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讀蘇軾導致「靈魂乾涸」? 「貶謫文學」需要存在,但不該泛濫成災

不讀蘇軾導致「靈魂乾涸」? 「貶謫文學」需要存在,但不該泛濫成災
圖為頤和園長廊上,蘇軾〈記承天夜遊〉的彩繪。Photo Credit: shizhao @ 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貶謫文學作為舊時代的產物,於現今存在的意義,是為了要認識我們民族的歷史文化、欣賞文人的筆法及面對人生的態度,這些意義都有教育的重要性,但並不是此文類獨有的——貶謫文學不應繼續在國文教育中、在靈魂中「氾濫成災」。

※圖為頤和園長廊上,蘇軾〈記承天夜遊〉的彩繪。

文:林冠騰|國立政治大學傳院不分系雙主修中文系大二生

日前因應新課綱的國文教育「去文言化」,國一上下學期都只能各選2篇文言文,導致部分出版社選擇割捨了收錄至少30年的〈記承天夜遊〉,將其改放在課後的應用練習中。對此,有國文老師指出,國中生沒讀到蘇軾,「靈魂會乾涸」,直言「平生不讀蘇東坡,號稱學霸又如何。」

這段話弔詭之處在於,課綱並不是再也不選蘇軾的作品,但蘇軾這篇幾乎成為一代人集體記憶的〈記承天夜遊〉,曾經選錄的價值何在?

〈記承天夜遊〉寫於宋神宗元豐6年,此時距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已6年,全文極短,不足100字,在壯志難酬的苦悶中表現了閒樂自適的心境: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

通篇讀來,全不見「愁」、「苦」兩字,只寫月夜之美、友人相聚之樂,卻處處透露著貶謫的悲涼心境;文末「閑人」用得巧,展現了不一般的曠達之志,卻也是自嘲,也是懷才不遇的自傷,韻味十足,寄寓深刻。

然而,竟有深刻若此,不讀之,靈魂將枯竭乾涸?

國高中文言選文中的 「貶謫文學」

所謂「文窮而後工」,貶謫文學在文言文作品中,是很常見的一類,更是國高中選文的大宗。從國中的〈記承天夜遊〉、〈陋室銘〉,到高中的〈始得西山宴遊記〉、〈岳陽樓記〉、〈醉翁亭記〉⋯⋯我們從小由這些作品中汲取文豪名士的生命經驗與人生哲學,學習如何「將危機變成轉機」、不被情緒的枷鎖束縛和面對困境時悠然自適的態度。

這些作品縱然筆法不同、境界不一,但都表現著某種「超然」的心志,作者皆試圖透過文章安放這種無處宣洩的苦痛,進而得到精神上的解脫。

然而,筆者從前在讀這些作品時,總感到疑惑,人真有這麼容易得到解脫嗎?為何非得抒發曠達之情才是高遠的人生境界?

當然,貶謫文學不只超脫曠達的這一類,也有感傷哀怨的一類,屈原便是最經典的例子。屈原是中國古典文學浪漫主義的先驅,開漢代以來「士不遇」的文學傳統。筆者記得高中時,課本裡選了〈漁父〉,雖然同是貶謫文學,讀來卻令我備感「新奇」,因為屈原並未在文中展現超脫的意趣。

筆者私自認為,屈原反而活得比較像個「人」,不似選文中的其他作家非得表現「超脫精神」不可(不論是否真正超脫);現實中人不一定總能在苦難中找到出口,雖然其自殺的行為在現今看來極不可取,但其抒己沉痛、堅持理想的「真」,讓我由衷佩服。

然而,無奈的是,國高中所選的貶謫文學中,大多都是超脫一派,雖然這些作品絕對有其存在的價值及可讀性,但當選文聚焦的要旨大同小異時,令人不禁懷疑,中華民族浩浩蕩蕩5000年的歷史文化,難道只有如〈記承天夜遊〉般超脫的貶謫文學值得一觀?才使靈魂不至「乾涸」?

我想不是的。

貶謫文學有其地位,卻不該「氾濫成災」

首先,應該先探究,貶謫文學,無論超脫與否,其存在的意義是甚麼?

「貶謫」一詞似乎充溢著歷史意味,所謂歷史,便是已然過去的人事物。貶謫是傳統君主專制時代下獨有的概念,在那樣的時代,深得聖寵、得以一展抱負,似乎便是人生中最得意之事,也是許多古代文人窮盡一生追求的理想。反之,只要觸犯聖顏,一聲令下,便要發配邊疆,貶謫地大多天高皇帝遠,像蘇軾就曾被貶儋州(今海南島),而古代交通不便,路途中就可能因疾病、盜匪身亡,即使抵達了,也是滿腔的憂慮苦悶。貶謫就是個晴天霹靂、五雷轟頂的壞消息。

然而,這樣的時代卻早已不復存在,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在朝為官」也不再是普遍的志向,更沒有陰晴不定、掌握生殺大權的君主。貶謫文學作為舊時代的產物,於現今存在的意義,是為了要認識我們民族的歷史文化、欣賞文人的筆法及面對人生的態度。

這些意義都有教育的重要性,但並不是此文類獨有的——貶謫文學不應繼續在國文教育中、在靈魂中「氾濫成災」,文言的選文應朝向多元化邁進,並能與時代溝通,才能使國文教育注入新生命,學生讀的也不再是「死文學」。

從〈茶酒論〉〈自祭文〉 談我理想中「活的」文言選文

筆者目前就讀中文系,教授介紹了許多與過去學習經驗中不同的文言篇章,也帶給我全新的解讀觀點。以下便談談我理想中的文言選文:

如要認識民族的歷史文化,〈茶酒論〉即是有趣且充滿新意的一篇,它將茶與酒擬人化,以問答體記敘兩者間各自誇耀、論辯的過程,最後由「水」出面調停紛爭。文體接近賦體,有用韻、時有對仗,雖然論辯過程中某些細節並不嚴謹,有時茶與酒各說各話,不理會彼此的論點,但整體讀來清新有味、奇趣橫生,可引導學生一窺語言活用的藝術。

〈茶酒論〉的作者不詳,共有六個寫本,「寫本」意指人手傳抄而非印刷的作品,是民間傳遞知識的重要途徑,此處更可介紹中國傳統「寫本文化」的特點,兼有文學及歷史的價值。

而若要一觀作者的人生哲學,陶淵明的〈自祭文〉同樣意涵深刻,不但觸碰到生死價值的議題、更寄遇了作者思想的光輝。〈自祭文〉是陶淵明寫於辭世前夕,為自己所作的一篇祭文,他在文中想像自己死後親友送行弔祭和下葬的情景、懷想自己一生的遭遇與生活、表現理想志趣、抒發自己對死亡的態度。文中結構安排特殊、語言樸實率真,深具啟示意義。

死亡是自古至今人類始終要面對的議題,今日再一讀〈自祭文〉或許可連結至「自殺」、「安樂死」的議題,激起一些思辯和討論:

惟此百年,夫人愛之,懼彼無成,愒日惜時。存為世珍,歿亦見思。嗟我獨邁,曾是亦茲。

這段文字尤其引人深思,人們在有限的時光裡,究竟是為誰辛苦為誰忙?是為了生前的榮寵與尊重還是死後的懷想追念呢?對於陶淵明而言,皆不是,他為的只有自己,所以才可以說「餘今斯化,可以無恨」,自在地來,也要了無牽掛地去。

陶淵明對於死亡意義的闡發,是可跨越時空的界線,而仍與我們切身相關的,這樣的文學就沒有在歷史中死去,反而可以一再品嚐箇中滋味。

我所理想的文言選文,是「活的文學」,是可以從歷史文化軌跡、語言應用藝術、作者人生哲學中找到與現今文化、社會產生連結的文學。

在此並不是否定貶謫文學的價值,我理想中的選文或許和「靈魂乾涸說」都帶有某種主觀的價值判斷,但「去文言化」既已成為趨勢,便應該深入思考選文的多元化,觀念若仍停留在舊時代,或許才是國學教育思想的乾涸。

責任編輯:李修慧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