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此行一去不回頭,天生演員吳朋奉的最終謝幕

浪子此行一去不回頭,天生演員吳朋奉的最終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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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朋奉曾表示,對他來說,生活一定要像玩樂一樣,要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對於上下班刷卡的日子感到痛苦無比,渾身不對勁,因此打死也不想成為上班族。「這個社會如果需要演員,就會需要我,我可以一直演到死。我好快樂,可以面對來看我表演的觀眾,他們抱著歡喜的心情來,這就是我最大的歡喜。」

榮獲金馬、金鐘的實力派演員吳朋奉5月25日凌晨突然驟逝於新北市板橋家中,享年55歲,震撼演藝圈,讓各界震驚不捨。事實上3天前他還在臉書發文,與粉絲大聊「電火球」,當時不少網友留言出建議,吳朋奉也親自回應,沒想到才隔幾天就傳出死訊,讓許多粉絲相當感嘆。

吳朋奉獨居在新北市板橋區姪女家樓上,原本與親友約好在週日一同外出,卻意外發現他倒臥在家中,沒有生命氣息,不過遺容看起來相當安詳。經紀人表示,他在3月時曾說「喘不過氣」,也曾為此就醫,經過法醫相驗後死因確認為腦中風。由於吳朋奉生前個性低調,後事將一切從簡。

外省小孩吳朋奉  受台語藝術性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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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道32年的吳朋奉演技自然精湛,輪轉的台語口白與消化台詞的功力讓表演更具深度與風味,飾演起台灣社會底層人物,無論是道士、阿飄、警察或流氓都絲絲入扣令人讚賞,無論是舞台劇、電影或電視,都是演什麼像什麼,參與拍攝的戲劇、電影包含《雙瞳》、《詭絲》、《最遙遠的距離》、《愛的發聲練習》、《含笑食堂》等超過百部,也擔任《牆》、《海角七號》的演員與表演指導。演出多年卻沒有爆紅或得獎,飾演的角色也脫離不了客串或配角或艱苦人,一直等到44歲才拿下金鐘獎迷你劇最佳男主角。

吳朋奉是劇場出身的演員,1988年加入零場121.25實驗劇團,1993年以何平導演的電影《十八》出道,1999年在魏德聖導演的第一部電影《七月天》飾演壞警察,並獲得金馬獎最佳男配角提名。他以自然精湛的演技橫跨劇場界、電影與電視劇,2008年以《木棉的印記》獲得金鐘獎迷你劇最佳男主角,2010年憑《父後七日》獲得金馬獎最佳男配角,2011年以《歸途》獲得台北電影節最佳男演員,2019年再以《第一響槍》得到電視金鐘獎迷你劇集/電視電影男主角獎,享有「戲劇三金影帝」的美譽。

曾表示「需要講國語是不得已」的吳朋奉其實是外省第二代,籍貫福建詔安,父親是國民黨知識分子,充滿大中國思想,叔叔更是管理國民黨黨員的人二室主任。吳朋奉小時候住在三重,身邊好友同學都講台語,「我從小聽到台語,就被這個語言的聲音所吸引,我是被這樣的藝術性吸引,而再產生認同,那種認同是很自然的,不是意識形態上的。」

「認同就是認同,喜歡就是喜歡,台語對我而言,就像是熱切追求的愛慕對象,怎樣都不會放棄。台語就像生命力強韌旺盛的咸豐草,那是灑農藥都沒有用的。這就像你找到喜歡的音樂類型一樣,聽到你喜歡的音樂,難道不會很想沉浸其中嗎?」面對這樣的省籍背景與出身環境,吳朋奉坦言曾經產生身分認同錯亂,後來他決定「我就是台灣人」。

金鐘54星光 吳朋奉步紅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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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朋奉8歲時父母離異,喜歡藝術方面的事物,也是愛好寫作之人,喜歡小說、詩,尤其特別熱愛音樂,曾經第一志願是當歌手、第二志願寫小說、第三是跳舞,第四才是演戲。他表示30歲時是文青掛,會寫台語詩還投稿報紙副刊被刊登,坦言目前已經很少寫詩,但常常還是有寫詩的感覺,創作以隨興居多,並透露自己會踏上表演之路,純粹是因緣際會,對於能夠以演戲成為分享生命感動的創作者感到幸運。

雖然是「三金影帝」,吳朋奉的日常生活依舊苦哈哈,他曾感嘆:「以台灣這種拍片環境,影帝有什麼路用?」直言坐領高片酬的都是年輕的偶像,自己雖然有實力,但是很便宜,並笑說:「誰叫我的朋友都是窮光蛋導演?」出門都揹著用了快20年的農用袋,曾有其他演員也揹同款,還被笑說「幹嘛學吳朋奉?」

小時候吳朋奉在一部漫畫裡看過末日景象,「那時起,我就很喜歡人類社會即將滅絕、被恐龍,還是其他什麼摧毀過夷為平地的那種意象,那種人類就剩下沒多少時間可以活的情境,直到現在還是很喜歡。」可能末日滅絕的意象太深植心底,「我不覺得作品是多麼重要、多了不起的事情,沒有就算了,不見就算了,反正帶不走。人生海海,會留下的就會留下,不會留下的沖走就算了,活著就好。」

私底下的吳朋奉的性情率真、直言不諱、隨性豁達,多次表達「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不求金錢名利,不要求片酬,常說「不能讓生活陷入困境,錢夠用就好。」他對人生看得很開,沒有設定人生的目標或顛峰,只要求演戲演得過癮,獲得肯定。「我沒有留下什麼的想法,我有什麼作品、剪報,就塑膠袋一裝,放在角落牽蜘蛛絲,久了看到,撥一撥,也不知道撥乾淨沒。」

做伙走台步新書分享 吳朋奉陳竹昇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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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朋奉的身體健康,生活樸實簡單,頂多喜歡抽菸喝酒,平時獨來獨往,不太與人往來,對於家庭部分更是十分低調,不願意多談。一個人單獨居住在20坪的房子內,吳朋奉偶爾也在臉書上吐露單身生活的生活小點滴。「我算是很乾淨的男人,我的馬桶是雪亮的,廚房絕對沒有油漬。」吳朋奉的鄰居也表示,吳朋奉平時穿著隨意輕鬆,常常會一個人出門遛狗,見到鄰居都會打招呼,遇到鄰居時也稍微聊天一下,但是平時生活都很低調,不會透露自己在拍什麼戲。

吳朋奉是電子工程相關科系畢業,他以前很愛玩,學生時期會打架、蹺課,還曾被留校察看,畢業後做過印刷廠監工、當快遞、主持地下電台,發表台文詩詞,作家劉克襄還讚美他「作詞添詩自成其風」。他在印刷廠時宣傳勞基法,保障勞工權益,因為被老闆發現而被開除。他關心各種社會議題,會積極上街頭參與社會運動,2012年他在台北電影節受邀頒獎時脫稿演出反核宣言,成為第一位在公開場合反核的演藝人員,藝術家個性十足。

「我阿嬤在三重埔的金國戲院顧三輪車,我看電影不用錢,小三起就一直看電影。」吳朋奉從小超愛看電影,而且什麼片都看,「戲劇是一個有『好大的理想』在裡面的東西,這與我的理想是契合的。對當時的我來說,也許不是很清楚,卻埋下日後可以發酵的東西。」

「演戲有趣的是,可以在戲裡面加上自己的想法,就只是這樣,不用當導演,也可以讓人很滿足。」有著豐富而精采的生命歷練與人生故事,讓吳朋奉的演技生動自然不做作,角色上身,渾然天成,表演立體深入,能完美詮釋各種角色,演出極具說服力,並推研出角色的創新意味,表現備受各界肯定,還自曝龍劭華向他說過多次「為什麼你沒在演就可以得獎?」

當時負責寫吳朋奉金鐘獎的評審評語的導演樓一安,指出雖然其他人都寫優點,他卻提出吳朋奉的缺點:「幾乎,從他出現的第一個鏡頭,那個氣場,呼吸的氣息,就讓人無法不盯著他看。他最大的缺點就是沒艾爾帕西諾(Al Pacino)帥,不然說他是台灣的艾爾帕西諾應該也沒人敢說話吧?」

Al Pacino in Cruis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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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零場121.25劇團時,吳朋奉受到團長周逸昌影響而踏上表演之路,並學習車鼓、番婆弄、鼓花、家將、太極等傳統民間技藝訓練。他曾加入優劇場、河左岸劇團、莎士比亞妹妹們劇團、物質劇團等,參與多部舞台劇演出,在劇場雕琢出優異演技,角色多元,古典現代都擅長,至今仍活躍於劇場。優劇場是吳朋奉上台的開始,被磨亮的他一上舞台就發光,表現非常突出,「那是一種腎上腺素飆出來的感覺。」

吳朋奉在劇團時大量閱讀,最愛鹿橋的《未央歌》,書單中還有小野、龍應台等作家的書籍,並開啟了他關注政治及社會議題的觀點。還在王嘉明與山宛然布袋戲團、弘宛然古典布袋戲團共同製作的《聊齋─聊什麼哉?!》劇中一人分飾七個不同身分的「路人甲」。

1996年隨著江之翠南管樂府劇團的《一念萬年》參加巴黎biennale festival de dance國際雙年舞蹈節時,帥性的吳朋奉乾脆就在歐洲流浪半年。2005年,文青的吳朋奉在兩廳院實驗劇場演出《浮浪貢練習曲:黑俠,碰風真人solo講古》,「那時要處理最後的八分鐘段落,我想起辛波絲卡〈俯視〉裡的意象:死亡、絕望。」

1999年吳朋奉接演金枝演社《群蝶》並兼任副導演,陸續演出《台灣女俠白小蘭》、《可愛冤仇人》、《羅密歐與茱麗葉》、《祭特洛依》及《浮浪貢開花》等作品,今年初本來還要演金枝演社大戲《雨中戲台》,為了這齣還五個月不接新戲,專心背台詞進入角色,但因新冠肺炎疫情而延期,未料到卻將永遠缺席。

金枝演社團長王榮裕都叫吳朋奉「膨風的」,他認為吳朋奉身上有台灣人的臭屁與自信。「身為演員要具備硬軟氣與收放自如的功夫,台灣的演員常常太認真,軟氣就不見了,但吳朋奉不同,他在舞台上很活、很放鬆,那是一種天賦與種能力,因為這個特質,讓吳朋奉演什麼像什麼。」

吳朋奉陸續為茄子蛋樂團拍攝〈浪子回頭〉、〈浪流連〉單曲MV,絲絲入扣的演技搭配精湛到地的台語,鏡頭前舉手投足都是戲,直擊網友的內心關鍵,在YouTube引發熱烈討論。他表示願意演出的關鍵,是因為「茄子蛋算是對台語很有感情,音樂很順,聽了就很容易記得,我覺得這就是好音樂。」並在演唱會上一起合唱〈浪子回頭〉,並重現MV裡「看三小」的經典橋段,演技與歌聲都博得讚賞。

其實〈浪子回頭〉對吳朋奉還有另一層意義,他在拍攝過程中不斷回想起與已過世音樂人好友郝志亮的往事。兩人年輕時一起開車遊山玩水瀟灑跑遍全台,「郝志亮開著一台老舊Volvo車,我們一起喝酒、寫歌詞、幹譙政府,很多人年輕的時候都會有這樣的一個朋友吧!」

終身單身的吳朋奉在愛情上交了白卷,感情世界過得相當不順遂。他曾先後與日籍、法籍女友交往,最後卻都以分手收場,但與過往女友都能維持朋友關係。他與法國女友在一起5年,卻跨不過遠距離的考驗導致分手,由於雙方都不會講各自國家的母語,兩人都用英文溝通,且無話不談,從早上起床一路聊到中午都停不下來,可惜女孩因為無法久留台灣,最終導致分手,儘管吳朋奉曾飛往法國試圖找她,但始終無法挽回這段感情。之後他再與日本女星久保寺淳子交往,依舊敵不過距離的障礙,退回朋友關係,但平常仍會以LINE互相聯絡,彼此關心。

女星張詩盈就表示,朋奉哥生前曾笑說要拿一張黑白照作為遺照,吳朋奉生前受訪時曾提到,自己在友人的介紹下認識一位法國女孩,這張照片就是那位女孩拍下的,讓他相當滿意,並說:「我要拿來當遺照用。」

吳朋奉開出的交女友條件就是「不能管我」,坦言到了一個年面對感情自己有些惶恐,「要找到一個相處起來舒服,又能有個人空間的人,並非一件簡單的事。」曾無奈表示自己的生活伴侶就是一直陪伴他不離不棄的愛犬「碰碰」。「我最愛的就碰碰,牠雖然生過小孩,年紀也不小(七歲),但我不要牠的小孩,我對牠一見鍾情,還橫刀奪愛來的,這一定就是真愛吧!」

吳朋奉曾表示,面對感情這塊有些惶恐,雖然沒有不婚的想法,卻覺得自己可能不適合走入婚姻。他認為可能是受到小時候父母離異影響,導致他不知道如何建立一個幸福家庭,又覺得辦婚禮很麻煩,最後就無疾而終。「我從小到大沒感受、經歷過幸福家庭的溫暖,那個對我來說是空白的,我缺乏的是不懂得怎麼建立一個幸福的家。」

茄子蛋新歌MV邀高捷吳朋奉尬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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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自己一個人生活沒什麼好處啦,倒是開始喜歡植物,這是之前從未發生過的事情。以前對植物一點感覺也沒有。」一個人獨居能做的樂事有半夜騎腳踏車,另一件樂事就是聽音樂。吳朋奉從年輕就狂聽音樂,各種音樂都聽,各類型的音樂都找得出令他很感動的旋律。「只要是音樂我都聽,喜不喜歡,一聽就知道,因為音樂的世界太大了,我什麼都接受、都可以去刺探。」

吳朋奉在電影《父後七日》飾演一位會寫詩的師公,這是真實的他與戲中角色的融合,其中讓人他掏出寫滿創作的筆記本、朗誦起自己的詩作:「我幹天幹地幹命運幹社會/你又不是我老爸/你給我管這麼多?」慷慨激昂,氣口飽足,讓人印象非常深刻。

吳朋奉曾表示,對他來說,生活一定要像玩樂一樣,要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對於上下班刷卡的日子感到痛苦無比,渾身不對勁,因此打死也不想成為上班族。「這個社會如果需要演員,就會需要我,我可以一直演到死。我好快樂,可以面對來看我表演的觀眾,他們抱著歡喜的心情來,這就是我最大的歡喜。」

參考資料

[1]就是愛:吳朋奉回不了頭的台語思戀

[2]藝術家性格 三金影帝吳朋奉演什麼像什麼

[3]吳朋奉驟逝/吳朋奉從文青詩人到三金浪流連 一生飄撇始終豁達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