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現代暴力、國際體系與天朝復辟——杜晉軒《血統的原罪》閱讀筆記

前現代暴力、國際體系與天朝復辟——杜晉軒《血統的原罪》閱讀筆記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血統的原罪》在歷史事實上更進一步探究,中華民國政府如何自認「毫無違和」地將陳欽生和馬國同輩牽連進一場對國內社會的血腥清洗,解釋這段歷史如何成為可能。

「你們身上流的是中國人的血,所以你們是中國人。」——調查局人員

杜晉軒撰寫的《血統的原罪》在今(2020)年2月28日由商務出版社出版,講述在白色恐怖時期來台求學的馬來西亞華人,是如何被迫捲入國共對抗的故事。他們有的經歷牢獄之災,有的被迫參與軍事訓練,對一個異國宣示忠誠。其中,陳欽生前輩的事蹟最廣為人知。陳欽生,人稱「生哥」,馬來西亞怡保市(Ipoh)人,於1967年赴台灣求學,卻於1971年遭警調單位構陷入獄。1971年美國新聞處發生爆炸案,在破案壓力與獎金誘惑下,警方因陳欽生經常前往美新處閱覽報刊便以嫌疑人偵辦,期間數度遭遇刑求虐待。之後,因李敖、謝聰明、魏廷朝等人「自首」結案,偵辦方向改以編造陳欽生曾參與「馬來亞共產黨」,最終陳前輩因「意圖顛覆政府」被處以12年有期徒刑,被褫奪公權5年。陳前輩自2009年開始公開講述自己在白色恐怖時期受難的故事,並長期在景美人權紀念園區擔任中英文導覽員。

陳欽生前輩的故事的歷史事實相當單純,和不少白色恐怖受難者雷同,經歷惡意栽贓、羅織罪名、酷刑虐待與數年冤獄。相較於從事政治運動者與情治單位鬥智鬥勇、壯烈遇難的故事,前輩的故事在白色恐怖的歷史中似乎不特別突出。因此,在閱讀《血統的原罪》前,筆者對於陳前輩的經歷,停滯在國民黨政府情治官僚顢頇、貪婪、暴力的一般認識。但不同於其他的白色恐怖專作,《血統的原罪》在歷史事實上更進一步探究,中華民國政府如何自認「毫無違和」地將陳欽生和馬國同輩牽連進一場對國內社會的血腥清洗,解釋這段歷史如何成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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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杜晉軒
促轉會在2019年7月7日舉行最後一波刑事有罪判決公告撤銷儀式,受邀致詞的陳欽生主張他本無罪,何來除罪。

在調查與審判期間,陳前輩多次質疑自己身為一個馬來西亞人,參與馬來西亞共產黨與否和中華民國有何關聯。當時,調查局人員自認為理所當然地對陳欽生說,「你們身上流的是中國人的血,所以你們是中國人。」反映出中國縱使在19世紀被迫接受主權國家組成的國際體系,當時的中(華民)國政府仍固守著以血統為基礎的前現代權利義務關係。當代國際體系是歐洲各國為終結長年宗教戰爭妥協下的產物,奠基於主權平等原則,限制國家任意干涉他國事務。因此,清剿異端、外國人民的思想不得為干涉外國的理由。

同理,陳欽生的政治意識形態、是否曾參與馬共實與中華民國無干。對照歐洲前現代秩序崩潰的歷史,列強火炮威逼與世紀瘟疫皆無法動搖中國頑固的國族思想,中國甚至成為反動力量批判起當代國際體系。當各類後/批判(post-/critical)理論相繼批評當代國際體系時,《血統的原罪》提醒讀者,在缺乏清晰邊界的前現代權利義務關係下,政治暴力更可能恣意蔓延。書中人們經歷的不僅是人權迫害,也是前現代思想揉合現代國家機器製造的極端暴力。

未能禁錮的前現代暴力

當代國際體系以彼此具有法律平等地位的主權國家組成,開端於1648年歐洲各國簽訂的西發里亞合約(Traités de Westphalie),也稱西發里亞體系。西發里亞體系建立前的歐洲各王國之上為梵諦岡教會,宗教信仰規範著個人、社會、政治實體,建構出一個穩定且王國林立的中世紀歐洲政治地景,直到黑死病與火炮來臨。黑死病造成的大規模死亡突顯出宗教信仰的無能為力,動搖教會高層的權威,引起基督教內部分裂。在基督教分裂後的歐洲,原本維繫各王國穩定的宗教反而成為出征的理由,信仰新舊教的王國視彼此為異端。加上火炮摧毀城牆的威力大幅提升戰爭的效率與收益,歐洲各王國自1618年至1648年間鏖戰30年,造成800萬人喪生。大量人口死亡使得戰爭無以為繼後,歐洲各王國簽署一系列協定通稱西發里亞合約,借鏡於財產權觀念,認為國家類同於主權者獨佔財產,宗教事務等內政事務他國不得干涉。至此,確立主權對內最高、對外平等的原則,各王國轉型為法律意義上平等的國家。

對於當代國際體系的批評源自於歷史不義以及阻礙人權進展。歐洲列強自大航海時代的對外擴張,將全球納入西發里亞體系中。隨著歐洲殖民母國在二次大戰後相繼撤出,殖民地轉型成為西發里亞體系的合法成員。西發里亞體系的擴張歷史中不乏殖民者濫用血腥暴力與任意劃分殖民地,以及殖民國忽視族群關係,硬生生將族群拆散後,強迫接受現代法律關係,衍生族群衝突。歷史不義之外,批評者亦指出,教條化詮釋主權概念忽視政府應負擔的保護責任,當主權者不再適宜保障基本人權甚至侵害基本人權時,國際社會有權利甚至義務干預。雖然兩類批評有各自的道理,邏輯上也不衝突,但有趣的是,部份發展中國家偏愛談論歷史不義,回顧殖民傷痛與資源掠奪,對於保護責任則是敬謝不敏。

殖民國家曾經的血腥擴張與當代國家間緊密的經濟、衛生、社會關係都讓西發里亞體系顯得不合乎現實,但主權概念依然具有避免暴力蔓延的消極效益。一旦國家強制力限縮於國境之內,可限制任意因宗教、政治意識形態或任何缺乏論據的想法對外征伐,或是干涉他國人民的自由權利。任何對西發里亞體系的批評,需證明改革方案依舊能保有這個最基本的效益。除此之外,對西發里亞體系的批評者須正視在前現代、非西方的政治體系亦不缺乏壓迫。國際體系的改革容許多元的想像,但不應邁向一個充滿壓迫與征伐的體系。

西發里亞體系試圖遏制由「任意」衍生的國際暴力,卻依然在降臨在陳欽生身上。陳前輩生於英屬馬來亞,16歲時馬來西亞成立,在台灣被抓捕前也從未認為自己是中華民國人。這反映出中國政權不論清朝或民國(國籍法修訂前),雖因物質力量被迫順於歐美列強,勉為其難接受當代國際體系,但始終未完全放棄前現代社會宗法家族。而在國民黨政府的實踐下,調查人員得以編派宗族家法,恣意延伸國家暴力。

泰爾博赫繪於1648年的西發里亞和約確認儀式 The Ratification of the Treaty of Münster, 15 May 1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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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8年,泰爾博赫繪於西發里亞和約確認儀式
天朝復辟與關係暴力

隨著民主化,台灣逐漸脫離中華遺緒,內政落實以個人權利為核心的司法體制,外交實踐則以遵循國際規範,謀取國家利益為原則。於此同時,中國卻挾著經濟高度成長,不再遵循韜光養晦,推出龐大的基礎建設計畫、升高與鄰國的領海衝突、干預外國選舉、發展遠洋海軍。中國和人權紀錄不佳的盟邦長期是西發里亞體系最忠實的支持者,總以不干涉內政為由,回應國際壓力。隨著國力成長,中國不滿足停留在守勢作為,開始試圖提出具有「中國特色」的理論回應國際批評。

中國學者先是挖掘歷史資源,提出「朝貢體系」與西發里亞體系對照,又提出「關係治理」對應以規範為基礎的國際秩序。前者意在證明國際體系不一定以主權平等的國家為基礎,甚至暗示階層化的國際體系可能更為和平;後者指出治理應重視社群關係,維繫社群的互動。如同前文所述,任何對西發里亞體系的批評須證成改革方案至少能限制國家強制力恣意擴張。西發里亞體系至少賦予國家間法律地位的形式平等,為後續國際規範演進建立基礎。西發里亞體系本身內容單薄,重點在如何填充更多規範,逐步達成國際上的實質平等。這顯然不是朝貢體系的目的,朝貢國以向中國輸誠換取經濟利益有違平等價值。「關係治理」的正當性則取決於關係的構成,隨著習近平以「中國夢」試圖感招海內外華人,中國欲求的關係愈加遠離普世價值而走向天朝復辟。

科技與瘟疫讓歐洲的前現代社會崩解,在東亞卻培養出前現代秩序的反動力量。當今日的台灣人聽著中國吶喊著「海峽兩岸同屬一個中國,共同努力謀求國家統一」,時時刻刻召喚著民族情感,《血統的原罪》中陳欽生和他的馬國同輩經歷「你們身上流的是中國人的血,所以你們是中國人」模式的「關係暴力」更顯既視感。《血統的原罪》記錄下「中國特色」宗族家法恣意擴張的文化糟粕,依舊是前輩面對「中(華民)國」與我們面臨「中(華人民共和)國」最糾纏不清的夢魘。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血統的原罪:被遺忘的白色恐怖東南亞受難者》,台灣商務印書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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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杜晉軒

白色恐怖──在台灣歷史上的一個巨大的集體創傷,有不少東南亞「華僑」同樣遭受黨國機器所迫害,他們沒有「中華民國國籍」,卻只因著「大中華民族主義」以及「血統主義」的論述,枉受好幾十年的酷刑以及牢獄之災,造就了這些東南亞受難者一輩子的傷痛!

而這些東南亞的受害者的故事,有許多未被世人所知,更因為「省籍對立」之故,漸漸地被遺忘在歷史的潮流之中──在轉型正義的路上,或許我們更要破除「省籍對立」,修復記憶、揭露真相,才能彌補歷史的傷口!

本書首度跳脫「反共」及「反獨」的論述框架,重新爬梳「白色恐怖時期」的歷史脈絡。透過作者詳盡的史料分析以及與受難者的訪談,以嶄新視角檢視黨國時期國家如何透過民族主義的論述,以及黨國時期下的中華民國與東南亞華人受難者之間的關係。透過受難者的親身經驗,更能了解中華民國與東南亞國家的外交關係、主權國家觀念之差異,以及反共產黨與海外華人國族認同變遷的歷史。

血統原罪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臺灣商務印書館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