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中眼》小說選摘:你散發出的仇恨好像在說,沒去過法國戰場的人全是垃圾

《門中眼》小說選摘:你散發出的仇恨好像在說,沒去過法國戰場的人全是垃圾
Photo Credit: Ernest Brooks 公有領域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你那天就像這樣。痛恨所有人。在火車上,你還好好的,一到海邊,我搞不懂出了什麼事,你馬上脫離我身邊,我抓也抓不到你,能感應到你散發出的那種仇恨。你好像在說,沒去過法國戰場的人全是垃圾。今天在船上呢,你就像那樣。你的心情變成那樣的時候,你是一問三不答,根本是鄙視所有人

文:派特.巴克(Pat Barker)

史布拉葛哈哈大笑,笑得雙下巴顫動,一手拍拍普萊爾的胸部,態度和氣。「沒關係啦。」他說,然後坐回長椅,望向河面,只斜眼看一下東區佬,面帶淡淡的微笑。

置身不動的某種物體裡,這東西太穩定,不可能是船。紫斑、綠斑遍布的手,在光滑的木頭上移動。接著,他回來了,凝視著紫光、綠光點點的窗戶。他找不到莎拉。慌張之餘,他一躍而起,開始尋找西敏寺,撥開遊客前進,仇視的眼光在他背後凝聚。

終於找到莎拉了。她站在十八世紀主教的大理石像旁邊,撫摸著滑順的表面。一束日光直射頭髮,散發出赭紅光芒。

普萊爾氣喘咻咻走過來,她抬頭。「你回來啦?」

她問得太貼切,以至於普萊爾講不出話,一時以為,被她知道了。緊接著又馬上推翻這種想法。她當然不知道。

他們搭計程車回家。普萊爾思考著史布拉葛的事,因為他害怕思考其他事情。令他氣憤的是,他想到史布拉葛可能在棕櫚館看見莎拉的親密之舉──莎拉靠過來,隔著粗布長褲搓揉陽具。那一段美好時光。在棕櫚館裡人擠人,潮濕、汗涔涔、皮膚冒蒸氣,兩人你儂我儂,史布拉葛的臉居然穿透樹葉偷窺他們。被他看見了嗎?一定看見了。普萊爾意識到一種近乎暴露無遺的感覺,甚至覺得被人侵犯了,彷彿親熱過程中屁股朝天,被人瞧見了。

計程車上下震動,左右搖晃。一陣往事浮現了,似乎與這天午後的事件無關。他氣喘病發作,父親牽著他走。帶他去哪裡呢?他是個多病的小孩,父親覺得丟臉,不明白為何自己生出這個怪胎。也許那天母親病了。對,所以父親才帶他出去。

父子坐在某地的長椅上,一名女子端檸檬水給他喝。父親當時驕傲地說──為何驕傲呢?原因不明──,是真正的檸檬水,不是那種有氣泡的瓶裝東西。他也吃到萊姆果凍,裡面有果凍寶寶。他忙著吃果凍時,父親跟那女人上樓。樓上的窗戶沒關,他聽得見人聲。女人說:「哈利,那小孩怎麼辦?」接著父親以含糊而匆忙的口氣說:「他沒事。他捧著那碗東西,他沒啥好發牢騷的。」

「捧著那碗東西」並不輕鬆。小普萊爾喜歡果凍卻討厭果凍寶寶,主要是討厭別人的吃相──先咬寶寶的腳,然後舔寶寶的臉,大膽咬掉整顆頭,還把無頭屍轉過來,以展示亮亮的傷口。小普萊爾考慮只吃周圍的果凍,把寶寶救出抖來抖去的監獄,但他知道寶寶救不出來。這種果凍是特製的,不是給大人吃的,而且挑三揀四會惹父親生氣。因此,他強迫自己逐一吞下完整的寶寶,兩眼固定在樹上,不願思考自己的行為。即使如此,他照樣噁了一兩次,激出眼油,樓上呼吸沉重的低語聲停了,彈簧床開始吱嘎響。

回家的路上,父親隨口說:「最好別告訴你媽。」接著,父親把他抱上肩膀坐著,一路扛著他回家,街上的人全看得到,厚實的大手握著兒子白皙的瘦腿。他終於有機會坐上肩膀耀武揚威回家了。小普萊爾沒有對母親吐實,只站在病榻旁,聽父親描述去公園一遊的謊話。小普萊爾受邀參與大陰謀,即使才五歲大,他也明白其中的價值多高。向母親告密將危及未來出遊的機會,他怎肯說實話?

那天夜裡,小普萊爾醒來,渾身發燙又濕黏,自知快吐了,開始放聲大哭,父親久久才來,走得東倒西歪,找電燈開關時還撞傷腳趾。高大的父親聳立在床邊,他抬頭看,接著嘴裡慢慢爆發出果凍寶寶,各個近乎完整無缺,父親看得瞠目結舌。

現在,普萊爾扶著莎拉下計程車,轉身付車資,這時心想,口吐果凍寶寶必定是一大奇景,就像目睹海馬生子一樣。

進公寓後,他點燃煤氣爐,以馬克杯泡兩杯濃烈的甜茶,莎拉則去脫掉濕衣服。她穿著普萊爾的晨衣回來,冷得不停發抖。他拉她過來坐在他的膝蓋之間,以毛巾擦拭她的頭髮。

「妳不是提到妳最喜歡的部分嗎?以我來說,我最喜歡的是妳的頭髮。」他說。他覺得舌頭像打結了,難以控制,一直與牙齒鬧彆扭。「我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妳的頭髮有幾種不同的顏色。」

「你告訴過我,」她轉頭說。「不必說得這麼浪漫嘛。你當時一定在想,下面是什麼顏色,對不對?」

他微笑。「對。」

兩人坐著喝茶,她說:「怎樣,你打算告訴我嗎?」

「對。」他握起兩把頭髮,輕輕拉扯著。「不過情況比妳想的嚴重。我需要妳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什麼時候?」

「在船上。」

她瞪大眼睛但不願爭執。「你讓位給女老師,去端茶,然後走向吧台邊站著。那時候,我看著河岸,沒留意到你在做什麼。太陽出來了,有些女學生跑到甲板上,老師覺得應該去盯緊學生,所以你回來時,我旁邊有個空位。我問你,船正要鑽過哪一座橋,你不應。我看得出你的心情又不對勁了。所以我隨你去。後來下船時,在棕櫚館碰到的那個男人等在梯子最上面。他講了一句跟我有關係的話,我是真的沒聽清楚,結果你打他。他反擊,你舉起手杖,想敲破他的頭,所以他退後。他過橋,你抓住我的手,拖著我進西敏寺。我一直問:『怎麼回事?』問不出答案,所以暗罵,算了。我自己去參觀。」她等著。「你是真的不記得這些事嗎?」

「我記得最前頭的事。」
「你不記得打他?」
「不記得。」
「他是誰?」
「不重要。」
「很重要啊。」
「跟妳沒關係。」

她的臉皮僵住。

她掙脫離開之際,普萊爾說:「別這樣啦,妳誤會我的意思了。」他以雙手捂臉。「妳想聽,我可以把他的事情全告訴你,不過他的背景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不記得事情的經過。」

「以前發生過?」

「已經有……兩個月了。」

他看得出莎拉的頭腦忙碌運作中,儘量減輕此話的嚴重性。「可是,你不是得過失憶症嗎?你剛從法國回來的時候,不是也說,你完全記不起來了?」她改以譴責的口吻。「你累得自己撐不住吧,一定是的。」

「妳非告訴我不可。」他儘量說得詼諧。「妳是第一個見到他的人。」

「怎麼會是『他』?不是『你』嗎?的確是你,沒錯吧?」

普萊爾搖頭。「妳不瞭解。」他跳起來,從床頭櫃最上面的抽屜取出一張紙。「看。」

莎拉讀到:去你的,別亂動我的雪茄,行嗎?

「我前幾天在口袋發現幾支雪茄,把它們扔掉了。」

「可是,筆跡是你的啊。」

「沒錯。我怎麼能說是『我』寫的呢?」

莎拉思忖著。「我剛說是『你』,指的不只是……你。我的意思是,我……我是說,你出現那種心情的時候,我認得你。記得我們第一次郊遊的情形嗎?去海邊玩的那一天?」

「記得,當然──」

「對,你那天就像這樣。痛恨所有人。在火車上,你還好好的,一到海邊,我搞不懂出了什麼事,你馬上脫離我身邊,我抓也抓不到你,能感應到你散發出的那種仇恨。你好像在說,沒去過法國戰場的人全是垃圾。今天在船上呢,你就像那樣。你的心情變成那樣的時候,你是一問三不答,根本是鄙視所有人。」她遲疑著。「包括我在內。」

「莎拉,那跟心情無關。情緒不好的人會記得當時的心情。」

當晚在床上,普萊爾繾綣在她背後,順著她的脊椎往下吻,動作輕柔,以免吻醒她。

一節接著一節,階階朝著健全的精神狀態前進。

可惜明天過後,她即將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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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重生三部曲套書(重生、門中眼、幽靈路)》,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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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派特.巴克(Pat Barker)
譯者:宋瑛堂

獲獎無數的英國女作家、小說家。
生於一九四三年,家鄉在蒂斯河畔索納比(Thornaby-on-Tees),畢業於倫敦經濟學院。傳授歷史與政治學多年。作品主題圍繞記憶、創傷、生存和復原,一九九五年榮獲布克獎。作品文風直接,曾獲頒大英帝國勳章,現為英國皇家文學學會會士。

【關於本書】

電影【1917】片中最駭人的一場戲,就是影片後段,當一回回火箭式照明彈爆破,只見下士在磚牆間穿梭逃命的長鏡頭夜戰就是向《幽靈路》致敬。──羅傑.狄金斯,攝影指導

  • 文學史上書寫第一次世界大戰最好的小說
  • 一九九五年榮獲英國文壇最高榮譽布克獎
  • 二十世紀末英國小說中極少數真正的大師之作
  • 二〇一九年入選英國BBC「影響世界的百大小說」書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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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