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淺在森林》:我不是女人,但年齡使我被宣判為少女

《擱淺在森林》:我不是女人,但年齡使我被宣判為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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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不是女人,但年齡使我被宣判為少女(廣義的,限制較寬的那種)。少女,純潔的臨界線,定義線外人的青春渴望與肉體想像,成為性的受器之前,成為某些人對性的無瑕與極致的投射目標。

文:秦佐

除夕的飯桌上,Tina委屈地辯解:「你們跟人家搶,壁虎才會死翹翹,人家是要救壁虎,牠掉進沙發縫裡。」

Tina不知道牠是躲進去,不知道壁虎生來屬於黑暗。

表姊婚戒上的大白鑽在燈下囂張地閃,和高中時那天,E左手無名指上的銀戒一樣耀眼。E和我一樣不適合孩子,也不能帶愛人回家吃年夜飯。

「這水晶啦!我哪買得起鑽石?」E爽朗的笑容很迷人,他教課時也常這樣燦爛直率地笑。E眼角細細的年歲之痕,總讓被他注視的人有種陷進去的感覺。

難怪班上有人暗戀他,我是E的小老師,記得同學羞怯地找我問他的事。但對方不敢問得太細,畢竟是單一性別的學校,E的性別符合校方聲稱的「安全」。

「可以的話,我也想撈個正職,多賺點錢,領個結婚津貼。」僅僅E對愛情的認同,就足以摧毀他這兩個願望。E和愛人不被法律允許結婚。我和E總在課後朋友似的聊天,那時我還不知道他將在學期結束後被調走。

「雖然不太可能,但我希望有小孩,所以我上課時不都騙大家我有小孩嗎?」騙,他說,畢竟是做教育的,他說,畢竟是單一性別的學校。

畢竟是屏東,有時我想。像夏季時我們撲殺蚊子的方法,把校內所有水道填滿鹽,其他生物全陪葬。水道變得和教室一樣清潔(每週整潔秩序評比)。霸道地消除其他生物的存在空間,什麼多樣生態之類的新穎概念,在這地方不適用。

「若我的話,也不會有孩子。」一隻壁虎從噴了殺蟲劑的教室裡倉皇逃出,爬到女兒牆上。

壁虎自古無所不在,與人共生。

有些人聲稱是現代都市住宅才助長了壁虎繁殖。

「我是無性戀。」我撇過頭,回答E不解的眼神。

定義上,無性戀是對不具特定性慾的人的統稱,不會對男性或女性等各種性別表現性慾,但有情感浪漫、建立浪漫關係的慾望,可能由於各種原因(渴望孩子或應伴侶要求)而發生性關係。

定義上,壁虎是某些中小型蜥蜴的統稱,即使牠們之間仍有許多或大或小的不同。那隻壁虎大概吸入了一些殺蟲劑,在純白的女兒牆上,像醉漢般緩慢,巍巍顫顫艱難地前進。醒目的脆弱。

定義之外的可能性?如果壁虎會變色的話,最好變成白色。

「哈哈哈扯什麼無性戀啦!你時候未到而已。」E的困惑先是擰起他俊美的臉(眼角理當象徵穩重的細紋此刻加深成可愛的對比),旋即又鬆脫出一張令人措手不及的燦漫笑容。

時候什麼時候到呢?很多人也說,小時候的同性戀只要有好好長大就不是同性戀了,我媽聽我講同學暗戀E的故事後,就是這麼說。

至少我媽沒有「見義勇為」,打電話向學校投訴E誘惑學生。在屏東的這所單一性別學校,就連園遊會宣導防治愛滋病,都會被電話投訴說宣導保險套是汙染學子。

E忍笑著問我,如果戀人想要呢?。

「我會答應吧!可是答應的心情,就跟他問我要不要去看電影,要不要陪他徹夜聊天或散步一樣。」我讓E無從應對。

「我真的很喜歡,或說很愛一個人時,完全沒有幹他的慾望,而且更不想被他幹。」我不惜用更直接的言詞填滿E冗長的沉默。

「哪一天你結婚了又突然不想跟你伴侶那樣時法律上,就是你不能人道,對他不人道的時候啦!你這無性戀什麼的不就完了?」

「這種事一般人不會發生嗎?」

「申請離婚囉,我們的法律可沒開明到那麼重視精神。先考慮為何相愛的人未必能結婚吧!」E最後一句加重了語氣,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團圓桌上的大燈,像和E談心那天的艷陽,此時我沉默。過年的飯桌上絕不是談幹與不幹的時候,雖然幹與不幹決定在場的人是否存在(這議題似乎比薪水學歷更迫切)。親戚們問年終獎金,問堂哥交女朋友了沒,最後炮火轉向我。

「妳交男朋友了嗎?」表姊抱著Tina,Tina專注地摳著她婚戒上的大白鑽。

敞開的垃圾袋中,半死的壁虎猛然抽動一下,艱難地爬出。醒目的脆弱。

「你不是同性戀嘛?」那天E噗哧一笑。看著小易的照片,那時我和小易不知道,我們將在大學重逢。

「剛剛跟你聊就覺得怪怪的。」E說,我們這樣的人,不當同性戀「怪怪的」。定義上,俊美的E是她而不是他。

「我很確定自己不是異性戀。」我說。E俐落的短髮染成棕金色,反射著艷陽,分外刺目。

「所以你認為自己是男人?」E連略為挑釁的笑容也超帥,然而,她坦然接受自己的女體。不想變成男人,老老實實當個帥T,她說。但我不夠帥,也不夠T。即使我走入女廁時,也要接受惡意目光的洗禮。

「我至少中性,不是女人。」不想走入女廁,看見那些人眼睛裡藏的問。刺穿我的目光,把質問深深壓入我流血的心。

女人很難解釋,就像學長的對應不是女學長而是學姐(但沒有學哥,這不禮貌),先生的對應不是女先生而是小姐(可是缺乏對應時,總統就是「『女』總統」,醫生就是「『女』醫生」),女性是被區隔定義(常常抹去部分原意)再次創造的。就像,叫妳的時候不是你,妳是女部不是人,只有男人或有男有女的人群叫他們,只有女人的人群叫她們,女大男小叫姐弟戀,男大女小不叫兄妹戀,沒人要解釋這些。

我不是女人,但年齡使我被宣判為少女(廣義的,限制較寬的那種)。少女,純潔的臨界線,定義線外人的青春渴望與肉體想像,成為性的受器之前,成為某些人對性的無瑕與極致的投射目標。再把這些幻想延伸定義成少女必備的清純,擴及日常的言詞與表現。

「我希望這世界不要再劃分性別,不要再劃分性向。依照每個人身體與心靈的特質,給予各自適當的待遇。」

「這只是理想,世界不是這麼運作。」

相關書摘 ▶《擱淺在森林》:「同性戀沒什麼不好,不要是我孩子就好」

書籍介紹

《擱淺在森林》,註異文庫出版

作者:秦佐

性別有疆界嗎?這是一場以愛為起點,探索性別界域的青春札記。創作新星秦佐首部散文作品。為離別的愛人寫下三十封信,秦佐將大量的情感刻痕鑿在字裡行間;透過電影、閱讀,行旅風景對外展示。

在生理與靈魂悖逆的長期爭鬥中,他長成細膩而清脆的「少年」,探尋愛的路徑裡收藏關於「我」的線索,讓每個似真,卻幻的自我答題,果斷而俐落地使他成熟。

文字清雅卻鞭辟入裏。推薦給青春少年少女,正在「LGBT+」混沌中追尋自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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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