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天下的台積電:疫情之後,我們如何理解從「短利思維」甦醒的全球布局?

逐鹿天下的台積電:疫情之後,我們如何理解從「短利思維」甦醒的全球布局?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傅瑩女士一句「您真的認為民主制度這麼脆弱,華為區區一家高科技公司就能威脅到它?」讓不少人拍手叫好,但這其實是個二分法的陷阱題,因為全球企業諄求短期利益的結果,其實為自己培養了一群未來的超級競爭對手,而不斷混淆視聽的結果,就是讓不透明的中共政權更將穩定維持。

作為全球第一大晶圓代工廠,台積電此次到美國亞利桑那州,設立最先進製程的十二吋晶圓廠舉動,的確相當意義重大。此舉不僅引發政經、軍事上,美國「聯台抗中」策略的諸多聯想,甚至也有不少分析師從全球布局的思考角度,臆測台積電此次「迅雷不及掩耳之舉」背後的真正意圖。

《天下》報導日前即提到,劉董事長針對美國建廠規畫的答覆:「長期來講,與其說是為風險管理,還不如說是為了利用全球人才(global talent)」。的確,製造業的開線五要素人機料法環(4M1E)中,半導體關鍵機台設備的市佔率,幾乎由美系設備商,應材(Applied Materials)、科林(Lam Research)、科磊(KLA),以及擁有先進黃光EUV機台的荷商ASML所囊括。

這也突顯出,在資本如此密集的半導體業,機料法環都是有錢有管道,就可以短期回收、複製的。然而晶圓廠長期的人才養成,卻很難一蹴可躋,台積電回應川普政府的美國製造政策,或可藉此彌補台灣半導體新血不足之困境,的確是一舉兩得的做法。

然而,今日十二吋晶圓廠高度自動化的程度,早讓過去著無塵衣的現場作業人員,忍受工時,扯嗓開會、追貨的場景走入歷史。取而代之的是更先進、少人高科技的清冷廠房。可以說,現在的半導體廠,只剩下研發、製程、設備端「解決複雜問題」的人,至於平日維持廠房持續基本運轉的作業者,幾乎只能用「門口羅雀」來形容。

既然,台積電美國製造帶來的直接「中產階級」工作機會相當有限,對台美雙方「看得到也吃得到」的短期投資回收、產能效益也不驚豔,甚至可能丟掉華為這塊市場大餅,那麼為何台積電要落入看似選邊站的陷阱?甚至連知名分析師都勸台積對美國虛情假意「唬弄一下」就好?

對於這麼關鍵的事件發展,我們認為不應該再落入二元化認知框架而做窄化的解讀。除了壓制華為/中國的網路侵略這把明槍以外,我們認為全球人才養成背後,那長期追求真善美的普世價值與人格陶成的部分,才是美國想要藉「台灣模式」,喚醒世人從過去全球化的「短利思維」甦醒、看清極權政府利用「時間錯覺」犧牲「長益」換取「短利」的魅惑手段。

RTS5IAJ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反對華為的意義不是怕民主受到威脅,而是不想挹注不透明的中共政權

讓我們回顧一下今年2月14日慕尼黑舉行的年度安全會議中,美國眾議院議長南希·裴洛西(Nancy Pelosi)在會後Q&A與中國人大外事官員傅瑩的針鋒相對,只更加暴露出極權政府「混淆目的認知」的外宣,是多麼誘人卻致命。

三個月前,歐美的疫情尚未真正爆發,所以時間點上,我們能理解現場部分歐盟成員國與會人員,為傅瑩女士充滿建構式的提問鼓掌叫好背後,「美國就是酸葡萄」的心理。「您真的認為民主制度這麼脆弱,華為區區一家高科技公司就能威脅到它?」——這句回答「是」、「否」,就落入二元對立的詭辯矛盾句,並沒有絆倒裴洛西議長。相反地,與川普總統之間的歧見,只能稍微說明她一閃即逝的無奈神情,但她卻還是「毫不含糊、毫無疑問」(unequivocally without any hesitations)的對外堅定表達,這是「美國兩黨、甚至是全民共識」,「我們不想複製中國的(國家)系統…...沿著這條路走下去,要非常小心」。

或許全球社會對於極權政府外宣操控、轉移焦點的能力,已經熟悉大於畏懼。但讓世人習慣謊言、相信「工具無害、只要能帶來立即可見的效益就是善意」才可怕。混淆是非的「結果」與「過程」敘事觀點 ,用來隱藏真正的「終極目的」是「維持專擅不透明的中共政權」(社會穩定只是為達成目的之「手段」),進而合理化對內打壓人權、自由,對外侵蝕民主價值,這才是真正可怕之處。

當中國不斷美化「去人性的犧牲」來穩定專制,我們需要更多「主動旁觀者」

量體巨大的社會系統,若過於強調穩定、從上而下(top-down)的集權管理,並排除眾人參與(bottom-up)的選項,則足以將系統鎖入「自我強化」、「只追求效率」的過程(系統學者稱之為效率陷阱「efficiency trap」);一旦系統遇見看不見的外來敵人或病毒攻擊、或是環境劇烈改變,將導致組織無法於問題起源之初「勾勒、看見」問題全貌,而加速滅亡。

面對百年一遇的風險,民主系統透明的監督與合作機制,才揭示自身重要性:有效地在風險醞釀之初,允許系統「先行者」(early adopters)扮演關鍵「識別問題」的角色。

任正非:華為進入戰時狀態 調整戰略方針
Photo Credit: 中央社

自身也是納粹集中營倖存者的哈佛教授Ervin Staub,多年研究種族清洗的原因以後,提出相當發人省思的結論。不同於一般人所認知,他認為種族滅絕慘劇發生,是一連串不間斷的毀滅過程加總(continuum of destruction):肇始於各種「非人化」(dehumanized)受害者的微小行為,由於目睹的旁觀者默許,而持續累加,最終導致大規模清洗悲劇。而能夠真正避免種族清洗惡行的關鍵因子,就是Staub教授定義的「主動旁觀者」(Active Bystander):「目睹大規模惡行發生的當下,認為自己有責任採取行動阻止的旁觀者」。

另一名普林斯頓心理學教授Betsy Paluck,在參與盧安達種族和解之社會改變研究後,更建議社會國家,形成新的「社會規範」(social norm), 讓人們認知這是新的群體共識,繼而促成個體改變行為,成為先行、主動旁觀者,於源頭遏止惡行進一步蔓延。

疫情之後,全球對於專擅不透明的中共政權, 更加感到不安。如此不安,不只是其粗暴對待患病人民的行為所引起,不僅只基於對維吾爾族人民的高壓管制、與對香港人民的無情鎮壓,更不只對內部異議分子的言論閹割,與對外恐怖威脅台灣的血洗言論。其實最令人不安的是:無處不強調的中國式社會主義價值觀,蔓延滲透在以人性換取溫飽的中國式企業管理,美化個體一點一滴「去人性的犧牲」,純粹是為了成就穩定的一黨專制。

中國製造的「短期」獲利,其實有「長期」的國家社會代價

然而,我們都曾經目睹參與這個「去人性」的過程,我們對這連續毀滅過程也曾經「漠然以對」。 2011年二月,蘋果為首帶起的加州設計、中國製造模式,讓前美國總統歐巴馬先生都不禁在一次晚宴中,問CEO Steve Jobs要怎樣才能將iPhone生產線帶回美國? 當時賈伯斯果決的回答:「這些工作都回不來了」。

《紐約時報》當時引述不具名的蘋果公司前高層,提到中國當時既彈性、充沛的中階技能勞工優點時舉例:「有次公司最後一刻才變更螢幕設計,導致整條生產線需重新翻整。新型螢幕半夜才抵達工廠,那時馬上有領班叫醒在宿舍的八千名員工,配給餅乾跟茶,才半小時內,就可以啟動12小時班制的螢幕裝框組裝線。96小時以後,產線已經可以日產超過一萬支手機。」

因此,當時蘋果內部的估算,若將生產手機生產線工作移回美國,約需要8700名工業工程專業的工程師,來管理約20萬人的組裝線,而美國大學一年該系所的畢業生才只有7000人——請記住,這只是「一間企業」的人力需求。所以蘋果對美國政府的回應是,美國並沒有培養足夠的適合人才,以及具群聚優勢的供應鏈,因而導致公司為了生存而必須出走中國。然而,業界心知肚明的是,當時也只有中國願意配合大企業,睜隻眼閉隻眼,用最低成本、最快速的方式、提供彈性的充沛人力。

HONG KONG, CHINA - MARCH 19: Apple Store in the city center on March, 19, 2013, Hong Kong, China. Apple is a very popular worldwide brand name.
Photo Credit: Depositphotos

觀察這十年來,美國製造業外移、及M型極化的社會,歷史已經告訴我們,追求不平衡的短期獲益目標、犧牲中產階級勞工的健康與收入,長期將導致人才市場因就業機會流失,而令整個系統因自我回饋而更加負向萎縮。

再者,這些只造福兩地上層M型社會的「短期」獲利,是有「長期」國家社會代價的:中國供應商先以低價搶市,再逆向工程、剽竊科技取得供應鏈門票,最後再整合周邊供應鏈,搖身一變成為正式品牌商的案例屢見不鮮。儘管特斯拉好不容易於中國獨資建廠,我們也願意相信特斯拉與上海市政府會善待員工,但是豐田、日產等汽車業大廠的先例,只是讓我們更悲觀的預言,在中國「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短期間是看不到平衡的雙贏點。

這種寄生蜂吃掉宿主的商業模式,最深遠的負面影響便是,全球消費者都必須被綁架接受失衡的工作價值觀:為了降低人工成本,我們試著對血汗工廠的惡行視而不見;為了持續獲利,企業可以用「凱撒的歸凱撒」,說服自己不公義的事情,都是他國內政;為了與接受不正常補貼的企業競爭,只好模仿不合理的壓榨、視其為成功之道。人類被迫要忘記普世價值,才可以麻木地生存下去。

今天全球企業追求的,已經超越了「時間」換「金錢」二選一的企業慣性

如此長短期思維的矛盾,並不是極權政府的專利,甚至早在工業化之初,就是管理科學的辯證命題。只是,「近利」與「遠益」真的是「二選一的困境」嗎?2019年8月,包括蘋果、亞馬遜等181家企業CEO簽署的美國企業圓桌會議(The Business Roundtable)組織宣言,便強調『美企有責任提供經濟效益給所有利害關係人(Stakeholders),而不僅是投資人(Shareholders)而已』。

美國企業主與人民,歷經源自七零年代便定調的「股東投資人至上」原則,終於深切覺醒單一失衡的價值觀,將如何導致社會隔閡與傷害。企業圓桌會議的新聲明,充分呼應了精實管理、及獲選Thinker 50的Robert Martin倡議的「整合性思維」:拆解「時空」偏誤所造成的「二選一困境」,反而能「創造出全新方法、兼具兩個選項的優勢」。

張忠謀 台積電 Taiwan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Co (TSMC) Chairman and Chief Executive Morris Chang speaks during a second quarter earnings conference in Taipei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讓我們對照比較台積電曾經走過的學習過程。多年前的台積營運長,就曾評價美台兩地的人員管理後說:

「叫他(台灣新進人員)晚上加班,他覺得理所當然,就跟當兵一樣嘛,他也不會抱怨。所以我的研發晶圓,一天跑24小時,你(美國員工)只跑8小時,我當然比你快3倍」。

而今,這樣的管理老路已經很難吸引,現今兼具彈性與效率的高階創新人才。台灣所謂「幸福企業」的美國分公司,在招聘網站Glassdoor的評價普遍不佳,可以說,台企距離洗刷「台式管理」的僵化印象,可能還有一段路要走。但我們相信,穩紮穩打的台積電,絕對有成為全球企業管理「先行者」的潛力,領先應用智慧科技在對的地方解決問題,翻轉「時間」換「金錢」的「二選一」企業慣性,並在積極走向全球招才的時代以後,用以吸引更多志同道合的世界人才、融合互補優點。

更令人佩服的是,台積早在二十多年前,尚未全面稱霸晶圓代工業時,即明令,就連員工間「無意間、無特殊意圖地透露單一客戶資料,給無業務相關的『同事』」都嚴格禁止。對比中國供應鏈,可以隨時為了黨意「彎曲規則」(「bend the rules」,一般譯作通融,筆者特意直譯),台積與員工訂下「誠信、正直」的核心價值契約之作法,簡直就是設下對手(如三星)永遠難以望其項背的最高商德標準。尊重客戶的智財權,也是各大廠寧可將產品交給台積電代工的主因。

相信任誰都不願意冒著「一、二十年珍貴研發心血被全盤端走」的風險,只為了實現「短期」利益。

「去中國化」的最大好處,就是避免培養出一群未來的超級競爭對手

至於《經濟學人》擔心的半導體供應鏈「去美國化」,將如何發展? 我們認為,終究,半導體的市場供需平衡機制,還是會驅使代工廠必須選邊站。只是目前「去美國化」所需的系統推力遠大於「去中國化」的系統拉力,因此晶圓代工廠與設備商願不願意為了華為(以及未來類似的國有/資安疑慮中國廠)推一把,就成為「去美國化」能否縮短進程的關鍵。理由是,半導體關鍵製程的良率提升,需要一定的開發時間;若代工廠將美系機台上的製程參數學習經驗,藉由製程研發人員,移轉至非美系機台上,才有辦法規避限制,在「短期」內,加速學習曲線。

這不是一個單純「會不會」的問題。關鍵在於代工廠與設備商在做「願不願意」的決定時,是否看清需要取捨的「長期」代價。現今接受不公平補貼的中國外圍廠商,藉由模糊的智財權界線,可以精良地複製出更好更便宜的關鍵零組件。再來,水到渠成地整合上中下游,最後替代成自有產業鏈,只是時間問題。

因此,試圖追求短期利益,而「彎曲規則」的供應鏈廠商,必須明白這麼做的可怕代價是「為自己培養一群未來的超級競爭對手」,而這才是連續性自毀行為的開端而已。

Workers are seen inside a Foxconn factory in the township of Longhua in the southern Guangdong province
Photo Credit : Reuters / 達志影像

疫情過後,我們其實更清楚觀察到,所有人對披羊皮的中國式「和平崛起」投下不信任票,以及美國產官學加速覺醒地過程。「真朋友真進展」這個hashtag,顯示各大強權除了一邊加速回流,還一邊挖掘台灣「最大公約數」式的民主模式優點;更不用說台灣奠定的正直、透明國際形象,早已幫助台企自律、並對虛假管理風氣產生真正的「群體免疫」。

所以,「台美合作」短期看來似是民主與極權國家之間的角力,然而長期來看,更是重塑全球價值觀、邀請企業組織成為「主動的旁觀者」之舉 — 啟動持續的善行,讓世人不再因「近利」而默許「靈肉分離」的商場文化,也不再旁觀漠視,那終將演變成連串去人性的毀滅惡行。兩千年前「人不能只靠餅而活」(瑪 4:4)這句話,終在瘟疫肆虐之際,喚醒全球領導人與巨賈們,真切省思重新排序,人類永續生存之終極目的。


後記:與竹科專利法專家 Meng-chun Kuo(也是清華校友)請教後的心得分享:代工廠若潛在性地將美系機台上的製程know-how,移轉到非美系機台上,加速去美化,類似的移轉,有可能落入雙方採購合約規範所不被允許的行為內。

另外若某項「製程規則」,已被設備廠申請為「專利」,那麼在未取得授權的情形下,即使是代工廠的內部移轉,也是不被允許的。至於美國政府要如何規範這種行為(有關「使用超過15%的美國技術製造」禁令),她給我一個很有趣的智慧回答:「可以參考孟晚舟的案例。美國人若有辦法透過法律和制度抓到她說謊,他們就很可能有辦法抓到廠商違反規定。」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