蝌蚪去哪了?你知道「有機」其實不等於「生態」嗎?

蝌蚪去哪了?你知道「有機」其實不等於「生態」嗎?
阿美族長輩在田裡撈蝌蚪已是久未見的場景。|Photo Credit: 作者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機水稻田的蝌蚪到哪去了?若有機農業是標榜農藥零檢出,但部分有機農業的施作方式可能破壞環境生態呢?這樣的有機農業是否友善自然?它還具有環境保護的功能嗎?

文:藍藍路、王佳蝦

身為一個返鄉從農的部落小農,有機農業一直是我所關注的事情。然而,吊詭的是,當「有機」成為越來越多人選擇食物的準則之一時,你知道「有機」其實不等於「生態」嗎?

《有機農業促進法》於2018年5月8日正式三讀通過,台灣的有機農業進入擁有特定法條的里程碑。回想剛踏進環境友善農業這個領域時,我曾經在心中對有機認證制度是有所抵制的,先不論申請程序和驗證費用,對一般個體小農來說有多麼的困難;對於無農藥檢出就是「有機」的概念,也讓我無法將「有機耕作」跟「環境友善」直接連結。

九年前,我返回部落從農時,偶然撞見部落裡的兩位農夫正在互相炫耀自己稻田的田間生態,採用有機耕作的農夫稱讚自己的稻田,因為沒有使用化學資材和農藥,保有了很好的生態,稻米也是絕對的純淨自然。另一位使用慣行耕作農法的農夫,則不甘示弱的說:「雖然我的田有使用化學肥料,可是我平常沒有使用殺草劑,水田裡的生態比你們做有機的還要豐富,不然來比一比誰田裡的蝌蚪多呀?我看你們做有機的其實並不生態!」這對話讓有機農民頓時語塞。

那麼,有機田水稻區裡的蝌蚪去哪了呢?

讓我們以一種常見的有機資材「苦茶粕」舉例說明。一般以有機農法所種植的稻米,常使用苦茶粕防治福壽螺的危害。苦茶粕是苦茶籽榨油後剩餘的殘渣,遇水會溶解出皂鹼(皂素)刺激黏膜組織,會對軟體動物造成刺激,使其大量分泌黏液,最終因為體液過度流失而死亡。

因為苦茶粕的成份是有機質,對人體無害,所以被認為是有機資材。然而,這個非使用農藥的防治資材,但卻會在水中殘留,持續傷害水中軟殼動物的黏膜,使其慢慢死亡,所以有機農法施用對人體無害的苦茶粕防治福壽螺,卻會連帶讓蚯蚓、泥鰍、小魚、青蛙、蝌蚪也都跟著死光光,造成田間生態不平衡。

部分慣行農法所施灑的藥劑,雖對人體及生態環境仍有所影響,但是該藥劑僅會吸引福壽螺和蝸牛,藉由誘食的方式,使福壽螺和蝸牛脫水死亡,再加上藥劑持續時間短,又已研發出不易溶解於水中方式,反倒對於水生生物反而沒有太嚴重的傷害,所以仍然可以看到蝌蚪、青蛙及泥鰍出現在慣行農地上。

這個例子,並不是要全盤否定有機農法的價值,而是希望大家重新思考對人友善的農法,是否確實也對環境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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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作者提供
水稻耕作最大的害蟲是外來種的福壽螺,有機耕作法會利用苦茶粕來作為有機防治資材。

有機農業期盼和生態緊密扣連在一起,藉由友善的方式創造健康的生態棲地,進而達成生物多樣性。這是目前許多生態農產品產生的背景,也是目前大力提倡「里山倡議」所想要強調的精神。

不過,源自於土地的農作物,卻不僅僅是代表著自然資源的生產,同時也以「商品」的角色和消費者連結。此時,有機農作物本身所代表意義,就不只是我們如何對待自然資源的方式,同時也涉及到消費大眾如何看待食品本身。

面對市場端的需要,有機驗證變成了勢在必行的徑路,在食安風暴的危機意識下,「有機認證」似乎成為多數人選擇食物的標準之一。當部落小農在販售農產品時,消費者也常以是否「有機」作為主要的評斷的標準。在刻板的印象下,彷彿慣行農法就是有害人體,有機產品才能讓消費者買得安心。

另一位同在打拚的青農朋友也有所感觸的說:「我們從小農市集的消費者可以發現大家都是重視食品安全、健康為主,但已經有報導指出,歐洲國家購買有機產品,其實是一種自我實現,為了達到永續環境和公平正義。但在台灣還是有些差別的,大家可能主要在意的食品是否健康這件事情上,環境生態其實只是一個附加的故事罷了。」

試問:若有機農業就是標榜零檢出的概念,而有機農業的施作方式卻可能破壞環境生態呢?這樣的有機農業是否還具有環境保護的價值和功能?

我並非反對有機防治資材,而是想指出,若我們有一點生態環境的考量,是否應該也要修訂生產環境的經營管理策略或規範呢?例如農民使用有機防治資材用量和方式上的指引,讓使用防治資材之餘降低對於生態環境或棲地的破壞。

我的家鄉富里是花東縱谷平原裡的最大的有機產稻區,在富里鄉最南端的豐南村,有個富里鄉最大的原住民部落「吉拉米代」,這裡的族人以阿美族為多,由於部落位於海岸山脈的山腳下,近山的環境雖然讓族人的稻田飽受山豬、猴子的侵略,但也養成族人重視自然生態平衡的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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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徐月春 CC BY 3.0
花蓮縣富里鄉新興村。

我家的田地就是部落裡位於山巒的地方,祖先們沿著山形、峽谷開墾梯田,修築農作賴以為生的水圳,水圳猶如滋養生命的血脈,串連起部落的生活與文化,百年來不曾停歇。

近年來,家鄉的農民們在地產地銷與守護生態環境的努力下,推出自有品牌「哈拉米」。哈拉米農戶廣媽是近五年才開始從事有機耕作的五年級生農民,廣媽常說自己是用「哈拉農法」來守護水田生態。哈拉(Hara)其實是魚的名字,是台灣特有種──台東間爬岩鰍日本禿頭鯊。阿美族常以周遭的事物為環境命名,像吉哈拉艾的意思是有著許多哈拉的地方。然而,隨著族人從原先的傳統旱作轉為水田耕作時,哈拉(Hara)魚卻從我們的溪流消失了!

於是部落農民們在強調有機耕作之餘,更期待能藉由對環境友善的耕作,將水田的生態找回來。由於苦茶粕會傷害哈拉(Hara)魚的黏膜,因此哈拉米農戶雖然使用有機肥進行農作,卻採取減量與控制的方式使用苦茶粕,將苦茶粕的危害減到最低,以達到對水生生物、台東間爬岩鰍和日本禿頭鯊的保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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