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權者的道德》:以伊拉克戰爭挫敗的規模,小布希的地位不太可能晉升前十大總統

《強權者的道德》:以伊拉克戰爭挫敗的規模,小布希的地位不太可能晉升前十大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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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擊敗海珊的部隊經證明相當容易,但是對善後的規畫卻太鬆懈。如此不審慎的評估和準備變成罪無可恕。

文:約瑟夫.奈伊(Joseph S. Nye, Jr.)

小布希──啟動全球對付恐怖主義的戰爭

和柯林頓一樣的是,小布希也出生於一九四六年,先當了南方德州州長,再進取白宮寶座。他也和柯林頓一樣,避開參加越戰。但是他和柯林頓不同的是,他出身富貴家庭,先後從安多華中學、耶魯大學和哈佛商學院畢業。他在一九七八年參選國會眾議員,沒有成功,爾後在一九八八年幫他父親競選總統。雖然他講話有德州人的鼻音,行為舉止也有德州人獨特的風格,但他實際上並非華府的圈外人。當然他身為新任總統兒子的情況是罕見的。他父親有時候會開玩笑的喊他「昆西」。

雖然感情上十分親近父親,小布希很渴望和父親不一樣,也想擺脫家族出身美國東岸的背景。他在上任初期曾經對眾議院多數黨(共和黨)領袖表示:「我可比家父更像雷根。」一部分原因是,他在德州密德蘭(Midland)長大,而不是在康乃狄克州長大,但是我一度請教史考克羅夫,為什麼小布希不經常聽父親的忠告,他告訴我,從佛洛伊德或莎士比亞的作品去找答案。做兒子的尊敬父親,但是自認為是更高明的政治人物。他會冒更大的風險,而且不玩「小球」。根據老布希傳記作者米欽(Jon Meacham)的說法,「認為他們的故事——就像大多數父親和兒子的故事一樣——也不受情感的複雜性影響,未免失之天真。不過,小布希總統對他很少向父親請益的說法提出抗議。」

小布希和柯林頓、歐巴馬不同的是,年輕時相當懶散、不用功讀書。用葛林斯坦的話說:「大學畢業後二十年的大部分時間,他明顯是一個超級有成就的父親底下沒有成就的兒子。他喝酒無度,抱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生活態度,三不五時會因喝酒過度而擦碰受傷。」後來在一九八六年,小布希四十歲那一年,他戒酒成功,成為重生的基督徒。他太太說:「喬治這個人很衝動,做許多事都很過頭。喝酒過度不是好事……有了兩個小嬰兒還嗜酒的確不好。」因此,除了急躁,小布希也證明了當他做出重要的道德選擇時,他可以十分自律。

小布希經常被人嘲諷為不夠聰明,而且當總統卻大權旁落,但這都是政治迷思。和一般的認知相反,小布希並不缺乏智慧,但是他很少在他感覺舒適、安心的領域之外進行探索。英國首相布萊爾的觀察是,「喬治.布希很直率、直接,也很聰明……喬治有偉大的直覺本能。但是他的直覺比較不在……政治方面,比較側重在他認為孰是孰非。它沒有透過條理分明的分析,或充滿智慧的表達出來,純然就直接說出來了。」小布希的求知欲有限,但是對他深有感觸的問題,譬如戰爭中的人員傷亡和指揮統御,就會窮追到底。他在任期內一共讀了十四本有關林肯總統的傳記。

小布希被人形容為具有黑白分明的世界觀,頑固的基於他的核心道德直覺願意冒高風險。依據助理費佛(Peter Feaver)的說法:「如果他把一件事情徹底想透了,而且認為他做的是對的,天哪,他會不顧別人怎麼說,全力去做。」這些特質幫助他不理顧問和國會的傳統智慧,二○○六年在伊拉克增兵,增強攻勢。小布希是決策者。

小布希做為領導人失敗的地方是他不擅長在他的團隊裡組織妥當的訊息流通。儘管具有哈佛商學院企管碩士的教育背景,小布希的管理失敗產生嚴重的道德後果。組織學理論家馬區(James March)曾經說,建立管理制度就像編劇為一齣戲撰寫舞台指示,幫助演員知道何時該進場、何時該退場。領導人必須創造和維持這種制度。若無這種制度,會造成占領伊拉克期間產生的那種混亂。軍事征服容易,占領則很困難,管理不好就有嚴重後果。和一般傳聞相反:副總統錢尼(Dick Cheney)並沒有控制小布希,而且小布希有時候似乎失去控制。他老爸就說:「最大的錯誤是讓錢尼把自己的人馬放進國務院。我認為他們做得過頭了。但是這不是錢尼的過錯,這是總統的過錯。」

二○○一年九月十一日的恐怖攻擊大大改變了小布希和美國的外交政策。歷史學家列佛樂(Melvyn Leffler)歸納說:「對小布希政府外交政策的任何評估都不應該低估恐懼和焦慮、內疚和責任感,影響政府應對全球反恐戰爭的心態和心理之程度。」他們預期隨時會再發生第二次攻擊。謠言瘋傳。有人利用裝有炭疽疫病毒的信件攻擊,更加劇了民眾和政府對生物武器的恐懼。經過最初的震驚之後,小布希在九月十四日發表了相當成功的演講,蓋洛普民意調查顯示,他的支持率由五一%激升至九○%,美國人民一如往常,一旦出現危機就會全民團結支持總統。小布希宣布啟動「全球對付恐怖主義的戰爭」(Global War on Terrorism),他派遣部隊到阿富汗擊潰塔里班/神學士(Taliban)政權,普獲全民支持。他的行動更獲得強化,因為美國外交運作成功,取得聯合國和北約組織的支持。

小布希二○○二年一月在國情咨文中宣布,他不會坐視最危險的政權去取得最具殺傷力的武器,他又指名伊拉克、伊朗和北韓是「邪惡軸心」(axis of evil),即使這些國家根本沒有同盟關係。同年稍後,他發布《國家安全戰略》,為先制攻擊找出合理基礎。這些國家與蓋達組織發動的攻擊有關聯的證據非常少,但是言之鑿鑿說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錯誤情報,在當時普遍被人們所相信。雖然國務院和五角大廈之間存在重大分歧,攻打伊拉克的規畫似乎已於二○○一年底開始,只不過直到第二年才做出決定。

當在聯合國的外交斡旋未能爭取第二次安全理事會授權動用武力時,美國和英國逕自就在二○○三年三月二十日發動入侵伊拉克的行動。副總統錢尼在取消進一步爭取聯合國支持時宣稱:「我們真正需要的、唯一的正當性,來自M1A1坦克車的支持。」軍事作戰相當成功,小布希五月一日宣布主要的戰鬥任務終止,但是他的政府直到任期屆滿前還深陷在伊拉克。美國外交政策不乏傲慢的心態——越南就是實際例證——但是隨著雙極世界終結,危險日增,在九一一事件後的恐懼和憤怒更是增強了它。一些支持政府的新保守主義者已經宣布要打敗伊拉克「易如反掌」。

被問到會有時間長、代價高、流血犧牲大的危險時,錢尼否認會有這種可能性,宣稱「我們將被當作解放者大受歡迎」。小布希在二○○二年也解釋說:「我們永遠都無法讓所有人就武力和使用武力達成全然一致的意見。但是,行動——有自信的行動會產生積極成果——它提供一個順水而下的溪流,讓勉強的國家和領導人可以追隨上來。」擊敗海珊的部隊經證明相當容易,但是對善後的規畫卻太鬆懈。如此不審慎的評估和準備變成罪無可恕。

沒有取得聯合國決議的正當性就入侵伊拉克,以及對占領的準備工作做得極差,可以跟越戰並列為大美盛世時期外交政策的重大災禍。二○一六年齊爾考特調查報告(Chilcot Inquiry)【註】針對英國同盟的角色得出的結論是,二○○三年入侵伊拉克「不對,也不必要」,而且「就後來的準備而言,我們很難誇大它的糟糕透頂」。

歷史學家列佛樂的結論是:「力量強大的意識促使美國官員採取行動……美國力量看來極為強大;美國於阿富汗迅速取得勝利,消除了對美國有能力在世界各地展現其實力的任何質疑。」傲慢是個問題,但不是源自於威爾遜主義的自由派思想。「無論如何誤判,原本的用意是要增強國家安全,剷除桀驁不馴、凶猛的敵人,而不是促進民主或改造中東……雖然官員們扭曲並誇大了有關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證據,但他們真心相信海珊確實擁有這種武器。」言詞上大肆誇大民主和建設國家,是後來的事情,是沒有找到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以及占領變成愈來愈棘手的問題之後的事情。

小布希政府裡不同團體有不同的動機要發動攻打伊拉克,包括:現實主義派擔心海珊可能發展及使用核子武器,現實主義派希望增強美國在中東的霸權地位,以及新保守主義派關心海珊對人權的侵犯,以及他們相信中東地區民主化可以摧毀恐怖主義的根源。隨著戰爭在一般民眾以及盟國之內變得日益不受支持,小布希轉向威爾遜式的道德訴求,試圖事後自圓其說。

小布希在二○○五年一月第二次就職演說中,宣示美國外交政策追求自由的議程,這可能有助於鼓勵在一些國家發生「顏色革命」。二○○六年五月在西點軍校畢業典禮上的演說,他宣示「在自由的許諾推及到每個國家的每個人民之前,美國不會休息」。美國民意對於如此一個模糊的目標意見分歧,而共和黨在二○○六年秋天期中選舉輸掉國會,二○○八年又輸掉白宮。儘管有這些挫敗,小布希個人仍有勇氣在二○○七年增兵,縱使沒能結束戰爭,但有助於穩定軍事情勢。透過這麼做,違逆國會和媒體盛行的意見,他設法避免很可能會帶來更大災難的失敗。

小布希卸任時,民意支持度非常低,不過他相信歷史會還他公道,有如杜魯門一樣。(他在C-SPAN於二○一七年所做的美國總統歷史性評價調查中,排行第三十三名。)鑑於無可避免的歷史修正主義,以及許多總統的聲望在世代變化後會上升的趨勢,小布希的地位在長久以後也有可能上升。但是以伊拉克挫敗的規模如此之大,他不太可能會像杜魯門晉升到前十大總統排行之列。

註釋:英國首相布朗(Gordon Brown)在二○○九指派齊爾考特(John Chilcot)爵士主持調查英國在二○○三年決定與美國一同攻打伊拉克的決策過程。這項調查報告直到二○一六年才對外公布。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強權者的道德:從小羅斯福到川普,十四位美國總統如何影響世界》,天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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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約瑟夫.奈伊(Joseph S. Nye, Jr.)
譯者:林添貴

川普掀起的反民主風潮,讓世界秩序搖搖欲墜;
當強權大國跨越道德的界線,我們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在國家利益與全球公益之間,強國領導者如何抉擇?
「情緒智商」和「情境智商」是極大關鍵!

在好萊塢電影裡總能看見美國以強權者的角色維護世界正義,展現獨有的美國精神。而美國人民也經常針對總統及其外交決策做出道德評斷,不幸的是,許多評估都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奈伊在《強權者的道德》中,針對1945年以來14位總統的外交政策進行精闢分析,透過意向、手段、結果這三個面向來評估道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根據奈伊的計分卡來評斷歷屆美國總統在外交政策上,道德與有效性的表現,評斷如下:

  • 前段班:小羅斯福、杜魯門、艾森豪、老布希
  • 中段班:雷根、甘迺迪、福特、卡特、柯林頓、歐巴馬
  • 後段班:詹森、尼克森、小布希、川普(任期未完觀察中)

自二戰結束以來,美國一直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美國總統始終具有領導才能和影響力。但川普上任後,將民粹主義運用到外交政策上,隨著中國崛起,以及其他國家民族主義式的民粹主義興起,自由國際秩序已經結束。

對未來的美國總統來說,領導力所涉及的道德抉擇勢必變得更加重要,也攸關世界局勢的平穩與動盪。而台灣在未來以合作為主軸的全球秩序中,也必須從道德面向認真思考我們的外交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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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天下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