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懷詩人趙天儀:真正的民族詩人,不會只寫關於自我的詩

緬懷詩人趙天儀:真正的民族詩人,不會只寫關於自我的詩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台文所就讀時,碩一上的台灣文學史,就是趙天儀老師教的。他教這門課可說再適合不過。他讓我了解到,一個文學人該有的品質是什麼。而趙天儀老師給我衝擊最大的點,在於日本時代文學。

在臉書上看到趙天儀老師過世的消息。

趙天儀生於1935年,為台中著名詩人、評論家。他曾任職於台大哲學系,也當過靜宜大學中文系教授兼文學院長、台文系講座教授等。同時也是60年代笠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他曾在1974年台大哲學系事件受到牽連,也是白色恐怖受害者之一。

關於趙天儀的成就,自有博學鴻儒給予定論,我也不用多說。這裡紀錄一些跟他的互動。

我在台北師範唸台灣文學所時,整個文學視野被徹底打開。我是中文系出身,雖然學的已是比較不僵化的現代文學與創作,但我的成長世代,無論讀者或創作者,皆以翻譯的西方文學為師。

因為中國本土的現代文學,受限於中共的文藝政策,早已無30年代上海那種銳利創新、與世界文學接軌的霸氣。而在台灣的國民政府文學,又因為威權體制的限制,使得中文寫作在意識形態與美學表現上,受到極大限制。加上台灣文壇的習氣作風至至今日都沒什麼改變,即使民主化30年,文學的銳氣還是不足。文學必然與政治息息相關,台灣的地理因素,讓台灣人數百年來被外來政權殖民,直至這一刻都是被殖民的狀態。每一個文學從事者都被各種價值、現實給綑綁。更多的是自我設限。歷代許多傑出的文學家用己身對抗權威、對抗世俗、對抗習氣、對抗環境,皆如粒粒孤星,無法串聯出一個真正健全的文學光譜。

也就是說在作家的個人創作上,台灣有可立足世界的傑出作品。但在文學思潮上,一直都是被文化、政治殖民的狀態,至今也沒開展出什麼重大突破。我們都只能用世界文學累積的傲人成果中,來強化自己。但在文學環境環境上,台灣跟文化沙漠差不多。故步自封、僵化、一攤死水。民主化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進台文所時,全台的台灣文學系所創立不到10年,台文界一面對抗中文系霸權的壓迫,一面對抗國民政府意識形態上的打壓,然後從無到有,日漸創立台灣文學的學院「典範」。我有幸在這個草創期,進到學院。所上的授業恩師們,全是學界的佼佼者。正因典範正在凝聚共識,所有人在異中求同,各種想法價值觀百花齊放,那可說整個打開了我的眼界。這才知道,原來我們台灣跟世界不是分離的,我們一直都在跟世界接軌,而不只是國民政府所謂的一個沒文化的鄉下地方。所有的討論都是新的,都在對抗體制,試圖抓出一個立足於台灣,屬於我們自己的文學視野。我當時受教很深。

而碩一台灣文學史的課,就是趙天儀老師上的。他教這門課可說再適合不過。他讓我了解到,一個文學人該有的品質是什麼。

重點在於觀念。太多研究者都自己閱讀文本,然後透過自己的感知去詮釋文本。這當然是學術基本,但眉角也就在此。每一本作品都會跟所屬的時代連結,如果知識不足,學養不豐,文本解讀就會貧弱。要如何建構一個強大自我,得以更宏觀的角度來看文學,靠的就是累積。

趙天儀老師開了基本的文學理論書單,全是英文,好些台灣根本就沒有翻譯。他從艾略特的詩論開始講起,然後說一定要去讀原文,而這只是開始。因為每一本論著背後都會引出更多的原著、思想、評論,與成書時代的文化事物。然後眼界就會擴大。只看台灣學者的中文論著,只是以管窺天。

「這些都沒看,要怎麼了解文學呢?」趙天儀老師嘆道。他叮嚀我們,學會兩種外文是研究者的基本,最起碼也要把英文學好,能藉此看到大部分世界文學思潮的引介。而研究台灣文學,把日文學好更是基本,否則最輝煌的日本時代文學,也就無法心領神會。如果會德文、法文或義大利文,更可以一窺歐陸思潮的真正樣貌。

這種概念,在中文系聽都沒聽過。差異並非討論的深度,而是思考方式。中國文學的老師,學養有的也很深,但他們總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總是把漢文視為中心,拿西方文學來比較。而台文所老師們打從開頭,就是以世界文學的視野出發,來切台灣文學。歐美思維的歷史深度,光地中海一帶千年的文學發展,多元程度就遠超封閉困守的中國文學觀。台灣文學多語系、多種族、多文化的特性,不是單用中國文學研究就可以談的。

而趙天儀老師給我衝擊最大的點,在於日本時代文學。由於戰後國民政府接收台灣,有系統地摧毀日本時代文學傳統,許多作家死於二二八事件跟白色恐怖,文學討論被噤聲,連當時的文本遺留下來的都很少。即使非政治打壓,也會遇到體制造成的無意消滅。我就聽跨越語言一代的詩人陳千武說過,他以前在台中市政府服務時,某個單位在地下室發現大量日本時代期刊,主管覺得是廢物,就全部拿去垃圾回收。那些如果留下來,日本時代文學的研究,就會有更多文本。畢竟當時台中市可是文化重鎮之一,很多作家的個人出版品、發表的作品,可能只有台中找得到。

而趙天儀老師上課談文本、作家時,會直接談作家們的佚事,作家彼此之間的糾葛和立場,許多資訊聞所未聞,全是未見史料的東西。因為他的成長背景、世代與長期參與文壇活動,加上同是白色恐怖受難者,他所得到的日本時代前輩作家資訊,遠比後來的研究者多得多。更重要的是,他能了解那些人的思維方式,那是從文本很難體會的幽微層面。那些資訊對台灣文學研究來說可說珍貴無比,是錯過就再也補不回來的東西,不知道他的學生親友們有留下多少。

像聽趙天儀老師講4、50年代的詩社「銀鈴會」典故,當下就啟發良多。雖然我不做日本時代文學研究,現在也早已忘光。但當時的感受還記得。有些訣竅是書本上不會提到的,例如陳千武曾跟我提過,日本時代上下關係看得很重,不同年紀的作家只要相差五歲,就會有隔閡,講話都要很看場面、關係,各種考量,這也表現在文學活動上。所以單看文本,就以為當時的論戰怎樣,或思潮如何移轉,會抓不到點,因為背後還有人際關係的因素。

而趙天儀老師也會點評當代人物。像他提到某位台文界大老時,語帶不屑。他說之前在某校任教時,有女研究生找他哭訴,說那個台文大老逼自己陪上床,否則就不讓她論文畢業。趙老師聽了說:「沒關係,在學界我地位比他高,妳就說妳要轉給我指導,他絕對不敢反對。」女學生的困境才得以解除。趙天儀老師講完這個故事,又針對大老的論著批了一頓。

還聽說,那大老換到其他學校後又不斷對女學生出手,看來是慣犯。同樣的事在每個學科都一大堆。

而趙天儀老師還教了一個很重要的文學觀念:何謂民族詩人?

他覺得,真正的民族詩人,不是只有寫關於自我的詩。那也許會是天才之作,但民族詩人的詩必定是與時代與民族,與整個社會連結。不管是當下發揮影響力,或對後世產生影響,必然有其深度與廣度。而且不能寫太少。像台灣很多詩人不過寫個一兩本,就被拱為大詩人,以世界標準來說,太小兒科。最少也要寫過1000首詩,一定的量才能呈現詩人的格局與創作力。在台灣大概也只有賴和等少數詩人,有達到這個標準而已。

而趙天儀老師的那堂台灣文學史,是他最後的教學。在上完一個學期之後,他就退休了。後來也沒機會再聽他的課。

又過了好幾年,在中研院辦的大江健三郎研討會,才又巧遇趙天儀老師。

跟幾個研究生或學者,跟趙老師閒聊。趙老師向來是有話直說,以他的地位,他也沒什麼不能批的。當時與大江健三郎對談的作家,中國代表是小說家莫言,自然不會有人有異議。台灣代表原本是李昂老師,她有國際地位,自然也沒問題。沒想到後來因為莫名理由,李昂老師被撤換,改成另一個在國際文壇毫無聲望的女作家。對換人之舉,趙天儀老師就有意見。論文學的相關性,作品成就與地位,找那位作家來對談,毫無意義。換人一事,除了文壇政治介入外,沒別的解釋。對此,眾人就當時的政治與文壇風氣討論一番。其他學者為此氣憤不已。

趙天儀老師感慨道,其實活動辦成這樣,各種算計,都不重要。文學看的是長期,我們把自己的學養搞好,認真的做出好的研究,何必去理會這些政治操作,他們以為這樣操作得到什麼,其實都是一時,歷史也不會記得。

趙天儀老師說,真正重要的是文學研究。他從以前就收集很多佚失的史料跟研究,東西堆得很多,學生可能是沒興趣,也都不跟他借去研究,他略感遺憾。我說,學生可能怕隨便借出去怕遺失,不過借來影印,馬上歸還也還好吧,怎麼都沒人要借?趙天儀老師說,影印也要錢啊,唉,也不能逼學生。研究真花錢。

在場,有人順便提到「凹女學生」的大老的文學政治立場。趙天儀老師一聽,哼的一聲:「牆頭草!」

就那個地位極高的大老,自然大家各有見解。但趙天儀老師的三個字,就讓人心領神會,實在是一針見血。

跟趙天儀老師的互動不多。遺憾的是,如果當初認真聽課就好了。現在聽到他的死訊,希望他長期研究的資料,能好好地留下就好了。

若說我從趙天儀老師身上學到什麼,除了以上這些,大概就是「詩人的格局」。詩人的第一要件,自然是寫出偉大的詩作。但除詩之外,詩人如何活得像一個詩人,也是重點。而趙天儀老師的詩,好壞自有公評。但他的格局,是蠻令人敬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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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