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填海造陸」大夢背後,竟是柬埔寨因出口砂石而造成的生態災難

新加坡「填海造陸」大夢背後,竟是柬埔寨因出口砂石而造成的生態災難
Photo Credit : 衛城出版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專研柬埔寨砂石開採的地理學者勳伯格(Schoenberger),在「皇家地理學會」年會中嚴厲指出,大部分的柬埔寨砂石出口都是非法的,從新加坡的進口數據就能知道柬埔寨的資源正在快速地消失,而且很明顯的,一些與柬埔寨政府高層有良好關係的人從中賺取大量財富。

文:萬宗綸

新加坡著名的金沙酒店觀景台上,不僅有經常出現在影劇畫面中的無邊際游泳池, 還有瞭望平台可以讓旅客享受璀璨輝煌的夜景。而在一片奇光異色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巨大的天空樹(SuperTree Grove),這些人造的樹塔狀建築,會在白天時吸收儲存太陽能,到了夜幕垂臨時,則轉而成為照亮新加坡濱海灣夜空的燈光秀,讓匯聚至此的各國觀光客,無不讚嘆新加坡的美麗、科技與進步。

對於一個過客而言,讚頌眼前的美麗很容易,不需要付出任何沉重的代價。因為我們鮮少會特別注意到,這些國際聞名的現代化景觀,以及光鮮亮麗的進步科技,大多是建立在人造的基礎之上。甚至連這些景觀底下的土地,都不是天然形成,而是經由「填海造陸」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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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海灣花園的天空樹景觀

無限的夢,有限的砂

不過新加坡係一彈丸之地,究竟哪來那麼多砂石可以填海?對於這個國土小、自然資源又稀缺的地方,自然只能仰賴「進口」, 也因此,新加坡政府的填海造陸計畫,直接影響到了鄰國的環境與資源的輸出。

《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的專題報導指出,填海一平方公里,需要三千七百多萬立方公尺的砂石,相當於放了三座半的紐約帝國大廈進去。新加坡填海造陸計畫使用的原料,有些來自本地的礦場與海床,有些則是挖掘隧道後產生的砂石,但這蕞爾小島的土方終究無法滿足自身需求,於是,新加坡成為世界最大的砂石進口國,重度仰賴進口鄰國的砂石。

由於從鄰國購買能節省運輸成本,馬來西亞與印尼都曾經成為新加坡重要的砂石供應國。不過,隨著新加坡國土的擴大,這兩個國家開始擔憂:有朝一日, 新加坡的土地會大到非常貼近馬屬與印屬的島嶼。

同時,也因為馬、印兩國開始進入大興土木的建設階段,砂石內需增加,於是在1997年,馬來西亞首相馬哈迪禁止了兩國間的砂石交易。數年後,先有馬國的媒體砲轟輸出砂給新加坡是「出賣國家」,又有媒體質疑,新加坡的填海造陸計畫將威脅到柔佛的經濟成長 ── 柔佛是馬來西亞最靠近新加坡的州。

隨後在2003年,馬來西亞再度針對新加坡於大士(Tuas)與離島德光島(Pulau Tekong)的填海造陸工程,一狀告上國際法庭,罪狀是新加坡侵犯領土及破壞柔佛海峽的海洋環境,造成柔佛漁民漁獲量減少、馬屬船隻損壞等; 兩國先後舉行多次雙邊協商,並在2005年達成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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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涉複雜政商利益結構的柬埔寨砂

隨著馬、印、越三國都在砂石出口上祭出程度不一的限制,柬埔寨成為了新的砂石進口替代國。

2009年,柬埔寨首相洪森因為「不想成為柬埔寨環境惡化的歷史罪人」,而祭出砂石出口禁令,卻耐人尋味地留下了一個例外 ── 「阻擋水路的砂石可以開採」 ── 聽起來很合理,但是誰來定義什麼樣的砂石「擋人水路」?

此外,大家也懷疑,家族企業跨足砂石開採業的洪森,是否能夠拋開自己的裙帶利益, 真心為了環境保護發聲?例如洪森姪女的公司,在湄公河長達四公里河畔享有抽砂權,對此洪森卻表示:那是為了解除湄公河岸土石鬆動的問題,並且要促進航運。

關注環境議題的國際組織「全球見證」(Global Witness),便在2010年出版了一份報告,名為《漂移的砂:新加坡對柬埔寨砂石的需求如何破壞生態系統與良善治理》 (Shifting Sand: How Singapore’s demand for Cambodian sand threatens ecosystems and undermines good governance)。在報告中,「全球見證」指出,儘管檯面上柬埔寨政府是禁止砂石出口,但這個政府卻在實際作為上推動了抽砂產業。

據「 全球見證」 的資料, 光是柬埔寨一個省的砂石, 一年就能在新加坡售得約兩億四千八百萬美金的產值。這個不斷持續進行的產業,並不只是純粹的商業行為,一些柬埔寨抽砂業者的營業許可上,竟然有新加坡駐金邊(柬埔寨首都)大使館官員的用印,亦即新加坡政府明知柬埔寨官方已明文禁止砂石出口,卻仍然與柬埔寨抽砂業者交易。

「全球見證」質疑,總是自詡重視「可持續發展價值」的新加坡政府,為何對於周遭國家的環境議題漠不關心,甚至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成為破壞環境的共犯。他們還發現砂石買賣的契約,其契約締結雙方便是柬埔寨的砂石開採業者與新加坡裕廊集團(JTC),也就是我在前面曾提過的國有開發商,填海造陸的主要負責方之一。

面對「全球見證」的詢問,新加坡政府只在回應中指出,所有的砂石交易都是非政府的私人商業行為,新加坡政府在當中沒有扮演任何角色,即便是國有色彩濃厚的裕廊集團參與其中,也不被視為代表政府,將所有責任推得一乾二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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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2日資料圖片,圖中沙庫為柬埔寨富豪 Ly Yong Phat所有,當時他因在海岸採砂石所造成的環境破壞遭受批評,而這些砂石大部分都被送往新加坡。

為了揭開砂石業的弊端,柬埔寨的環保團體「Mother Nature」雇用了一間新加坡律師事務所,協助調查兩國砂石運輸的非法開採機密,並準備利用蒐證資料,向新加坡政府提告。「Mother Nature」創辦人Alex Gonzalez-Davidson 不諱言,他們最終目的就是要讓新加坡政府覺得從柬埔寨進口砂石會「惹得一身腥」,進而停止從柬國購買砂石。

根據聯合國的統計資料指出,2007至2016年間,新加坡一共從柬埔寨進口了市值七億五千兩百萬美元、七千兩百萬噸的砂石,然而柬埔寨官方登記的,卻只有五百萬美元,有超過七億四千萬的價值從中蒸發。

專研柬埔寨砂石開採的地理學者勳伯格(Schoenberger),在「皇家地理學會」年會中嚴厲指出,大部分的柬埔寨砂石出口都是非法的,從新加坡的進口數據就能知道柬埔寨的資源正在快速地消失,而且很明顯的,一些與柬埔寨政府高層有良好關係的人從中賺取大量財富。

勳伯格也認為,像新加坡這樣一個富國所擁有的土地擴張野心,卻是建立在使用相對較貧窮鄰國的自然資源,並且這個自然資源還不是可再生的,這樣的跨國砂石交易是充滿著社會不正義的掠奪行為。

面對「Mother Nature」的質疑,柬國政府將矛頭指向非法開採,撇清一切政府需要負擔的責任,聲稱毫不知情,且已經盡力清除國內一切非法開採活動,最後再將球丟給了新加坡政府。

然而,柬埔寨人權中心的報告卻再度披露柬國政府玩弄兩面手法,一方面禁止砂石開採,一方面又持續販賣開採牌照給業者,隨後再對他們開罰。「Mother Nature」指出,光是2015年,柬國政府就透過這樣的手法,包含牌照費、罰款等等,賺進了七百七十萬美元的收入。

與越南的情形相同,開採砂石對海洋環境造成的劫數,直接影響到柬埔寨當地人的生計。柬埔寨漁民抱怨,砂石業者的所作所為已經嚴重導致他們的魚蟹收成降低,抽砂船外洩的油污染也讓漁船的捕撈作業受到直接影響。《今日東協報》(ASEAN Today)採訪了一位西南方小島Koh Sralau 島的漁民,他過去每天捕蟹可以賺進五十元美金,但是自從砂石開採活動影響海洋生態後,魚蟹的捕獲量不斷下降,現在他每天賺不到十元美金。此外,《今日東協報》發現,水質汙染後造成的食安問題,讓鄰海居民的生活基本所需受到不小的影響,甚至能造成大規模的遷村。可議的是,這些進行抗議行動的柬埔寨人,有些竟然遭到政府的恐嚇或甚至逮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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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2日資料圖片。挖泥船從柬埔寨達泰河河床挖沙石,村民表示,每天24小時的採礦作業破壞了魚類、螃蟹和龍蝦的生活環境,並侵蝕了河岸。

面對質疑,柬國礦物能源部的發言人只說,每個國家與機構都有不同的規則、不同的資料紀錄方式,所以他無從得知,究竟是聯合國的登記系統有錯,還是新加坡或柬埔寨的紀錄有誤,礦物能源部不宜對有關事務進行評論。

新加坡國家發展部也再次跳針:「我國實行嚴格措施確保本地砂石供應商符合現有條例, 供應商必須持有從獲准地區採砂石、遵守採購地環境保護法律,及擁有合法砂石出口准證等相關文件。」

Mother Nature 於是發起連署,製造輿論壓力,要求柬埔寨政府確實禁止砂石開採,他們要新加坡政府知道,新加坡做為區域的砂石進口中心,直接影響了柬埔寨人民的生活環境。此舉雖然沒有撼動新加坡政府,但是柬埔寨政府宣布了基於環境保護原因,決定全面禁止出口砂石。

柬埔寨發佈禁令的消息一出,引起許多人在網路上發表看法,但幾乎無法見到新加坡網友譴責新加坡政府,反而大多將責任歸於柬埔寨,譏諷柬埔寨想靠禁令威脅新加坡,抑或是坐地起價。不少網友認為新加坡並不是「偷走」柬埔寨的砂,而是正大光明用錢買來的。其中有一個網民留言寫道:「如果柬埔寨的砂石賣到了很好的價錢,我不明白為何不值得他們犧牲一點海岸生態呢?」當然,並不是所有的新加坡人都這樣想,不過,這則留言清楚反映了新加坡社會中主流的意識形態:在國家利益面前,小國(或貧窮國家)沒有本錢去為了那些枝微末節的小事而阻礙任何發展國家的機會。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走入亞細安:臺灣青年在東南亞國家的第一手觀察報導》,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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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佳禾、胡慕情、郭育安、游婉琪、萬宗綸、賴奕諭

用記者的眼、人類學者的心、地理學家的魂
認識我們從未真正理解的東南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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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東南亞,過去許多人想到的不外是投資經貿的新市場,或是充斥動亂、貧困、社會內部歧異紛雜等既定印象。然而在新移民與移工大量加入臺灣島嶼社會、經歷多元文化洗禮的我們,如何突破刻板印象,採取持平的角度認識東南亞,甚至發展出不同於以往的互動關係?

本書六位身分、研究背景各異的作者,他們或許非「南向」的先行者,卻是抱持著想要真正認識某個邊陲部落,或是挖掘社會議題、關心人權與環境的態度,身體力行在東南亞蹲點做採訪或田野調查。在他們的研究報導中,可以看到許多以往被忽視的議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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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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