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學生們,請回答我:是什麼造成了現在的你?

親愛的學生們,請回答我:是什麼造成了現在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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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世界上或許有人愛你、關心你,但是他們終究會離去(不管以何種形式)。在人世間走了一遭以後,直到最後仍然與你相處的,就是你自己。

我親愛的學生們,請你們回答我三個問題:我從哪裡來、我家在何處,以及什麼造成了現在的我。

前兩個問題你們答得極好,我認識了你們的家鄉,認識了你們可愛的家人,看了一些很棒的家庭相片、知道你們成長過程有趣的往事,知道你們的基本背景。不過,你們沒有告訴我什麼造成了現在的你。

當然你們有說,但是你們告訴我,我就是這樣在積年累月中養成了現在的個性、我考了指考、學測,所以我進了政大;我因為過去父母管教太嚴,所以現在很散漫等等的,這些其實都不算答案。

我知道你們是年輕的生命、探索著無限的可能,時時刻刻接觸著以前沒遇過的事、沒見過的人、沒經歷過的體驗,所以你們可能很少、甚至沒有做過一件事:回望自己的生命、複習自己的生命史。

我如果用白話文來說,大概就像是,我請你介紹一個人給我認識,他是8歲的你、12歲的你或15歲的你。

時間是一件奧妙的事;記憶更是如此。而最大的奧妙是,我們往往把兩者搞混。

我們感覺時間的流逝就像是一台永不關機的攝影機。永遠不會沒電、有時你會忘了機器一直開著,就去做別的事了。有時你想起來,機器一直開著,然後你可能會為它換個帶子、保養一下,然後又分心去做別的事。

而每一刻的我們,都在這一刻經過之後,以極快的速度離開我們,我們以為我們離開這一刻,它就成了歷史,它已經決定、它已經寫就、沒有什麼好討論了。

但事實上是,往事也好、歷史也好、記憶也好,它要從你開始回想、記憶與敘述的那一刻,它的生命才開始。

我舉個例好了,九一一發生了17年,但是我覺得它是發生不久的。直到現在我們仍然在討論它、定義它、研究它、反覆地播放、敘述,試圖要給它公允的歷史定位,九一一其實一點也不遠,它一直活著。

你的生命更是如此。

讓我們回到那台一直開著的攝影機,它叫時間。那麼什麼是記憶呢?我打個比方,你們一定有看過《命運好好玩》(Click, 2006)(沒看過的你應該要去看,絕不浪費你時間),當你掌握了生命史的遙控器,你可以回顧你生命的精彩片段,你可以叫出印象特別深刻的生命片段,它好像你的人生影展裡收錄的特別花絮,紀念你人生裡重大的轉變、節日或是值得記錄的事件。

當你想說既然我的攝影機一直是開著的,那我可不可以指定時間日期呢?好比我要收看國中二年級上學期的某一天,好比9月8日的記憶。

抱歉,那是辦不到的。

現在你懂我的比方了嗎?我們感受到的時間流逝是一台不停拍攝的攝影機,但是我們要叫出記憶時,只能找到DVD收錄的特別片段。

我再打個比方,比如說你高中三年都等同一班公車,這樣的等車記錄持續了一千次的重複,但是在你高二的某一天有一個漂亮的女校生站在你旁邊,那等車的幾分鐘可能是你有史以來最棒的幾分鐘,那幾分鐘會取代一千次的重複,成為你輸入「高中、等車」這個關鍵字後唯一會出現的特別花絮片段。

或者也可以用80-20理論來解釋。你人生中經歷的20%的特殊事件,會涵蓋你80%以上的記憶。而你人生中其他80%無關緊要的事件,大概占不到你的記憶體的20%。

除此之外,記憶最棒的部分是,它是一個開放系統,好比Wikipedia一樣,它可以被複寫、編輯,或是有個協作平台讓他人來改寫。記憶甚至可以像是古代指腹為婚認親專用的半片璧玉,當你在多年後遇到了事件當事人,你可以把你的記憶跟他的記憶相互拼湊而可以湊出一個更巨大、全觀的版本。

基本上這篇文章的寫作旨趣不是討論記憶的特性,所以腦神經科學的部分就此打住,我想跟你們談的是,回溯自己的歷史,為什麼這麼重要。

因為一個不認識自己歷史的人,他根本就不認識自己。

而自己的歷史,卻要靠自己的記憶去建構。

你之所以成為今天的你,並不是一個連貫的結果。記憶與歷史是斷裂的,你的記憶只能給你片段、甚至照片一般的印象。而你的工作則是像柯南,或是福爾摩斯一樣,用你手上現有的照片與短片,重構出一個有因果、有曲折、有劇情、有對白的故事。你自己的故事。

我們都領教過新聞媒體說故事的能力,我想告訴你,你所相信的你的歷史,就跟台灣的新聞一樣靠不住。

但是那樣很好。我們若是有《命運好好玩》的遙控器,真實重現我們每個尷尬、心碎、瘋狂、困窘的時刻,我相信沒有人心臟夠強到足以承受。

所以就像某知名DV品牌的廣告詞:「每個人都是自己生活的導演」。我們都是自己記憶的導演,你或許無法改變女朋友甩了你的記憶,但是你可以在播放記憶時加上玫瑰色的濾鏡,讓那場分手戲變得絕美悲壯,特寫停留在女朋友臉頰上的淚珠,她大罵你的部分就消音處理。啊!談過這樣轟轟烈烈的戀愛我也不枉此生了!你這樣告訴自己。掩蓋掉女友因為你又宅又髒又沒衛生又噁心而跟你分手的事實。

又離題了。重點是,我為什麼要你去追溯自己的歷史、我為什麼渴望知道是什麼造成了現在的你?

因為在你生命的每個階段,每一刻都有一個過去的你正離你遠去。你一直都沒有跟他們道別,甚至,你沒有遇見過他們、嘗試跟他們相處。

這樣的結果是,很多時候你做了一些決定、養成了一些習慣,但是你完全不自覺。

有些人活到一把年紀,還是跟小孩一樣任性;有些人步入中年,卻跟青少年一樣敏感、沒自信;有些人快進棺材了,但是他一生最想要的生活,他始終沒有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