院確保自身的身體狀況是穩定的,以防在運輸過程中發生意外。

非可疑案例的新冠病毒檢測

唯程序卡在新冠病毒檢測馬國的病毒測試雖然只是馬幣一元(約新台幣6.8元),但先決條件是必須被鑑定成「可疑案例」。否則,一般平民若要自主檢測,只能在私人診所檢測,收費為馬幣六百到七百之間,需等待24至72小時等待檢測結果。然而,除了昂貴的收費,阿里的身體狀況無法再多等二至三天。

在有限的醫療資源下,類似阿里的邊緣群體成了防疫政策下的孤兒。阿里的接觸史和旅遊史不足以讓他成為可疑案例,所有的醫院及診所為求節省試劑,接不讓他檢測。30日下午,阿里的女兒帶著他來到鄰近的診所尋求進行檢測。醫師雖然拒絕了請求,但見到阿里的狀況,再度勸請孩子們把阿里送至蘇丹依斯邁醫院。阿里於31日凌晨入院,晚上七點在馬國第二度的洗腎。

4月1日,阿里家人取得醫院醫師針對阿里身體狀況以及低新冠病毒感染率等保證信後,即交由黃廷芳醫院及新加坡外交部。在馬國鎖國期間,所有來往柔佛與新加坡的交通工具都必須擁有准證。新山領事館和新加坡外交部通知了兩地的關卡,在4月2日下午把阿里從柔佛第二通道(Second link)運往黃廷芳醫院,完成了第一例跨國緊急醫療遷離。

「謝謝你們幫助我的父親,如果不是你們幫助讓我的父親回到新加坡,他在這裡的情況會更糟糕。尤其是馬來西亞的行動管制有可能會延長下去。」阿里的大兒子表示。

MY20200402_CHA_XXX_001
Photo Credit:阿里大兒子/新加坡慈濟提供
4月2日早上,救護車來到阿里家門口,準備醫療遷離。
齋戒月下的祈禱

隔天傍晚,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宣布將在4月7日開啟四週的「阻斷措施」(Circuit Breaker),所有非必要商業行為必須關閉或改制居家上班,學校改為居家學習。這天,新加坡的累積確診案例達1114例。不少馬國客工趁著7日之前趕回馬來西亞。他們大部分在新加坡從事零工,或屬於非必要行業下被迫停工或休假的員工。

阿里或許不幸運,因為沒有在馬國鎖國前留在新加坡;但他或許也是幸運的,因為在兩方政府和跨國慈善組織的協助下,在新加坡鎖國之前,回到了新加坡,避開了人潮,也避開了感染風險。

4月18日,阿里的情況回穩,成功結束十四天的隔離,從醫院來到了弟弟的家暫住。他雖然會想念身在新山的家人,但也慶幸自己回到了新加坡,得以繼續洗腎。在齋戒月期間,他仍能和弟弟、母親和在新加坡工作的二兒子一起度過。唯祈禱兩國的疫情早日平息,他又能再次成為跨界者,來回新馬。

新馬之間雖然偶爾因為邊界和水供的議題爭執,但兩國人民的交流密不可分。阿里的案例更是凸顯了兩國長期合作的默契。根據聯合國的統計,2019年有將近一百萬的馬來西亞人居住在新加坡,包含永久居民、持工作證者、學生等群體。有近三十萬馬來西亞人在新加坡工作,其中近三分之一是每天來回新馬。

有趣的是,馬來西亞自2000年已取代了英國成了新加坡人移民的首選。單單2019年,共有九萬一千多名新加坡人選擇移民馬來西亞。其中,住在新山卻每天來回新加坡工作的新加坡家庭約有五千戶

阿里的心願和大部分跨界者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是逆行者,是少數住在馬來西亞卻經常來回新加坡的新加坡人,也是大部分主流媒體在疫情下所忽略的群體。

MY20200402_CHA_XXX_002
Photo Credit:阿里大兒子/新加坡慈濟提供
阿里在救護車上才鬆了一口氣,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原文請見:新馬合作 鎖國下的醫療遷離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吳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