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新月集》:最耐人尋味的是「新月」一詞在華語世界留下的影響

泰戈爾《新月集》:最耐人尋味的是「新月」一詞在華語世界留下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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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除了詩歌文本的翻譯,我們也為這部《新月集》增添了注解,舉凡涉及印度文化或文學典故的專有名詞,或具有特殊意義的植物,我們都儘可能地附上注解。另外無法納入文本的譯∕異文,也以腳注嘗試解釋其緣由。

文:余淑慧、余淑娟

中文現代詩的「新月」:從月刊到新月詩派

二十世紀初,現代詩的初期實踐深受域外詩學的影響,譬如冰心即說過泰戈爾是她「青年時代最愛慕的外國詩人」[1]。不過,最耐人尋味的是「新月」一詞在華語世界留下的影響:或許「新月」一詞竟是新月詩派得名之緣起。

一九二七年,徐志摩提議創建新月雜誌。第二年,徐志摩、聞一多、饒孟侃三人主編的《新月》月刊問世。據梁實秋回憶,「新月」之命名是徐志摩的意思,而當中的關鍵正是泰戈爾[2]。徐志摩與泰戈爾情誼深厚;泰戈爾生病時,徐志摩曾感嘆詩人老去,惋惜詩人遭受世人排斥的悲哀,並把詩人與孔子相提並論[3]。如此深切的感悟,足見徐志摩對泰戈爾的認同,以及泰戈爾在他心中的地位。

除了與泰戈爾有所聯繫之外,「新月」還另有一層意義。根據徐志摩在《新月》月刊創刊號上的說法:「新月」之得名,不是因為「新月社」,不是因為「新月書店」,而是因為「新月」雖然「纖弱」,卻「懷抱著未來的圓滿」[4];換句話說,在現代文學多變的二十世紀初,《新月》月刊以未來為念,不僅刊載新詩,也刊載散文、小說、評論、思想與翻譯,顯示月刊的格局宏大,是一個結合了文藝、學術與理想的園地,希望為「時代的生命添厚一些光輝」。[5]

以上是《新月》月刊的創建始末。至於現代詩壇之出現新月詩派,《新月詩選》扮演的角色至關重要。一九三一年,陳夢家承徐志摩之託,精選十八家詩人的八十首作品,編成《新月詩選》。陳氏整合一九二○~三○年間的詩歌,指出這類詩歌具有雙重創造的涵意:一是表現手法上的創新;二是靈感方面新印象的獲取,並主張詩歌當追求本質的醇正、技巧的周密和格律的謹嚴。這當中的新印象和新手法之創造,似乎與「新月」的起始意義脫離不了關係。

《新月集》的寫作方式與翻譯策略

泰戈爾六部英文詩集中,最廣為人知的莫過於《漂鳥集》和《新月集》。二○一八年,我們翻譯了《漂鳥集》,如今接續翻譯《新月集》。兩相比較之下,深感兩部作品的創作風格差異極大,迥然不同。

在形式上,《漂鳥集》都是短詩,從一行到三行不等。行數雖少,種種文學技巧如文字與意象的對稱、用韻、文字遊戲等卻用得極為頻繁,幾乎每一首每一行都施以文學技巧的魔術,使之形象鮮明、讀來朗朗上口。但是《新月集》不同;收入《新月集》的四十首詩,大部分都是十行以上的長詩,其中最短的一首也有六行。

相對於《漂鳥集》在文學技巧方面的機關用盡,《新月集》這部抒情的散文詩顯得天然流暢,平易近人。除了行數長短不一,在語言和意象的使用上亦顯得十分節制,只有少許的對稱,少許的文字遊戲,少許的頭韻,而且幾乎不用尾韻。真要論及技巧,唯一比較明顯的是每隔幾行就會重複某個句子,有時是整句重複,有時是部份重複,頗像《詩經》裡的複沓手法。這樣的重複與部份重複,除了形成自然的段落或詩節(stanza)之外,也創造了意義的連續與語言的流動,形成某種詠嘆歌吟的閱讀效果。

確立《新月集》的寫作風格之後,我們擬定了兩個翻譯策略。第一是尊重泰戈爾對詩的看法──詩的「怎麼寫」有時候比「寫甚麼」更為重要,因此在形式上我們極力追摹,可以保留的形式盡量予以保留,例如維持散文詩長長短短的形式,行文中若遇到詩人有意創造的重複或複沓亦極力保留。至於那些無法保留與追摹的部份,我們則沿用泰戈爾本人對翻譯的看法,亦即讓譯文在譯語世界裡藉譯語文字的固有特質「重生」(rebirth),在譯語世界另行創造新的生命。[6]

之所以如此制定這第二個策略,我們得回到泰戈爾本人的翻譯經歷與翻譯觀。據泰戈爾的回憶錄,我們知道他早年曾與兄姊、同輩親戚組織劇團,合辦報刊雜誌來發表他們創作或翻譯的劇本、小說、詩歌或評論。其中有一篇文章特別提到他每日下午四點放學回家,晚上七點就有家庭教師來給他上英文課,其中一項功課就是把《馬克白》(Macbeth)翻譯成孟加拉文。

第一次訪英留學,他隨身帶著自己英譯的詩集,並且在海旅途中,日日修改潤飾。這部翻譯詩集本來只是一份送給英國友人的禮物,沒想到竟然引起英國友人的讚嘆,將之推薦給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更沒想到葉慈大為感動,為之潤稿作序並推薦出版,因而種下了日後詩人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因緣。這是一段人盡皆知的文壇與譯壇佳話。

然而鮮為人知的是︰泰戈爾對翻譯始終深感興趣。除了創作,他同時也持續兼做翻譯,鍛鍊自己的詩藝。從他的書信與散文來看,他不但在英國期間時常為友人翻譯自己的詩作或印度文學作品,返回印度之後,他一有空就到書店找書,把他認為簡單的英詩譯成孟加拉文,從中學習英詩的創作技巧。一九一八年,在一封寫給友人的信裡,我們看到他對譯詩的看法︰

當初我沒把那些詩譯成韻體,那是因為我對英文的掌握還不夠精熟。不過,現在我越來越能接受自己的種種侷限,而且我也漸漸了解英語散文的神奇力量。結構勻稱的英語散文所具有的清晰,力量和音樂性──這些特質使我的翻譯任務──把孟加拉詩譯成英語散文──充滿愉悅。譯詩的時候,我們應該坦然放棄重現原文詩歌在音韻方面的種種(情感)暗示,代之以(新的)表達工具所蘊含的新特質。英語散文似乎有一種魔法,使我的孟加拉詩歌轉化成另一種形式不同的原作。因此,我不僅感到滿意,而且非常樂於協助我的孟加拉詩歌,使之重生於英語散文之中,即使我並不十分確知這一任務到底有多成功。

這段話除了讓我們看到泰戈爾好學不懈的謙虛精神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對翻譯/語言所抱持的開放態度。經歷多年的翻譯經驗之後,詩人提出在譯詩的過程,我們「應該坦然放棄重現原文詩歌在音韻方面的種種(情感)暗示,代之以(新的)表達工具所蘊含的新特質」。

落在英中譯詩的情境裡,例如中文本無頭韻,與其強求,不如尋找中文這一新的表達工具所擁有的特質(例如尾韻),並坦然以之代換頭韻。這是一個長期生活在雙語環境,擁有豐富譯歷經驗的人才有可能說出來的話。

這種承認語言本身各自的差異與限制的態度,若就西方翻譯理論史的角度看,那已經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譯學(Translation Studies)發展起來之後的事了。所謂以新的特質代換原文音韻上的種種暗示,此說法與翻譯理論家勒弗維爾(André Lefevere)在一九九○年代所提到的「補償說」也頗有幾分相似之處;至於讓原文在譯語世界裡「重生」這一說法,則讓人忍不住想到班雅民(Walter Benjamin):一九二三年,班雅民譯完波特萊爾(Baudelaire)的作品之後,寫了一篇譯序談到譯文是原文的「來生」(afterlife)[7]。如果有一個神奇的空間讓這三個人共聚一堂,真不知會相互激發出哪些譯論方面的光亮!

除了詩歌文本的翻譯,我們也為這部《新月集》增添了注解,舉凡涉及印度文化或文學典故的專有名詞,或具有特殊意義的植物,我們都儘可能地附上注解。另外無法納入文本的譯∕異文,也以腳注嘗試解釋其緣由。

[1]冰心,〈《泰戈爾詩選》譯者序〉,收在張光璘編著,《中國名家論泰戈爾》(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1994年),頁175。

[2]梁實秋,〈憶「新月」〉,徐志摩編,《新月選集.翻譯小說》(台北:喜美出版社,1980年),頁1-13。

[3]郁達夫,〈志摩在回憶裡〉,《新月選集.散文》(台北:喜美出版社,1980年),頁240-246。

[4]參見注4。

[5]同上註。

[6]「重生」是一九一八年,泰戈爾寫給安德森(James Drummond Anderson)的信裡所用的語詞。見Alam F. & Chakravarty R.. (ed. 2011). The Essential Tagore. England: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頁107。

[7]班雅民所譯的作品是波特萊爾的《巴黎群像》(Tableaux Parisiens),其所寫的譯序題為〈譯者的天職〉(“The Task of the Translator”)。這篇文章見Zohn, H (tr. 1968). “The Task of the Translator,” in Walter Benjamin, Illuminations.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and World.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新月集(全新譯本,中英雙語 X 譯註賞析)》,漫遊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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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羅賓德拉納特.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 1861-1941)
譯者:余淑慧、余淑娟、陳茂嘉

出生於印度加爾各答,是聞名國際的文學家、哲學家、教育家、社會改革家、畫家、音樂家和反現代民族主義者。一九一三年,他以英文詩集《吉檀迦利》成為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亞洲人。

【關於本書】

  • 全新譯本傳達泰戈爾詩藝:自一九二O年代的名家鄭振鐸翻譯《新月集》後,市面上多以鄭的版本流傳。獲梁實秋翻譯文學獎的資深譯者余淑慧,繼《漂鳥集》之後,再次考究與追摹泰戈爾散文詩的真髓,在形式上保留原詩句子複沓的特色,在長長短短的詩行之間,形成歌詠的感覺。
  • 添加譯註深入詩句背後的意涵:在文本之外,特別用註釋解析詩作的格律、中譯的遣詞用句,也說明涉及印度文化或文學典故的專有名詞,以及具有特殊意義的植物。
  • 《新月集》的文學傳承:當《新月集》從印度流傳到中文世界,也影響了中國現代詩派。譯序也考察《新月集》在中文世界的翻譯淵源與詩學影響。
  • 搭配精緻黑白插圖:特別邀請獲「全球插畫師200佳」的插畫家吳怡欣,為作品繪製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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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