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訊課的人類學:我們在「飛速教室」裡感受到什麼?

視訊課的人類學:我們在「飛速教室」裡感受到什麼?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時候,我覺得即使COVID-19病毒離我們遠去,曾經見識過視訊會議的即時性和方便性的世界,可能也已經很難完全地回到清純的面對面課程了。(除非我們的世界對於效率和方便出現了痛定思痛的反思。)那麼就教學和人的日常而言,我們在飛速教室裡感受了什麼?

文:陳如珍

三月中的時候,在美國的人類學友人W在臉書上轉發了一段美國七〇年代兒童節目ZOOM的開場片段,同時在對話中說明:「每一次有人提到或是我在電子郵件中讀到Zoom這個教學平台時,我就沒辦法不想到這個節目。這根本是某一種特別的腦傷。」

出於好奇,我點進去看了那段七〇年代的影片,然後就此無法自拔。常常點開這個時代久遠的影片,一口氣看個十次。每次打開視訊會議平台,準備上課時,還會不自覺地哼著影片中幾個不同族裔背景的小孩,一邊開心地奔跑舞動,一邊大聲合唱著的主題曲:”We are gonna zoom, zoom, zoom-a, zoom.”

這實在是有點沈溺過了頭,讓我認真覺得W說的腦傷可能不是開玩笑。出於好玩,也出於好奇,我想要好好地思考、整理一下:到底因為COVID-19而忽然籠罩在我的日常中的同步視訊教學經驗,對我有沒有造成了些什麼永久性的「改造」?人類學田野的精神,以及對新事物還有對自我的好奇,能幫助我去理解這些忽然扭曲了的日常嗎?

我所任教的香港中文大學在武漢封城六天之後,迅速決定為全校教職員工師生添購視訊會議平台Zoom的帳號,同時延長春節假期兩週。當時已知兩週之後,多半不會回到教室上課了。但這到底意味著什麼?第一時間的感覺是很模糊的。只是擔心著香港市面上口罩迅速斷貨,而病毒正從四面八方襲來的事。在電子郵件裡,幾名同事各自表達了對同步視訊課程的懷疑,討論著是不是以預錄或是以臉書直播方式上課。大家相約各自去參加學校資訊科技服務中心的訓練課程,然後一個星期之後再回來召開第一次人類學系Zoom會議。

出人意料之外的,資訊科技服務中心的J小姐,簡直就是本世紀最厲害的媒人。在她的介紹之下,大家紛紛對Zoom的同步視訊會議一見鍾情。以我而言,只能以愛不釋手來形容。整天都想偷偷地打開Zoom研究一下各種功能,不停地想著上課可以怎麼好玩。那一整週的時間,我一再地央求兩個小孩來當我的Zoom同伴,三個人從家中不同的房間嘰嘰喳喳地zoom-a, zoom-a, zoom。 我自己幻想著:也許這就像星際大戰電影中常有的全像投影立體視訊 (hologram)吧! 看絕地武士和反抗軍基地講電話不是很自然嗎?

我準備好了即時的投票選項,想好了如何使用共寫白板,練好了能流暢地在教學的投影片與大家的頭像間切換,然後也華麗地準備了小組討論室,讓學生可以有些充分討論的時間。

自信滿滿的開課之後,馬上就慘遭滑鐵盧。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五點一刻下課之後,五點二十分立刻收到兩封學生寄來的電子郵件:「老師你真的很熱情。但我有些建議想跟您說。其實可以不要一直不停地切換、跟我們互動、問我們問題嗎?坦白說過了一陣子就開始眼花撩亂,然後慢慢沉不住氣,很想知道這一堂課到底最、最、最重要,要說什麼?」大約是像這樣,兩封內容高度相似的信。

在兩個星期的興奮與激情之後(「原來是這麼友善的平台,原來我也可以學新玩意」),那一刻的挫敗難以言喻。一下課立刻提筆寫信,客氣的語氣裡掩藏不盡的煩惱,一定是非常地痛苦吧。從學生的觀點來看,究竟這一堂視訊會議課他們「感受」到了什麼?

那一天晚上,我一個人反覆地想著學生說的話:「眼花撩亂」、「沉不住氣」和「想知道到底要說什麼」。咦!這些形容詞不是很像人類學者初進田野時常有的心情嗎?我們是怎麼處理的呢?逃回自己的小屋或是走到沒有人的山頂冷靜一下?不停地寫筆記來反思? 等時間來讓一切塵埃落定?但沒有時間呢?你怎麼去平衡時間才能做到的事?

一邊想,一邊在網路上和有多年視訊上課經驗的年輕地理老師L一來一往地交換心得。他提醒我兩件事:視訊上課時必須要想像自己和這個科技是一體的(換言之,說話和互動時要考慮到視訊兩端頻寬的影響,可以和不可以被傳達的訊息);另外,上課的段落感很重要。然後也想到同事H說為了視訊上課特別買了專用麥克風。他說自己對音質很看重,希望同學能在一個舒服的聲音環境裡上課。(為此還特別錄了一段聲音給學生適應啊。)

我在漆黑的客廳,無意識地看著落地窗外香港南邊的海景,和周遭始終閃爍的燈火。忽然想到自己幾次練習上課的觀察:Zoom課堂真的是「倏忽 (zoom)」而過,時間的流逝特別的飛快(所以我把Zoom課堂暱稱為「飛速教室」)。但是坐立難安的學生應該不這麼想吧?當你不確定講者的計畫與時間安排時,確實會容易看著電腦螢幕後方走來走去的家人、客廳裡洗好待收的衣物,或是檯面上散落待處理的文件而感到特別的焦躁。飛速是因為忘我,焦躁是因為隔閡。

我覺得自己想通了,沒有時間等塵埃落定,只能讓遭逢變得單純。用一種慢活的態度,在飛速的世界裡忘我,安身立命。

想通了這些之後,我給學生回信。答應他們我在接下來的課堂之中,會減少在不同的畫面中切換。除非必要,不然不會開啟白板、小組討論和投票功能,盡量維持情境的單一和連貫。另外,我也會特別的注意上課的段落。在上課開始和上課的過程中,像是飛機的飛航資訊般,提醒大家今日的行程規劃,目前已經走到哪裡,以及接下會來往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