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漁民出走也歸咎台塑?死魚事件恐怕不是起點,卻也不是終點

越南漁民出走也歸咎台塑?死魚事件恐怕不是起點,卻也不是終點
Photo Credit:林佳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前後資訊的矛盾,提醒我們難以斷言河靜鋼鐵的污染嚴重且持續地影響漁民生計。然而,無論越南本地或國外媒體對此一事件的再現,卻是當地漁民生計因此污染持續滑坡,這中間的落差,牽涉了南海的漁業競爭與越南政府的國家治理能力。

事實上,越南的漁業部門並非沒有資源管理和保育的意識,只不過漁業一定程度上背負著提升沿海鄉村人民收入水平的重任,因此一直沒有實施禁漁期或限量捕撈的制度。直到2003年《漁業法》通過,越南才首次出現漁業發展的總體計畫。然而,中央政府設定的目標,與地方政府迫於地方現實或追求數字成長而實際推動的方向,還是經常發生不一致。

另一份由丹麥哥本哈根大學與越南規劃與投資部於2010年發布的策略報告,則一針見血地指出,越南的海洋捕撈最根本的問題在於「有太多漁夫在追逐太少的魚」,而這種狀況在沿岸(in-shore)和近岸(near-shore)的水域尤其嚴重:有八十六%的漁船,集中在經濟海域最靠近海岸的四分之一範圍內作業,而這些漁船必須爭搶全國六成左右的漁獲。

漁船總噸位數不斷飆升,除了開放市場競爭、引入商業化經營,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1990年代末以後越南政府主力推廣離岸漁業。從保全海洋資源並提升漁業經濟價值的角度來說,這是一個合理的方向,但相應地必須做好減船(淘汰馬力較低的舊船)政策、劃分並有效地引導不同捕撈能力的漁船各自在適當的水域作業。

實際情況如何呢?2018年,有一組越南研究者為探討死魚事件對四省漁業的衝擊,取得衛星影像系統「可見光紅外線成像輻射儀」(Visible Infrared Imaging Radiometer Suite,VIIRS)於事件發生前後所記到的北中部經濟海域成像,理論上這能捕捉到一定規模以上的夜間作業漁船所發出的光源,以用來估算海上漁船數量和密度。結果,成像顯示在事件發生前一年(2015年5月),二十海浬範圍內的漁船大多都集中在緊靠著海岸的一側,與二十海浬外離岸作業的漁船位置分布相對平均,有非常明顯的差別。

從統計數字上來看,2010年以來,越南沿海各省在九十匹馬力以上的動力漁船,無論數量或總噸位數都呈現全面且持續的大幅成長。即使是漁業相對不發達的北中部四省,2010年還只有三十艘、排名全國倒數第二的河靜省,到了2017年數量和總噸位數都成長了超過十倍,而承天順化省、廣平省也都至少達到倍翻以上;本來漁撈規模就相對比較大的廣平省,更是四省之中的異數,九十馬力以上的漁船總噸位數,在2017年已達到全國第七名。

漁船不斷變多、變大,但北中部四省沿岸的環境絕大部分是風積沙岸,能泊靠中大型漁船的漁港屈指可數,其中廣平省位於淨江(Sông Gianh)口的淨江港就是規模最大的漁業基地,要確認實際狀況不難。

我們在2018至2019年間考察過淨江中下游的產業活動,當時看到這一條三百多年前南北紛爭時代重要的界河,如今在寬闊的河口兩側都有相當成熟的港埠發展。公司化經營的離岸船隊,漁船進出狀況看起來十分正常;造船業也很熱絡,沿河兩岸都看得到建造中的新船,而且都是長度至少在十米以上的艙船。若非知道到河口附近的海岸曾是死魚事件主要的災區之一,光看港口狀態,應該不難相信廣平的漁業正在快速起飛。

然而淨江港畢竟是特例。若稍微往南走,來到坐落在日麗河(Sông Nhật Lệ)河口的省會城市洞海,情況又有些不同。

洞海這座小城是十七至十八世紀左右歷史大局的幾次重要戰役發生地,如今除了市區有一座當代復原的星型堡壘,完全看不出古戰場的痕跡。而鄰近山區十多年前發現全世界規模最大的石灰岩洞群,靠著這個入選聯合國世界遺產的峰牙己榜(Phong Nha-Kẻ Bàng)國家公園,洞海的觀光收入近年快速成長,成為北中部在順化之外又一處能吸引國際旅人的停佇點, 也吸引愈來愈多的服務業地產發展。

如今,在日麗河兩岸,靠市區一側是水岸公園以及背包客出沒的商圈,另一側在海岸沙丘上則是繁忙的漁村寶寧(Bảo Ninh)社。寶寧社的漁船規模雖不如淨江港,漁業活動仍算熱絡。造船廠主黃國俊告訴我們,越南政府近年確實鼓勵漁民轉向離岸甚至遠洋捕撈, 但造一艘全新的船要價二十億越盾(約合兩百五十萬臺幣),一般小規模作業的個體戶漁民根本拿不出這筆錢。何況,就算真的有資本造船,也有其他憂慮。

P156圖片
Photo Credit:汪佳燕
日麗河口附近的傳統定置漁業。

黃國俊表示,目前北中部漁民的「遠洋」 捕撈範圍主要到達黃沙(西沙)群島、南海的中心海域,甚至長沙(南沙)群島一帶。然而,越南與中國在南海問題上長期對立,漁民在海上必須與中方競爭,「我們常被中國船攻擊,大部份都輸。」在污染事件發生前,跑遠洋的漁民一直不多,寧願在近一點的海域作業,既省油錢,也比較安全;污染事件發生後,「很多人出國當移工了,工人變得更難找。所以從死魚事件發生至今,我都沒去跑過船。」

作業成本與人身安全的雙重考量,黃國俊的苦水說明了為什麼「離岸漁船不離岸、遠洋漁業不遠洋」。只不過,這樣的選擇雖然情有可原,卻有可能引發連鎖的負面效應。首先,遠洋漁場通常比較能捕獲高價值的魚種,離岸漁船放棄這些進入門檻比較高的水域,獲利效率會變低,開銷會變得吃緊;因此,當他們轉而「入侵」近岸漁場,勢必會利用規模優勢做更大強度的捕撈,結果便造成近海資源加速枯竭,同時逼使競爭不過的近岸漁船也往沿岸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