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跑酷,各自表述:這一切爭議都與東京奧運和國際體操總會有關

一個跑酷,各自表述:這一切爭議都與東京奧運和國際體操總會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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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然每個運動都會隨著時代改變,或許FIG的做法的確可以讓更多人更快認識跑酷─ ─以一種雖然稱做「非競技運動精神」但卻急著要將跑酷推向奧運的矛盾方式。我會擔心FIG推動的跑酷,最後真的會變成FIG(優越視角之下)想像的版本。

文:高丞澔

1997年第一個跑酷團隊「YAMAKASI」誕生之後,九位跑酷創始人分別在《暴力特區》、《企業戰士》電影中演出,這兩部電影也讓跑酷推向全世界,成為了時下年輕族群最愛的運動之一。即便你不知道台灣也有跑酷玩家,你可能也已經看過這些融入跑酷元素的影視作品,或是在網路看過「世界盃鬼抓人大賽」選手們在障礙物擂台內追逐穿越的影片。

不過這20多年來跑酷運動的推廣並沒有因此變得順利,社會普遍對跑酷有極限、危險等既定印象,的確讓這個運動獲得年輕世代跟影視商業的青睞,但也成為了運動推廣上的大阻力,至今許多跑酷團隊仍處於資源有限的處境,常為了增加市場跟曝光度跟商業靠攏,反而更加深了大家對跑酷的成見。

2017年時,跑酷更捲入了「一個跑酷,各自表述」的爭議,這一切都跟奧運與國際體操總會(FIG)有關。

#WeAreNOTGymnastics,各國玩家的標籤運動

2017年2月底,國際體操總會(簡稱FIG)剛上任的新會長渡邊守成,宣布將跑酷列為體操新項目,目標是將跑酷列為2020年東京奧運的新賽事。

FIG的新聞稿一出,馬上受到跑酷圈的反彈,畢竟跑酷都發展這麼多年了,FIG這時才跳出來說要將跑酷列為體操項目,而且馬上就說要進奧運,雖然能否進國際賽事的確是讓跑酷曝光的好機會,但大家還是會懷疑FIG的動機不單純,所以即便渡邊守成會長承諾會「尊重跑酷文化」,英國、美國、法國等十多個國家的跑酷運動組織紛紛發布公開信,表明跑酷有自己獨特的運動文化,並不是體操的一部分,也不打算跟FIG合作。

即便各國跑酷組織的反對,FIG還是堅持要按照自己的計畫走,並獲得了九位創始人中的其中兩位:David Belle、Charles Perrière的支持,不過也有五位創始人發了公開信反對FIG的作法(Yann Hnautra、Laurent Piemontesi、Chau Belle、Williams Belle跟Malik Diouf)

2017年5月在亞塞拜然舉行FIG年度立法大會時,FIG執行委員會正式將跑酷列為體操第八個新項目之一,當時的秘書長Andre Gueisbuhler接受採訪的一席話,更是踩到玩家們的底線(完整報導可點此):

「體操的根基是體能訓練,我們可以從歷史中看到體操常用來當作軍事訓練,他們透過體操學習如何爬牆、如何越過障礙物,所以跑酷也是來自於體操。」(Gymnastics was physical education at the base. You will find in the history, that gymnastics was used also for the instruction of the soldiers. They learned how to climb walls, how deal with obstacles. So this is parkour is at the roots of gymnastics.)

「現在跑酷還不是一個有組織性的運動,跑酷的精神是自由,而不是將這個運動組織系統化,而玩家們又希望有跑酷比賽。如果跑酷真的想要變成賽事的話,它至少要有最低限度的規則和環境限制,競賽才會更吸引人。我相信FIG是個最有資格好好發展跑酷的國際運動組織。」(At the moment they are not organized. Their basic spirit is to be free, not to be organized. Yet they want to have competitions. But if they want to do competitions, obviously they need minimum rules and environment to make attractive competitions. I'm sure the FIG is the 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most qualified to further develop parkour.)

FIG前秘書長用體操優越視角的回應,不僅扭曲了跑酷的歷史,也可以看出他對跑酷運動文化很不了解,使得許多已經抱有遲疑的玩家更加篤定FIG其實一點都不在意這個運動,只是想趁它紅遍全球時占為己有,各國玩家開始在臉書、推特、IG等社群平台使用「#WeAreNOTGymnastics」的hastage,跟FIG的商標「WeAreGymnastics」做對比來表達抗議。

這個標籤運動一直延燒到2018年年中,也有跑酷玩家拍了「Olympic Freestyle Parkour」的影片,用反諷的手法呈現在體操思維下的跑酷動作。

同樣源自於體能訓練,但跑酷跟體操有很大的不同

「跑酷」這個詞是在1980年代誕生於法國利絲,但它的概念來自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法國中尉兼體育教育家喬治・伊柏爾(Georges Hébert)的體能訓練教育理念,但並不如Andre Gueisbuhler所認為的,其實跑酷的歷史跟體操並沒有關聯。

喬治・伊柏爾在一次大戰前駐守非洲時,對於非洲土著靈敏的身體運動技巧感到印象深刻。1902年他在馬丁尼克島駐地時碰到了火山爆發,也協助七百位居民避難,這兩次的經驗讓喬治有了很深的信念,相信體能訓練需要與在環境、勇氣、利他主義做結合才會有意義,他因此發展了「大自然訓練法」:是一種僅依靠身體四肢在自然環境互動,來提升身心能力的體能訓練。這種訓練方法曾用在法國的軍事訓練上,也影響到現今「障礙訓練」、「探險遊樂場」(Adventure playground)等許多運動。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從軍歸國Raymond Belle將這樣的訓練思維交給他的兒子David Belle,David Belle與八位親戚朋友將「大自然訓練法」跟城市地景結合之後,將結合的運動形式稱為「跑酷」。

跑酷創始人們在YAMAKASI創團初期時,大家曾因為對跑酷的立場不同而決裂,不過不論是David Belle主演的《暴力特區》,Sebastien Foucan發展出更自由跟重視個人風格的運動流派「Freerunning」,或是另外7位留在YAMAKASI的創始者所演的同名電影《企業戰士》,都保留了喬治・伊柏爾的「利他主義」精神,許多玩家仍保有團隊合作「一起開始、一起結束」、「Be Strong, be useful」的精神在。

現在許多玩家結合了體操、極限武術等其他運動的元素,但我們還是能很明顯的看出跑酷跟體操的差異,跑酷很重視如何去克服各種不同的環境,運用身體去適應的空間構造,而不是要求環境去配合玩家的動作,這跟習慣在市內固定的體操器械運動的體操不同。

跑酷也不像是體操會去要求每個動作的精準度,對於每個動作的要求是安全與功能性:你如何在安全穩定之下讓你越過障礙物?精準跳要如何做才能跳得更遠而且落地更穩?它既不像傳統希臘時期的體操起源於戰爭或技藝(如果以傳統體操的範疇來說,現在很多運動都是體操的一部分),也不會像現代競技體操這麼講求力與美、精確與競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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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競賽的確是運動產業獲得資源跟曝光度的管道,但跑酷圈的競爭意識並沒有大家想像中的大,許多玩家會能接受以交流性質的競賽活動,可以在比賽中互相切磋學習彼此的特色,但如果是像奧運、國際賽事這種競爭為主的比賽,恐怕很多玩家並不這麼認同,因為對玩家來說跑酷是自己跟自己競賽,唯有突破自己才是真正的成長,而「跟別人競爭誰比較強」這件事情並不是真的自我成長,也不符合跑酷的精神。

可惜的是,如果你登入FIG網站的跑酷介紹頁面,你不會看到這些跑酷歷史、文化與精神的介紹,網站上也沒提到喬治・伊柏爾跟「大自然訓練法」的起源,只短短寫了一句「跑酷只是一種在都市跟自然環境中克服障礙物的訓練方法」,也僅提到David Belle跟Charles Perrière兩人如何發展這個運動,對於其他七位跑酷創始人隻字不提。

FIG網站上雖然有寫到「跑酷是個非競賽的運動」,但諷刺的是,FIG一直積極的想將跑酷推向奧運(但至今尚未成功),在從2018年開始,每年在法國蒙彼利埃、日本廣島、中國成都三地舉辦跑酷世界盃大賽,要不是因為受到全球肺炎疫情影響,FIG原本計畫今年順著東京奧運的風潮,在日本廣島舉辦第一屆世界跑酷錦標賽。

FIG的渡邊守成會長為何這麼想將跑酷列為體操之一,又這麼急著要辦賽事呢?真的如大家所說竊取跑酷運動嗎?

FIG會長的體操推廣夢與現實的差距

渡邊守成在擔任FIG會長之前,是日本韻律體操(新體操)的重要推手,他在體院畢業時,將自己擬定的「韻律體操發展企劃書」賣給了永旺集團,加入時永旺集團創立了韻律體操俱樂部,同時也是「日本新體操聯盟」的創始人。

但渡邊守成明白跟許多運動相比,體操不太容易獲得廠商贊助合作,這項運動的選手生涯不長,也讓體操不容易推廣到各個年齡層。所以他加入日本奧委會後,除了舉辦賽事之外,也積極從事體操推廣和尋求商業合作,所以日本體操協會會長二木英德曾誇他是「擁有豐富體操經驗的領袖,同時也是個出色的商人,他的領導能力復興了日本體操」。

近年來各國的體操逐漸萎縮,年輕人開始覺得體操是一種過時的運動,對跑酷、滑板、街舞等年輕運動更有興趣比較大,國際奧委會也有感受到年輕觀眾逐漸流失,所以這幾年的奧運皆主打賽事年輕化,像是東京奧運增加了抱石、衝浪、BMX風格賽等運動,Breaking也剛獲得2024年巴黎奧運的新項目資格。

所以當渡邊守成在瑞典看到跑酷團隊跟體操團隊在推廣上密切合作時,他看到跑酷有做為競賽的潛力,兩個運動在表現形式有某些相向之處(雖然文化差異很大),跑酷團隊需要更多資源跟曝光度,而體操想要拉回年輕族群,也想推廣打入更多年齡層,渡邊守成便認為跑酷跟體操可以以互助關係的共同發展,所以他在2017年2月初先跟Charles Perrière會面討論過後,便決定要將跑酷納入體操之中,想透過跑酷在年輕族群的吸引力,扶植跑酷運動進入國際賽事的同時來帶動體操推廣。

但現實層面並不如渡邊守成想得這麼美好。

渡邊守成並沒有考慮到兩個運動背後截然不同的文化,而且並不是每個國家都能套用渡邊守成所想像的「瑞典模式」(但瑞典的跑酷協會也發表公開信,表示不與FIG合作),像是英國、法國、美國、加拿大的等許多國家的跑酷組織都已經建立了自己的獨立推廣模式跟場館,並不會跟體操團隊和體操場館有合作關係,更不希望體操來搶跑酷的市場。

渡邊守成承諾說會「尊重跑酷文化精神」之下讓跑酷在體操的組織下發展,也找了Charles Perrière擔任跑酷委員會會長,但這還仍個很天真的想法,在現實層面上資源強勢文化必定會影響到弱勢文化(不論是不是刻意的),運動文化、課程與教練培訓制度,大家怎麼理解這項運動,都會逐漸變成體操所想要的樣子,而這二十多年來跑酷圈努力建立起的文化、課程與教練模式都可能化成灰燼。

而且這件事情,很可能已經開始上演了。

從2017年至今,除了前面提到是FIG前任秘書長Andre Gueisbuhler引起爭議發言、FIG網站上對跑酷的介紹只節錄了他們想要的歷史脈絡片段之外,歐洲體操協會(UEG)在2018年的體操代表大會中也充滿了體操優越視角,證實了他們想要的是比賽連帶的贊助與利益,跑酷文化在UEG的眼中是組織性不足,跑酷圈的教學模式被認為只是教育學,需要像體操一樣有更明確的「動作技術規範」,才能如體操一樣「順利的發展」。

更糟糕的是,文章前頭提到跑酷玩家諷刺FIG的影片,沒想到在去年年底在中國舉辦的世界跑酷錦標選拔賽時居然真實上演了:

跑酷圈如何與FIG做對抗?

雖然至今我們仍不清楚為何David Belle跟Charles Perrière會支持FIG,畢竟他們始終沒有公開表明自己的想法,不過Daive Belle在2018年因個人規劃發展的原因退出了FIG,至今Charles Perrière仍擔任FIG的跑酷委員會會長。

跑酷圈為了跟FIG對抗,2017年7月時英國、法國、紐西蘭、澳洲、南非跟芬蘭六國的跑酷協會組成了Parkour Earth國際非營利組織(現在也包含南韓、瑞士的跑酷團隊),目標是讓跑酷能以用獨立運動的身分進入國際運動組織跟賽事。目前Parkour Earth除了加入了國際運動文化協會(International Sport and Culture Association)跟 全球體育誠信聯盟(Sport Integrity Global Alliance),繼續向各個國際運動組織尋求協助之外,會員國也積極向該國的體育署遊說,但因為協會們也有自己事業要經營,目前在可運用的金費、人力、時間上都十分有限。

所以未來跑酷會演變成如何?Parkour Earth能從FIG手中奪回「跑酷」為獨立運動的代表權嗎?我也希望跑酷被認可為獨立的運動。只是要跟擁有龐大的資源和影響力的FIG對抗是很辛苦的拉鋸戰,目前各國的跑酷組織也還在發展階段,並沒能投入太多資源在爭取權益上,仍需要以團隊經營為優先。

我認識跑酷十年了,跑酷圈裡看到許多真心認同這個運動文化的團隊,他們很努力向社會溝通,試著讓大家理解跑酷並不是一件危險的運動,玩家們會每個動作都是在對自己有足夠了解、確定能安全到達才會做,並在循序且安全的練習下突破障礙物。

大家也努力將跑酷推廣道不同領域去,像是讓老年人也能用簡單且安全的跨越動作保持身體活動力,讓學員在團練中學會合作跟突破恐懼,也有許多玩家跟科學研究團隊、教育體系、文化學者等不同領域合作,這些努力都是為了大家知道跑酷並不只是個看起來很酷的運動,它為社會帶來貢獻。

當然每個運動都會隨著時代改變,或許FIG的做法的確可以讓更多人更快認識跑酷─ ─以一種雖然稱做「非競技運動精神」但卻急著要將跑酷推向奧運的矛盾方式。我會擔心FIG推動的跑酷,最後真的會變成FIG(優越視角之下)想像的版本:進入體制、有組織性、很酷、很能吸引年輕族群的運動,但也真的成為了大家對跑酷的成見:玩家為了在競賽中獲勝而很容易受傷的危險運動。

如果跑酷失去了它的歷史與文化精神,就只是個看起來像運動,但其實只是個會靈活移動的空殼罷了。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