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藝術/設計書寫群落計畫】我們為何看蝸牛做愛?生物藝術與性別視角的交織探討

【生物藝術/設計書寫群落計畫】我們為何看蝸牛做愛?生物藝術與性別視角的交織探討
Photo Credit: Jonathan Ho, Sex Shells: Gender fluidity in the Modern Age, 2019,游量凱攝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或許生物藝術的激進實踐,不論從物種滅亡或生殖技術的角度,來拓展肉身的邊界、感官經驗和時空交錯的相遇,都試圖對未來進步主義保持距離。

文:游量凱

展間一:蝸牛黃片

設計師Jonathan Ho和生態科學家Joris Koene合作的生物藝術計畫《性殼:現代性別流動》(Sex Shells: Gender fluidity in the Modern Age, 2019),是荷蘭2019年生物藝術與設計大獎(BAD Art & Design Award)的得獎作品之一。

展場中央的水族箱,散布著數隻鑲嵌水鑽及彩繪的活蝸牛,水族箱底下鋪著蝸牛造型圖案的居家地毯。三面環牆的黑白灰階投影,慢動作播放蝸牛交媾時的感性扭動,接續蝸牛造型的皮革愛好者彼此撫摸。Ho的設計長期聚焦在戀物美學和性產業,此作品結合蝸牛的跨性交配和戀物社群的親密實踐,或許也交織了人與蝸牛的情慾邊界。

得獎介紹寫到,這件作品將雌雄同體的淡水蝸牛作為性別流動的「隱喻」(metaphor),以探索當代人類性別的多元可能。

隱喻嗎?生物藝術是二十一世紀新興的跨領域藝術創作,然而把生物作為人類社會的隱喻,其實是非常古老的做法,可以溯及遠古石窟的動物壁畫。讓我不安的不是做法有多古老,而是人與生物之間的互動關係沒有在作品中進一步展開。

確實,雌雄同體的蝸牛可以比擬現代人類社會中的性別框架,但是,《性殼》的佈展裝置似乎隱含了另一種不對等的關係:人與動物。哲學家John Berger在〈為何看著動物?〉(Why Look at Animals?)一文中寫到,自遠古時期,動物就不僅是人類語言中的隱喻,而是相互影響的行動者。人看著動物,動物也回望著人。動物被食用也被崇拜,彼此形成微妙的互生關係。

伴隨資本工業的發展,動物的凝視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動物的圖像、玩偶、迪士尼卡通、寵物、和動物園。尤其是動物園,讓人可以看見自然,卻反而證明了動物在人類社會中的缺席。柵欄中的動物失去在自然中的求生行為,覓食、求偶都被養殖員控制,卻被當作是自然的珍奇象徵。動物不再有能動性,僅供人觀賞[1]。

《性殼》在水族箱中花枝招展的扮裝蝸牛,不幸地,令人聯想到Berger為動物所寫下的這篇訃聞。水族箱內的蝸牛是被看的對象,水族箱的設計已經預設了人類作為唯一主體的觀看方式。不論是成為地毯造型,活著的蝸牛被加上創作者的水鑽變裝,以及科學家透過神經手術限定蝸牛的性別,蝸牛在展間裝置中的角色,其實更接近動物園裡的珍奇異獸,是一種馴化的自然。

雖然《性殼》的目的是在反諷男女二元的文化框架,但是,假如生物藝術旨在透過生物來反思以人類為中心的思考模式,蝸牛是怎麼想的?蝸牛可以發聲嗎?如果蝸牛會說人話,Ta們會如何評論《性殼》的展場裝置?

展間二:賞鳥技術

假使活著的蝸牛無法發聲,滅絕的物種又能說什麼?從Youtube上流傳的絕種奧亞吸蜜鳥的求偶叫聲出發,科技媒體藝術家Jakob Kudsk Steensen的作品《再生》(Re-Animated, 2018-2019)運用電玩影像工程來建構絕種鳥類轉生的科幻烏托邦。看似是一則典型生態浩劫的道德故事,用滅絕物種來批判現代社會的發展,其實,沉浸在其中才能體會《再生》的複雜敘事。

環繞在VR裝置的三面牆上的影音,分別講述了生物學家對於吸蜜鳥的個人記憶、棲地夏威夷島嶼的生態史,以及最後一面沒有人聲的影音,只有循環撥放吸蜜鳥的求偶叫聲、叫聲的視覺動畫、和吸蜜鳥標本,掛在彷彿博物館的白牆上。

從夏威夷島嶼的生態史旁白開始,Steensen便企圖在吸蜜鳥的物種生命歷程中,囊括不同的行動者:鳥類、傳教士、生物學家、蚊蟲、疾病、標本展示等等,人與動物交互作用在殖民和生態網絡之中,人既不是置身於自然之外,也不是全能的自然主宰。

圖二:Jakob_Kudsk_Steensen,_Re-Animated,_20

而到展場中心的VR裝置,觀眾進入一處藝術家採集實景後重新虛擬的自然世界,在偌大的叢林河流之間穿梭,視角從地面、水中到高空之間緩慢轉動。觀眾仍只能偶爾聽見吸蜜鳥的求偶叫聲,沒有吸蜜鳥再生的蹤影,只有如墓碑一般矗立的吸蜜鳥標本畫像。事後看藝術家接受訪談才知道,VR頭罩上的收音裝置會感應觀眾的呼吸,所以每個人所沉浸的《再生》版本都略有不同的節奏[2]。相同的部分或許是,吸蜜鳥「再生」的不可能,藝術家並沒有用影像技術來許諾虛假的未來圖景,需要「再生」的是人感知自然的方式。

Jakob Kudsk Steensen from Artistic Practice on Vimeo.

展場中對應《再生》的作品,是同樣轉化滅絕物種的《崇高復生》(Resurrecting the Sublime, 2019)。藝術家Alexandra Daisy Ginsburg、Sissel Tolaas和生物科技實驗室合作,由生物學家從二十世紀初因為殖民畜牧而絕種的錦葵植物DNA,嘗試模擬該植株的香氣。

藝術家在展場打造了玻璃櫃裝置,玻璃櫃中只有三塊火山岩石,是科學家得以找到植物DNA的關鍵。忽然間,植物的香氣在櫃中釋放,我們如何能夠得知這就是滅絕植物的氣味?其實《崇高復生》沒有提供答案,在介紹的影音中藝術家也承認重現氣味是不可能的,科學技術僅能模擬近似的氣味分子。

圖三:Re-Animated局部_游量凱攝
Photo Credit: Re-Animated局部,游量凱攝影

生態文學學者Ursula K. Heise在《想像滅絕》一書中指出,十九世紀達爾文演化論以來,歐美社會對於生態滅絕的焦慮心態,很多時候反映的不全是生態危機,而是社會的自我認知和價值判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