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掠奪」背了多少鍋?大英博物館的中國藏品,並非全都是「偷來搶來的」

「文物掠奪」背了多少鍋?大英博物館的中國藏品,並非全都是「偷來搶來的」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許多珍貴的文物,在紫禁城政權搖搖欲墜的時期受到危害,當然20世紀初那個秩序尚未被建立、文物保存不被重視的年代,有許多爭議發生,然而每一件藏品都有屬於自己的流轉與故事,若是好好收進來的,就讓它得到妥善的對待安置吧。

提到大英博物館時,浮上腦海的無非是埃及木乃伊、羅賽塔石碑、希臘帕特農神廟遺跡、復活節島摩艾像和貝寧銅雕(好吧,後面這個可能還好)等異國情調十足的收藏品,或許你會好奇這些藏品從何而來,或聽說這些藏品和大英帝國的擴張有關係,如果你附近有藝術從業者,可能會提到一個講到爛討論到慌的詞:文物掠奪。

針對「文物掠奪」最常見的討論,是倡議要德國納粹掠奪品還給猶太人,要非法盜墓和挖掘的文物回歸原主,或者,我們所熟悉的「圓明園」[註1]

英法和八國聯軍在中國造成的創傷實在太深了,除了我們所熟知的十二生肖獸首外,圓明園管理處更在世界各地兜兜繞繞,試圖巡回過去遺跡的部份,任職管理處的學者劉陽更曾在研討會上開玩笑抱怨,說他去每個博物館大家都享有最高規格的對待——策展人和律師陪同看展。

這樣的歷史因素下,每次靠近大英到中國文物區時,總會聽到有人咋咋呼呼地用普通話大聲嚷嚷,說這邊展品全部都是大英帝國偷來的,遲早中國政府會索要回去,我心裏暗笑他們的迂,不,先別說中國政府的追債技術和大英博物館四兩撥千斤的逃避技法(看看諸多文物返還的前輩,告訴我哪些1970年以前入館的藏品,有真的被要回去)[註2],其實很多藏品來源有憑有據,是大英博物館或捐贈者花錢一點一滴收集回來,和文物掠奪沒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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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 / 達志影像

好比說,緊鄰後門樓梯間那尊斷手的隋代阿彌陀佛造像,足足有三層樓高,非得要沿著蜿蜒樓梯往上才能拜見其安詳寧靜的尊容。大佛最早供奉於中國河北省韓崔村,該處也是盛產純白大理石的區域。從佛像身上淺淺、近乎不可見的顏料,我們能發現過去華麗的身影,如今立佛洗盡鉛華,閒適地站在樓梯間垂目凝視人們來來往往。

這尊大佛原屬旅法古董商盧芹齋。1935年皇家藝術學院(The Royal Academy of Arts)舉辦了中國藝術世界博覽會,這個展覽本身即具有外交意義,因此剛成立不久的故宮博物院也浩浩蕩蕩地載了一船珍品參展,古董商盧芹齋作為展覽的贊助商之一,也將自己收藏的立佛像安排展出,並在展覽結束後透過中華民國政府(1919-1945)轉贈給大英博物館,盧芹齋贏得名聲,中華民國建立文化外交實績,大英博物館拿到雕像,三方圓滿的當下,肯定想不到後世會被拿出來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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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佛像怎麼從河北輾轉來到盧芹齋手上已不可知,但似乎也無法藉此責怪大英博物館文物掠奪。

再者,同一側建築的第95展廳,有著除了台北和北京故宮外,最好的瓷器收藏。這批瓷器確實曾為清內府舊藏,甚至部分明確記載在《乾隆御製詩集》,然而我們目前並無從考據到底是慈禧太后還是溥儀運出宮,販賣給鹽業銀行作為抵押品,這件事在紫禁城政權已經搖搖欲墜的時期並非首件,但如此大批且質精的藏品也在收藏家中引起一番小波瀾,甚至有生命威脅等疑慮,最後被英國貴族Sir Percival David買下。[註3]

Sir Percival David一生致力於收藏與學術研究,而逝世後他的藏品也全數捐給SOAS(倫敦大學亞非學院),並成立基金會負責典藏與研究相關事宜,爾後再因學校無力負擔高額的維護成本,只好再長期借給相隔不遠的大英博物館。這也是為何SOAS藝術史系學生常常開玩笑數落學校不爭氣,過去學長姐在課堂上隨時都能拿這批藏品出來玩,現在學生則要落得多走那幾百公尺過去上課。

這批宮廷藏品之所以在大眾間備受注目,更多是因為收藏中諸如汝窯、明成化鬥彩雞缸杯,皆在近十年間於拍賣上只要一出現隨便都是破十億台幣起跳。若無法理解Sir Percival David收藏的來龍去脈,出現於大英博物館的故宮藏品,也很容易被簡化為另一個「文物掠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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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理大英博物館的收藏史,才發現這是什麼可怕的工程。在20世紀初那個秩序尚未被建立、文物保存不被重視的年代,的確有許許多多爭議發生,然而每一件藏品都有屬於自己的流轉與故事,好好收進來的,就讓它妥善地被對待安置。

註解

  1. 無關緊要的註釋,當年聽到清廷代表虐殺英國外交使節,憤而下令放火燒掉圓明園的Elgin伯爵八世,其父親Elgin伯爵七世也以將帕特農神廟雕塑移回英國而著名,雖然當時神廟雕塑是在統治希臘的鄂圖曼土耳其蘇丹允許下移走,但也引起英國國內外人們的憤慨,最後只好用遠低於市價的行情賣給了大英博物館。父子倆在大英帝國的文物掠奪史上都佔有一席之地,也是蠻特別的一件事。
  2.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於1970年頒布「防止非法進出口文化財產和非法轉讓其所有權的方法的公約」,此法不溯及既往,但任何在這時間後有非法取得及出口疑慮的藝術品,都必須歸還原主。2018年大英博物館就曾協助英國警方分析一批懷疑是塔利班非法賣進黑市的犍陀羅國佛像,並在短暫展出後移教阿富汗政府,有趣的是許多中文新聞都會聲稱這是「大英博物館歸還走私文物」,也蠻符合大英博物館在大眾心中定位。
  3. Stacey Pierson曾在2007年出版的 Collections and Museums: The Field of Chinese Ceramics in Britain 1560-1960 中提到,當年的鹽業銀行有可能就是Sir Percival David 所執掌的Sassoon J. David & Co., L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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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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