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藜與它們的產地:台灣藜的華麗轉身與地方生活的再連結

紅藜與它們的產地:台灣藜的華麗轉身與地方生活的再連結
Photo Credit: 廖慧雅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紅藜在過去廣為原住民種植。隨著原住民生活領域的遷徙,經濟活動不斷改變,紅藜逐漸成為流傳在少數部落以及高齡農人間的作物。然而,從甚麼時候開始,紅藜竟成為整個台灣社會追逐的農業原料呢?

文:廖慧雅

高經濟價值作物──紅藜

春賞紅藜季於2018年2至3月在台東市區展開,特別在台東森林公園一區種植紅藜,讓民眾了解甚麼是紅藜?2月初公園裡的紅藜長的茂盛,高度比幼童的身高還高,大部分仍然是綠色的,其中有部分的植株從莖、葉到穗都轉為不同程度的橘色、黃色或紅色,在尚未成熟的綠色紅藜中相當搶眼,紅藜竟也與景觀植物般討喜。

紅藜穀粒的色彩是來自於外殼,但因外殼含有皂素,一般食用時需脫去外殼,其穀粒脫去彩色的外殼後約是1.1mm~1.8mm,因此紅藜本身不是主食,而是添加在其他穀類中一同食用或者是製成加工食品,如麵條、餅乾、麵包、蛋糕,甚至是化妝、保養品等化工產品等,應用層面廣泛,各大企業均積極與產地訂購紅藜添加於產品中。

2016到2017年是台灣的紅藜聲勢頂峰,紅藜富含蛋白質、礦物質、膳食纖維、微量元素等具有營養價值、健康療效被當成健康食物,廣泛地在電商平台、雜誌文章、網路媒體等介紹宣傳,市場有充足的理由接受並消費紅藜,生產者也有增產的動機,根據中央社報導,2015年紅藜栽種面積為40公頃,2018年增加至200公頃。土地利用與產量的急遽變化造成紅藜生產過剩,也使紅藜產地面臨經濟危機,紅藜產地成為各方宣告拯救的對象。然而,紅藜是怎麼出現的?

未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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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藜與它們的產地

原住民族電視台於2017年6月發布「紅藜阿嬤」的影片,記錄阿嬤堅持種植紅藜的畫面,並於文案寫到:「曾經,大家已經慢慢遺忘紅藜的時候,我問Kayngn,都沒有人要吃了,為甚麼還要種紅藜呢?Kayngn說不出哪裡好,但每年紅藜都會塞滿她的竹蔞。Kayngn細心地篩選種子,只為了每個下一次,而這個每天出現在田裡的身影,如今已經96歲了。Kayngn從沒想過要休息,深怕過去努力耕耘留下的任何一塊地,白白擁有卻荒廢不耕作。

影片中的對話說明阿嬤藉由種植紅藜維繫著她與世代、土地的緣分,畫面中的阿嬤穿著日常服裝,但影片的細節呈現在阿嬤的頭飾上,畫面中阿嬤的頭飾是田裡的作物編成的花圈,隱約流露出原住民、土地、作物的關係。

紅藜與原住民的關係密切,最早關於紅藜的報導見於日治時期對泰雅族的食用植物資源調查,過去原住民農業活動以自給自足為主,農地上種植多樣作物以供應家庭、部落日常所需,如樹豆、芋頭、小米與紅藜,紅藜不做為主食種植,那為甚麼要種紅藜呢?

紅藜是輪作、間作的農作物之一,不僅增加糧食多樣性,也為一年的生產活動帶來相對穩定的產量。許多種植紅藜的族人講起過去種植緣由,往往都會饒富興味地表示:「小鳥不吃紅藜啊!」紅藜與小米共同種植,避免小鳥吃光小米造成嚴重損失;另外,紅藜也扮演酒麴的功能,可以與小米共同釀造出小米酒,小米酒不僅具有宗教祭儀上的重要意涵,更將紅藜與小米的關係繫在一起,紅藜存在的意義豐富而多元,並實踐在過去原住民社會的農業活動與日常生活中。

轉身之後的摩登紅藜

楊遠波的研究指出,紅藜的生長環境位於海拔1500m以下,在過去廣為原住民種植。隨著日治時期、民國政府時期以來,政治、經濟、社會的轉變,原住民歷經生活領域遷徙,經濟活動不斷改變,原先實踐於生活中農作物的意義逐漸削弱,至2008年紅藜多分布於屏東縣瑪家鄉、三地門鄉、霧台鄉及泰武鄉,台東縣則位於金峰鄉、太麻里鄉兩處,紅藜逐漸成為流傳在少數部落以及高齡農人間的作物。然而,從甚麼時候開始紅藜竟然成為整個台灣社會追逐的農業原料呢?

紅藜的稱呼是近年發展出來的。行政院農委會自民國95年起一系列與紅藜相關的科技計畫,該作物稱為台灣藜(Chenopodium formosanum),正式成為台灣特有植物。科技計畫中完整的剖析台灣藜的生物特性、種植技術、應用價值,以推動民俗植物台灣藜的永續利用,並編撰手冊向民眾推廣台灣藜種植。但是,台灣藜在近五年內才真正火紅起來。

未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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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將2013年訂為國際藜麥年(The International Year of Quinoa,IYQ),讓世人重新認識來自安第斯人民的傳統飲食智慧。藜麥在西方世界成為健康、營養且受種明星推崇的食物;在西方世界已經形成的藜麥風潮,為台灣藜帶來發展契機,台灣藜也開始因為營養、健康逐漸成為受歡迎的食物,同時中南美洲進口的較便宜藜麥也對台灣藜造成衝擊,台灣藜既要援引國外藜麥的宣傳,也必須創造自己的特色。

不知從何時何地起,台灣藜開始在名稱上增添鮮豔色彩,台灣「紅藜」、台東「紅藜」、屏東「紅藜」、「紅藜」先生⋯⋯當我們提到「紅藜」的時候,鮮紅的藜穗與穀粒的形象出現在眼前,利用顏色、品系、營養價值的差別,乃至於生產環境與原住民特色,區隔出台灣與國外藜麥的差異性;想到紅藜,似乎也映出台灣台東、屏東一帶種植傳統作物族人的奮鬥故事,紅藜逐漸形成他的台灣樣貌。

具台灣地方特色的紅藜

由於台東縣南迴的平地較為珍稀,該地的田大多為山間平地,尤其有許多是由河流沖積而成,但是因為地質與山地的坡度因素,使地表物質崩落,故形成平地上顆粒較粗的土壤,甚至多見碎石塊,經過整地並加上灌溉系統後,才能紅藜可以安穩生長。沿著南迴與產業道路進入聚落,若是在一月到二月間,可以看到年長的男性與婦女在家屋或田地旁處理紅藜的身影。從田間的採收、挑揀、曬乾、清洗、去殼、脫水等步驟,無一不需細心處理以符合企業與市場需求,年長務農者不僅需要考量紅藜的品質與衛生,紅藜的照顧與處理模式也要重新學習。

要讓紅藜長成紅色也非易事,台東縣達仁鄉的紅藜田中有亮橘色、鮮黃色、桃紅色、紫紅色、正紅色等不同色相、亮度、飽和度的紅藜,沉甸甸生長在土地上,我不禁發出驚嘆:「好美啊!」在一旁收拾紅藜穗的阿嬤:「對啊!這是我們的彩虹!」一邊細心的將紅藜穗成把的掛在工寮的屋簷上晾乾,屋簷上的紅藜穗大多是桃紅色、紫紅色、正紅色,於是我問阿嬤:「這是要留下來之後種的嗎?」阿嬤:「對啊!他們說要留多一點的紅色!」紅藜的顏色隨著時間推進,逐漸改變為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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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廖慧雅

十月再來到南迴地區,群聚的民宅、成片的黃金色小米、零星幾塊紅藜、綿延的綠色植被共同拼湊台東縣達仁鄉地景,大多數的田地裡種植小米,金黃的穗隨風輕輕搖曳,旁邊沒有紅藜,心中暗自期望:「希望小鳥不要太貪心啊!」也許一片田地中種植相同作物較利於生產者做農活兒,而這些作物的目的地也從家屋、部落轉向外面更大的世界。偶遇年輕族人詢問小米、紅藜的種植、生長、收成時間,族人開玩笑地回應道:「現在比較沒有分時間了啦!」

紅藜與地方生活的再連結

紅藜實踐於過去部落的生活中,在小米田中有驅趕小鳥的紅藜、在餐食裡偶有增加營養的紅藜、在歲時祭儀中有紅藜發酵的小米酒;紅藜實踐在現代部落生活中,種植紅藜除了根著於對歷史、祖先、土地的懷想,也是族人挑戰、適應、改變現代經濟體系中自身位置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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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中國地理學會會刊(在台北)授權刊登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