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路》小說選摘:儘管家屬收到病危通知,現在仍希望醫生能「讓他好轉」

《幽靈路》小說選摘:儘管家屬收到病危通知,現在仍希望醫生能「讓他好轉」
Photo Credit: 《1917》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電影《1917》片中最駭人的一場戲,就是影片後段,當一回回火箭式照明彈爆破,只見下士在磚牆間穿梭逃命的長鏡頭夜戰就是向《幽靈路》致敬。──羅傑.狄金斯,攝影指導

文:派特.巴克(Pat Barker)

第十八章

褐霧籠罩著醫院,一團團硫磺蒸氣在玄關裡飄浮,靜止不動,每當有人進出,硫磺蒸氣會被攪拌成別種花樣。他傍晚出去,到維多利亞車站外的書報攤買報紙,來回急走十分鐘,好讓肺臟透透氣,可惜最近空氣能讓喉嚨產生灼熱感。大家覺得,現在槍砲聲隨時可能停止,所有人都能獲得解放,各過各的私生活。大家都有這份感受,卻又幾乎顯得毫不在意停戰。戰爭接近尾聲,人人雖然期待,此時卻爆發西班牙流感,為喜悅之情罩上陰影,醫院人滿為患。假使這時有人從走廊衝進來,開門吶喊:「戰爭結束了,」瑞佛斯會說:「喔,是嗎?」然後繼續寫筆記。

他看手錶,站起來。該上樓去巡視病房了。

馬斯頓想吸引他的眼光。今早,瑞佛斯巡視病房時有一種印象,認為馬斯頓想問一件事,但礙於場面太拘謹而不便問。今天這一班的人手特別吃緊,瑞佛斯先找羅勃茲修女交代幾句話,然後到馬斯頓病床坐下,隨便找話題聊,等馬斯頓鼓足勇氣發問。馬斯頓的問題相當簡單。他說,一位小醫生來到病房,站在他的床尾,與同事交談,被他聽見「誘發性交反射」。馬斯頓想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他有朝一日──他不願孤注一擲,所以改口──當然不是現在囉──有朝一日吧,是否能恢復性交的能力?「性交」兩字說得淡然、坦率,充滿男性氣概。他指的是「做愛」。他指的是「生兒育女」。嬌妻的相片立在置物櫃上。瑞佛斯故意不看相片,頸部肌肉因此緊繃。瑞佛斯緩緩說,不是那個意思,接著解釋那句醫學用語的本意。馬斯頓聽不進去,但他需要障眼用的文字來躲藏,以便準備接下來該如何反應。馬斯頓以指尖擰捏著被單邊緣。瑞佛斯解釋完畢,他隨意說:「原來是這樣。我就知道是我誤解了。問一下也好。」

一日一狀況。

星光黯淡,視線不明,但即使夜色夠亮,鋼盔之下的臉孔依然難以辨識。普萊爾蹲在十字路口邊的水溝裡,一直看著左手腕內側。他習慣把手錶戴在這裡。二十分鐘前,手錶被士兵帶去對時間。常見的症狀一起出現:口乾、手汗、心跳急促、頻尿、腳冷。英文以「腳冷」來比喻「臨陣畏縮」,既傳神又損人。另一個傳神又損人的比喻是「屁滾尿流」,並不是目前的症狀之一。普萊爾整天猛灌鴉片酊,幾位老手亦然。等這場戰役結束,他會連續拉屎兩星期,但至少今晚他不會丟臉。

他再看手腕,瞥見歐文也有同樣的動作,感應到彼此的煩躁,因此微笑不語。他仰望星空,尋找北斗七星,但心神無法集中。雨雲愈來愈厚。湊什麼熱鬧?幾分鐘後,傳令兵送他的手錶回來。他戴上,滿心覺得自己又能掌控局勢了──當然是妄想。

接著,全軍前進,幾百士官兵異常靜肅,身影在星光下幾乎遮不黑青草。也聽不見狗吠聲。

病房盡頭的時鐘朦朧一陣,隨後又聚焦。巡房完畢,報告也寫好了,目前的任務只是待命,隨時準備應付緊急狀況,這時的他趕不走瞌睡蟲。羅勃茲修女端給他一杯橙色的茶,糖加太多。他喝一大口。兩人坐在值夜護士站裡。護士全被傳染到流感,根本無人值夜班。兩人對飲太濃太甜的茶,看著病房尾端的綠布屏風。屏風圍住的是哈磊特的病床,正上方亮著一盞燈,在漆黑的病房裡顯得綠光瑩瑩。透過屏風之間的空隙,瑞佛斯看得見一位家屬,一個小男生,年紀在十四、十五上下,應該是哈磊特的弟弟,坐在椅子上扭擰著,因長時間枯等而煩悶,但也知道煩悶的心態不可原諒。

「但願他母親能回家躺一下,」羅勃茲修女說。「她快累垮了。」吸吸鼻子。「那個女孩子,我覺得她屬於歇斯底里型。」

她從來不喜歡別的女生。「是哈磊特的妹妹嗎?」

「未婚妻。」

屏風裡傳來喃喃聲,聽不出字。瑞佛斯站起來。「我最好去看看。」

「要不要請家屬出去?」
「麻煩妳了。一下子就好。」

瑞佛斯推開屏風進去,家屬轉頭看他。自從哈磊特的狀況急轉直下,這家人前來探望哈磊特不走,接力照顧將近三十六小時。哈磊特夫人守在哈磊特的右邊,瑞佛斯懷疑是因為其他家人認為他的左臉太恐怖,不願她見狀傷心。左臉最嚴重的部位被遮眼紗布蒙住,但仍清晰可見。中年的父親坐在左邊,職業軍人的他腰桿非常挺拔,儘管以少校退役,他戰時依然穿著軍裝。他有打直肩膀的習慣,據推測他長年受背痛之苦,而非針對眼前的狀況而強打精神。至於這位女孩,她的名字叫做……蘇珊,是嗎?她坐著,手指纏繞著手絹,臉上常掛著一副禮貌、空洞的微笑。置身這家人之中的她原本即將融合為一家,如今必然理解到,一家親的日子不會到了。傷患的弟弟幾乎是最令人動容的一位。他不善交際、缺乏風度、凡事看不順眼,嗓門有時尖銳到自己也不好意思,有時吵得全病房都聽得見,倔強、叛逆、想引人關愛,因為如果不這樣做,他怕自己會哭出來。

見瑞佛斯進來,家人全起立,望著他。他從行醫早期就熟悉這種態度。家屬期望他拿出對策。儘管家屬收到病危通知,現在仍希望醫生能「讓他好轉」。

修女請家屬到外面等。家屬退至大走廊盡頭的等候室。

瑞佛斯看著哈磊特。整片左臉向下癱。暴露在外的眼珠深陷眼眶內,張著眼睛,不過似乎缺乏意識。哈磊特的頭髮被剃光,曾經動過手術,留下這到馬蹄形的疤痕。手術部位在化膿的槍傷傷口上方,癒合的情況良好,頗為諷刺。腦疝脈動著,看似某種奇特的海底生物體,也許像海葵的開口。身體的左側全部癱瘓。即使他的意識夠清醒,能講話,但由於嘴巴向下癱,下顎也受損,因此言語含糊不明。最令家屬驚駭的莫過於這一點。大家引頸聆聽,拚命想瞭解他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聽不懂。他只能低聲講話,因為他缺乏揚聲的氣力。現在他又似乎在講小聲話了。瑞佛斯彎腰湊向他,聽一聽,然後直起腰桿,認定是想像力作祟。哈磊特常在床罩底下碎動,原因是右腳踝關節時常抽筋,除此之外全身沒有動作。

你為什麼活著?瑞佛斯心想。他看著這張屋簷魔雕像似的臉。

套用恩吉魯說的「馬帖」最貼切不過了。「馬帖」意指一死反而比較恰當的狀態。假如恩吉魯在病床邊,恩吉魯會把哈磊特視為各個層面已死的人,唯一的目標是加速前進真死的一刻:「馬帖恩達普」,死完成。瑞佛斯撫摸著領章上的蛇杖,未受損的神經將觸感傳導至未受損的大腦,對另一套信念的效忠獲得證實,兩套信念的干戈卻不曾衝破意識的表面。

他為哈磊特把脈。「好了,」他對修女說。「可以叫他們回來了。」

他看著修女走開,然後覺得,不去見家屬未免太懦弱,因此跟著她進走廊,半路遇到哈磊特夫人。夫人看見瑞佛斯,遲疑一下,但她按捺不住回去見兒子的衝動。蘇珊與弟弟跟在她後面。瑞佛斯在窗口找到哈磊特少校,見他正在猛抽菸,濕熱的霧氣吹進等候室,讓人不忘外面另有一個世界。

「很可悲,對吧?」少校舉菸說。「怎樣?」

瑞佛斯猶豫著。

「快了,對吧?」
「對,快了。」

儘管措辭短促不禮貌,淚水霎時間氾濫了少校的眼眶。他偏開頭,嗓音顫抖。「他一直好勇敢。他一直太勇敢了。」他勉強按捺住情緒。「你認為會拖多久?」

「不知道。幾個鐘頭吧。」
「天啊。」
「繼續對他講話。他記得你們的嗓音,應該聽得懂。」
「我們卻聽不懂他講什麼。太慘了,他顯然是想問什麼,我們卻沒辦法回答。」

兩人一同走回病房,少校在屏風外駐足片刻,打直頸背。床上傳來喃喃聲。「你聽。」少校無助地說。

瑞佛斯跟隨他,從屏風之間走進去,彎腰聆聽哈磊特。病人的聲音很細,口齒不清。「素吱的。」

起初,瑞佛斯只能確定開頭的子音,以為他想說的是「蘇珊」,但音節多一個。他直起身子,搖搖頭。「繼續對他講話,哈磊特夫人。他認得妳的嗓音。」

夫人彎腰向前,面帶羞赧。在這種場合,私事曝光令人不知如何是好,她羞怯地開口,告訴兒子家中的近況,伊莎阿姨遙送親情,麥德琳即將在四月結婚……

蘇珊的嘴唇又掛著同一幅笑臉,硬邦邦、無意義,宛如狒狒驚恐時的咧嘴狀。男孩的臉懼憤交加,因為他明瞭,淚水隨時會傾瀉而出。他的腦海裡有個不留情的法庭,他如果在病房痛哭流涕,勢必在法庭上被當眾羞辱。

瑞佛斯退下。病患亞當斯每小時需要翻身一次,修女與唯一的勤務員忙著為他翻身。瑞佛斯坐在夜班護士站的燈光裡,來回望著病房,強迫自己回想每位病人的姓名與病歷,疲憊的頭腦等候時針往下一格移動。

哈磊特病床的屏風亮著綠光,勾起愛迪斯敦島帳篷的往事。在島上,晚上昆蟲特別煩人的時候,他們會把油燈提進帳篷。內急去樹叢解決,回來時看見帳篷大亮,侯卡特的巨人影子映在帆布上。安全感,或者說,是在黑暗邊緣最接近安全感的一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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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重生三部曲套書(重生、門中眼、幽靈路)》,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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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派特.巴克(Pat Barker)
譯者:宋瑛堂

獲獎無數的英國女作家、小說家。
生於一九四三年,家鄉在蒂斯河畔索納比(Thornaby-on-Tees),畢業於倫敦經濟學院。傳授歷史與政治學多年。作品主題圍繞記憶、創傷、生存和復原,一九九五年榮獲布克獎。作品文風直接,曾獲頒大英帝國勳章,現為英國皇家文學學會會士。

【關於本書】

電影【1917】片中最駭人的一場戲,就是影片後段,當一回回火箭式照明彈爆破,只見下士在磚牆間穿梭逃命的長鏡頭夜戰就是向《幽靈路》致敬。──羅傑.狄金斯,攝影指導

  • 文學史上書寫第一次世界大戰最好的小說
  • 一九九五年榮獲英國文壇最高榮譽布克獎
  • 二十世紀末英國小說中極少數真正的大師之作
  • 二〇一九年入選英國BBC「影響世界的百大小說」書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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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