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如陌路,抗爭變手足?反思南亞裔港人處境

平時如陌路,抗爭變手足?反思南亞裔港人處境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因為抗爭中同一陣線,少數族裔又突然搖身一變為「南亞手足」——那些「南亞手足」,恰恰便是長久被主流社會定義為「不願」融入、自絕於天下的一群。喚出「南亞手足」一詞之前,我們有沒有了解過這班「手足」?

有一次跟一位少數族裔同學R談起社會運動。R土生土長,操流利廣東話。她說,如果不問世事、不談社會時事的本地華裔是一隻「港豬」,那麼去年反修例運動爆發之前,她道道地地就是一隻「南亞豬」,飲食男女吃喝玩樂,世間事與我何干。但是,隨後談到她何以參與上年的反修例運動,如何界定自我身分之際,她又會毫不猶豫答道:「我是一個X裔香港人。」

身分認知上的微妙落差叫人疑惑:何以「港」與「南亞」有時截然有異,有時卻奇妙地結合?

二零一九的反修例運動,毫無疑問已成為香港人的集體記憶。若謂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乃一整代「中國人」的傷痕,那反修例運動,便是這一代「香港人」不可磨滅之痛。這代人未在八九年的時空親睹六四政權血腥鎮壓運動的影像,卻在這近一年來歷盡極權詭辭、催淚彈與橡膠子彈的洗禮。對「香港人」而言,這次運動更有一大意義演進:它不須先憑依於一個以血緣界定的身分、同意中港兩地的人「血濃於水」,方可參與。相反,「只要你有嗰份心,你都係香港人」——強調「連結」作為運動價值,乃這場運動最可圈可點之處。我們不斷見到諸如「connect」、「和勇不分」、「同路人」、「缺一不可」、「齊上齊落」、「不讓XXX成為condom」等口號,這意味著,反修例運動本質上就隱含一種連結他者的暗線在焉;所謂「香港人」,亦非一個封閉排他的概念。

這場民主運動的緣起,並不必然基於「我有一個香港人的身分認同感」,可以僅始於一種非政治的危機感:「嘩,條例過左嘅話,我有可能會無啦啦比人捉左上去中國喎。」然而,不可否認,隨著反修例運動演變出五大訴求,持續發酵,對「身分」問題的討論復又熊熊燃起,慢慢亦有更多居於這片土地上的人擁抱「香港人」身分。

「少數族裔作為香港人」的星星之火

擁抱「香港人」身分,不獨是華裔的專利。這場香港民主運動中,本地少數族裔的身影處處:派水、參與遊行、張貼文宣,甚至有人因此被捕。去年十月,有少數族裔在重慶大廈門口向遊行人士派發枝裝水,以示支持,他們再三高呼:「我們是香港人」,獲一眾路過的遊行人士如雷響應。長久以來的認知冰層似乎終於融解,到此大家才順理成章地接受「少數族裔也是香港人」此一陳述。

AP_19293435925798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不過,怎樣護持這點初生的星星之火,讓「少數族裔作為香港人」此一事實延綿下去,而非一刻呈現,旋即復隱,乃真正當思考的問題。要在觀念上坐實這點,華裔應趁此反思自身如何看待「本地少數族裔」;反之,少數族裔亦須對本地議題持續投入、關注,或最少與本地議題有溝通之可能。

「復隱」即「回歸於看不見」的狀態。在港的「南亞人」並非橫空出世。少數族裔在香港的歷史已有百年之久,現在許多少數族裔都是已在港定居了三、四代人。就算如此,「南亞手足」長久以來一直被置於「他者」的視角看待,甚至我們總看不見他們的存在,明明活在同一片土地,卻恰如處在平行時空。當少數族裔申訴受到各種歧視、因教育制度而無法學好中文時,總有人出來隨便指斥是人種身分本質的問題;有少數族裔犯罪時,則隨即貼上「南亞幫」、「蝻亞人」標籤,一棒打死;新聞如無報道,他們更跡近隱形。

而這次剛好同一陣線,少數族裔又突然搖身一變為「南亞手足」——那些「南亞手足」,恰恰便是長久被主流社會定義為「不願」融入、自絕於天下的一群。平心而論,喚出「南亞手足」一詞之前,我們有沒有了解過這班「手足」?難道僅因立場一致,便足以令他們突變為赴湯蹈火的「手足」?下一次這班「南亞手足」爭取應有的權利的時候,又有沒有人會挺身而出;還是在一場社會運動中「看見」他們與自己分享共同立場,撐過自己便就此滿足——最後又復歸於那種看不見、不想知的狀態?

這無疑是一種香港當下亟待改變的「伸手主義」:只要看見本地少數族裔參與我的事,不妨拿出來大書特書;不過講起「你自家」的事時,便留待貴客自理了。

民主精神要深耕細作,少數族群卻乏人問津

貼近時代脈絡地思考如何「避免少數族裔從我們視域中復隱」,沿著「不論何線,參與即為手足」的線索,問題可以闡述為「在這場鐵定會延長的民主運動的主線下,我們可以如何延續這個社群的參與」。五年前雨傘運動過後,一直有人提倡所謂「傘落社區」、「深耕細作」的論述,意謂每個人將傘運的抗爭、民主精神帶入社區,醞釀下一次改變。有趣的是,五年以來,有多少人「深耕」了少數族裔群體?當我們試圖以論述說服立場南轅北轍的「藍絲」的長輩時,少數族群尚是一片乏人問津的荒原。許多普羅大眾的內心深處似從未有一種他們「都是自己人」,也「有必要」讓他們了解世情的衝動;甚或從未把「本地少數族裔」與「香港人」兩個概念連繫起來。若然我們不想魯莽地將本地少數族裔排拒在外,認為他們不屬「香港人」的一份子,在雨運五年後的今日,我們就必須正視他們的社會處境、困局,及其緣此而生的社會參與取向。

幾星期前,香港融樂會為少數族裔同學舉辦了一場有關「香港社會參與」的分享會,談及過往本地少數族裔予人不關心香港社會、政治冷感的刻板印象。同學的回應是,這種印象半對半錯。錯在其實有許多年輕一代的他們生於斯,長於斯,比起移民來港的父母輩、祖輩對香港有更深厚的歸屬感,亦較肯認自己為「香港人」,樂意承擔起相應的公民責任。現時已有約六成半的少數族裔青少年登記成為選民,可見關心社會的少數族裔,不在少數,未來亦只增不減。

然而這種刻板印象亦有「半對」一面。有些少數族裔視香港為掙錢的暫居之地,一旦香港發生任何危機,仍可以回家鄉徐圖後計。香港天翻地覆,僅左右荷包肥瘦而已。這種冷漠箇然無計,不過更多「冷漠」實情源於無可奈何,無關乎「事不關己」之心態。語言不通是其一。香港的語言政策向來對少數族裔極不友善,由於沒有完整的中文第二語言課程,許多少數族裔沒法學好中文,因而無法接觸到海量以中文寫成的社會資訊及政治分析,想關心也無從入手。甚或即使已是選民一員,也未必能夠在有充份資訊的前題下,投下負責任一票。許多華語界灸手可熱的論爭,如「白票」、「35+」、「攬炒與否」,就此與他們擦身而過。

除語言外,隨「二等公民」身分想像帶來的戒懼感,同樣使他們對社區參與望而卻步。本地印裔社工Jeffery Andrews去年在一次訪問中曾指,少數族裔一直都想融入香港,「但我們只是這座城市的second-class」[註]。最直接的意思是,他們的聲音長期受到主流華裔社群忽視,同時,自己的膚色、種族使他們在這個社區的一舉一動容易引來猜疑目光,從而影響主流華裔對整個族群的印象;如果公權力一意要槍打出頭鳥,他們也必然首當其衝。於是,背負著「二等公民」的身分想像,自然是保持低調為妙。

如是,則至少有一部分少數族裔之所以不熱衷參與社會事務,並非自己選擇的結果,實不得已耳。作為一同擁抱「香港人」身分,也支持運動中「齊上齊落」、「同路人」價值的一分子,我們更應好好抓緊這個少數族裔被「看得見」的瞬間。

RTS2S38I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為少數族裔充權,建構「香港人」身分

筆者認為,目下至少有三點可行,旨在為少數族裔充權,並促成華裔與本地少數族裔在「社會參與」上方方面面的持續交流。

第一,鼓勵本地少數族裔成為選民。手上擁有一票,不單讓他們的聲音有實質份量,要求參選政黨對其負責;也是他們踏出了解香港社會、政治的第一步。

第二,「了解香港社會、政治」非一時三刻可為,乃待日積月累而成,此端看民間社會跨語言的文宣與交流,以及各政黨是否具備此遠見和敏銳度,以英文傳達自己政綱、政見。去年運動期間,不諳中文的少數族裔時常未能接觸到準確的即時資訊,每每令有心人有機可乘,趁機在少數族裔社群中散佈虛假消息。「英文戰線」的文宣雖然未必受到本地華裔關注,但這些文宣圖片背地其實會在少數族裔群組中流佈,有助他們了解、釐清社會事實,阻截假消息;上次區議會選舉前,融樂會亦曾為本地少數族裔舉辦過區議會背景知識的講座;選舉過後,又四出與各區區議員聯絡,討論區議會如何帶動本地少數族裔參與,從而幫助區議會與少數族裔相互了解。這類「揼石仔」工夫雖不能立竿見影,然長遠計,足可移風易俗,不過仍有待更多人投身其中。

第三,從根本上講,華裔亦應摒棄「事不關己」的想法,更深入了解本地少數族裔議題,在他們有需要的時候發聲,以行動證明與之「齊上齊落」。許多本地華裔都有「少數族裔不願與華裔交流」的成見,河水不犯井水,敬而遠之最好不過。實情只要認真考察,就會發現魔鬼細節源於制度之中。一方面如上文所述,中文第二語言教育有嚴重缺陷,許多少數族裔無法順利學好中文;再者,不少香港學校仍然有「實質種族隔離」的問題,許多少數族裔都集中入讀十多間中小學,以致華裔與少數族裔在就學時期未有太多機會交流,日後成長自難免抗拒花費額外心神互相了解。既然雙方並無先天不可解之矛盾,冷漠僅源於後天環境造成,有心人不妨主動更多了解他們的議題和文化,一如去年十月重慶大廈的文化導賞團等等;若無心力,檢討信念系統內有沒有哪些不自覺的種族偏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也是一大功德。

話分兩頭,將本地少數族裔納入「香港人」的定義概念中,不單純是上述實際操作上的事,亦同樣是理念層面上的事。欲建構「香港人」身分的論者,必定不能在這個課題上輕輕滑過。

AP_19319397474395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當「時代革命」已經走出了本土派私有語言的脈絡,成為日常的抗爭口號,我們必須警惕,「時代革命」,革的到底是甚麼。筆者相信,雖然「五大訴求」已賦予「時代革命」最基本,或最為人接受的意涵,「時代革命」並不止於狹隘的「制度變更」。對自我身分的再探索,亦是「時代革命」之為革命所不可或缺的部分。

時至今日,我們對這一套前反思式的身分定義說辭極為反感:「只要你是黃皮膚、黑眼睛,則你是一個中國人」,又或者認定「我生於中國的土地,那麼我就是中國人」。究其原因,在於定義我之為我,不應走這種基因/血緣決定論式的進路。如此我們必須思考,到底所謂「香港人」的身分,當由甚麼界定?甚麼使我們成為一個共同體?不同論者各自陳義,不論是由「感通痛苦」界定,還是「共同價值」、「共同文化」、「共同歷史」也好,特別是「共同語言」論,這些種種理論,都必須要處理這些香港未多有著墨的社群——少數族裔。如果「香港人」由「共同語言」界定,那麼一個擁抱我們的價值,卻不會說廣東話的少數族裔,可以被納為這個共同體的一份子嗎?若我們意欲在香港這一個多種族、多文化交匯之地,建立起自我主體性,並且會向所有有心成為一份子的人開放,則一套「穿透膚色、種族的身分認同感」如何可能的理論,在香港的語境下,可謂必須。而這一套理論,亦必植根於「何謂香港人」此一問題出發。

或許,最終極的問題仍待我們反求諸己,自我叩問:到底本地少數族裔是不是「自己人」,抑或只是個呼之則來的他者?

註:【不是異鄉人】躲避、反擊?一個決定 印裔社工脫口罩除膚色界限(30-10-2019,香港01)

相關文章:

責任編輯:Alex
核稿編輯:Alv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