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蕨漫生掌紋》:「離開」這件事本質,才是旅行的意義

《貓蕨漫生掌紋》:「離開」這件事本質,才是旅行的意義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突然想起松尾芭蕉的俳句。旅蛙之所以療癒,是因為它讓我們發現生活裡原來有片段停頓的可能;而松尾芭蕉的俳句,則讓我感覺到,減法的留白能把生活的禪意推向極致。

文:李筱涵

蛙與芭蕉

某個時刻,悶在現實壓力喘不過氣的人們突然在虛擬的旅行發現療癒出口,「旅蛙」於是不可遏止的竄紅起來。它其實是個好無聊的遊戲。玩家像個囉唆的媽媽,幫孩子準備一背包看起來滿健康的食物,蔬菜三明治、南瓜貝果、彩椒鹹派,同時幫他備好帳篷、提燈等旅行工具。後來我無意中讀到一篇報導,曉得原來這是一個家庭主婦設計的遊戲,青蛙像妻寶丈夫,時常出門遠行,回家又仰賴妻子備好飲食必需品來重啟下次旅行。苦守樹屋等待旅蛙帶明信片回家的玩家,頗有閨怨的味道。我才從中領悟,原來在已婚女人眼中,丈夫和小孩也是與蛙差不多的生物,時而粘膩,時而可愛。然而無論你的蛙是小孩或是丈夫,唯一不可逆的是,他一定要遠行。下載這個遊戲的你也期待趕他去旅行,催促他快快從遠方寄明信片和伴手禮回來。蛙的日語かえる和歸返是同字雙關。旅蛙的本意就在等待旅者回家。

不離家,就無法回家。

「離開」這件事本質,才是旅行的意義。

這點亮現代人內心終極的渴望。離開吧,雖然你終究要回來。現實生活無法離開的你,渴望有人替你遠離去看世界。我們擅於在各種經歷中製造記憶,並習慣用照片捕捉這些閃爍的瞬間。無論願與不願,人生總得歷經幾次身體或心靈上的旅行。

唯有放逐,才能從遠去的影子裡更清晰看到自己。

我們需要重新對焦的距離。

持續拉遠的長鏡頭會把太近的畫面重新納入它該有的秩序。對焦,意味著我們必須要減去更多雜蕪枝蔓的東西,更專注去觀看重要的核心。有什麼能像電影鏡頭那樣,模糊背景而讓主角浮出呢? 我突然想起松尾芭蕉的俳句。旅蛙之所以療癒,是因為它讓我們發現生活裡原來有片段停頓的可能;而松尾芭蕉的俳句,則讓我感覺到,減法的留白能把生活的禪意推向極致。他有一首知名的俳句是這樣:

古池や
蛙飛び込む
水の音

因為漢字的緣故,你很快可以感受到一個安靜的畫面,也許在林子深處或寺廟旁邊,有片古池塘,一切寧靜得像時空靜止。突然一隻青蛙飛躍跳進,噗通一聲,擾動了水,在幽靜裡撞出一片回聲。這麼簡潔的三行,卻包含了一個靜中有動場景,同時投射旁觀者隨著蛙而被擾動的心情。在《奧之細道》裡,更能清楚感覺到芭蕉做為一個心境透明的旅人,他用簡練的文字記錄石縫裡的蟬鳴,隨風逐雲浪跡各處,觀水望月,測量離去的時間。窩居在自己的芭蕉庵裡,也不過只是靜靜聽著秋颱摧葉,讓瓦盆承接著漏水滴答響,徹夜聽雨。你說,這也太無聊了吧?下雨不就是很平常的事嗎?我曾經看過有文章說松尾芭蕉之所以改名叫「芭蕉」,除了他家門前那一株顯眼繁茂的芭蕉樹外,更是因為芭蕉葉易破的特質。

大家都愛圓滿,芭蕉卻愛破碎。

可是易碎卻直指人生現實的核心。

還有什麼比日常生活更平凡的呢?可是我們天天都難免遭遇意外,或者突然遇上事情破裂的時刻;而這時候我們才想起平時看似完美圓滿的時刻,其實是非常珍貴的,就像芭蕉葉給我們看到的那樣。我們常忽略身邊最初簡單的完整,回過頭來卻得在另一種極簡的空間裡得到救贖。

我彷彿更理解日本佛寺庭園裡的「枯山水」為什麼讓人感覺療癒。一層層在白砂石裡畫出的均衡水紋,圍繞著大小遠近不一的岩石,平行延長;而你細密梳理的砂石時候,思緒能隨線條的迴旋像漣漪擴散下去。九月遊名古屋時,楓葉已經紅了大半,飄落在波紋砂面,像極落花漂河。實際上因為沒有水流,它是靜止的狀態,但看著這個畫面的瞬間,白砂卻在心裡流動起來。我猜想也許芭蕉在那谷寺寫下「石山の 石より白し 秋の風(石山濯濯 岩石白潔如洗 秋風更白)【註】」時,可能正在心裡扛起一把耙子,緩慢梳理自己生命中那片枯山水也不一定。

關於日常的芭蕉,或許大家更熟悉的是清代蔣坦與妻子秋芙的雨中戲言。某日這位大哥看到妻子因連夜聽著芭蕉葉上的雨水零落聲悶悶不樂,便在芭蕉葉寫上:「是誰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偏偏夫妻心有靈犀,這片題字的葉子就被秋芙回了下半段:「是君心緒太無聊,種了芭蕉,又怨芭蕉。」這對夫妻對話實在有趣,說的是芭蕉,講的是人情。丈夫拐彎抹角問了,到底誰惹得我的老婆大大不開心呢?秋芙這一回,白話來說,就是對著丈夫半撒嬌的嗔怨:「吼,當然就是你啊。」你感覺她早已翻了無數大白眼。這是伴侶最親暱的日常時刻。

最後還是得提一提我喜愛的吉本芭娜娜。ばなな就真的是水果的那個banana。因為喜歡香蕉花而取了這個筆名的芭娜娜,也是以日常流水為敘事能手的小說家。她可以把面對人生各種生死難題和憂鬱的時刻都融化在一碗放置在廚房的食物裡,邀請讀者進入自療。有時我們不得不面臨至愛離席,從獲得到失去,甚至是再度失去;其實每個人都有過曾經與死亡交錯的近距離時刻,然而日子依然要過下去。一如每日開伙的廚房,可能吞噬了一些生命,卻讓另一些獲得足夠的養分,蓄足勇氣面對下一次滿月來臨。

等待滿月,是循環,也是日常。

人生其實就是那段永遠未知的旅程。

你往前追,遠端的地平線永遠在後退,會跨過你的永遠只有日光。

踩過你的,永遠只有歲月。

像小時候跟著家人到河邊戲水,好不容易用紙杯撈起了幾隻小蝌蚪回家豢養,過一段時間,牠們長出兩隻細細的後腿,踢著水,輕巧的洄游,彼此擦身。直到有一天,牠們突然從我記憶裡消失。我始終沒有見到牠們變成青蛙的樣子,不知道是在我上學途中,變成青蛙跳走了;還是爸媽終於受不了,偷偷在我上學的時候,把牠們統統投到公園池塘野放。往後某個夏季與男友走在夜幕垂降的公園池邊,此起彼落的蛙聲,好像喚起了過去的一些什麼。

於是我們,仍舊在每個歲末結束後,又向死亡靠近了一點點,偶爾想耽溺在瘋狂多一些些,只為了能夠有餘力駝起未來一串無盡的暗夜,引頸盼來下個自由的黎明。

註釋:本文中譯參鄭清茂教授翻譯。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貓蕨漫生掌紋》,有鹿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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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筱涵

如貓傲嬌,如蕨柔韌
在腐植富裕的人間土壤,緩慢生長

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得主、
空靈系貓眼少女李筱涵,以微物直觀命運的悲喜哀歡

每株如貓的蕨草得以成形生長,都是因為人生實在好難,
好難抵抗掌紋上的巫術——

長不大的么妹,長姊不可承受之輕的重責,家族女身串結難解的命運DNA……
人生好難,是帶著無法忘卻的童年五官記憶成長,同步為生存、為社會捏挪自己的形狀。
人生好難,搭上七年級末班車,坐二奔三,時而是青春女孩,時而是成熟女子,卻常常覺得自己跑得比較慢。
人生好難,忙於在城市尋一處呼吸,吸書,吸貓,吸小物,吸咖啡,吸甜點,吸任一能短暫沉澱心靈的貪歡癖愛。
既然天將降大任、降考驗、降磨鍊於人身,苦己心志、勞己筋骨之餘,百媚女子時動時靜,溫柔也堅強,偶爾尋覓點小小療癒更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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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有鹿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