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藝術/設計書寫群落計畫】在全球主義危機中,反思生物藝術的「普同物」情結

【生物藝術/設計書寫群落計畫】在全球主義危機中,反思生物藝術的「普同物」情結
Photo Credit: 劉星佑提供,陳漢聲攝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要策劃一個能涵括這些生物藝術作品的展覽是一件不小的工程。這是一個找尋定位(position)的過程。是情緒上的定位,也是政治上的定位。

文:湯家碩

前言

「要策劃一個能涵括這些生物藝術作品的展覽是一件不小的工程。這是一個找尋定位(position)的過程。是情緒上的定位,也是政治上的定位。我們正身處於一個緊迫的時刻,因此我們更致力於找出事物之間的連結。創造這些連結是一個很美好的解謎過程。 」

以上的話語節錄自策展人Angelique Spaninks於2019年11月29日為其所策劃的生物藝術展〈Polarities: Psychology and Politics of Being Ecological〉所做的開幕致詞。若我們以展覽中所展出的三件2019荷蘭生物與設計藝術獎獲作品、以及其他並列的展品作為代表荷蘭當前生物藝術實踐的剖面取樣,Spaninks的這段說詞一方面凸顯了「新連結的創造」在策展中所肩負的政治與美學任務,另一方面也反映了生物藝術作為一種跨領域的實踐,在新連結的打造上所具有的高困難度。

圖一_Polarities_展覽入口意象__陳漢聲攝
Photo Credit: 劉星佑提供,陳漢聲攝影
Polarities展覽入口意象

當具有雌雄同體特徵的淡水螺、代替皮革塗料的真菌、以及受演算法介入的光合細菌需要被實體化(materialized)並且共置於同一的策展空間的時候,如何讓高度異質性的人/自然/社會複合體能共構穩固的象徵秩序,就成為藝術家與策展人在創造作品內與作品間連結的時候需要處理的課題。

本文試圖借用人類學者Ana Tsing(2004) 探討跨國資本主義與環境運動等「全球連結(Global Connections)」現象時所提出的「摩擦(Friction)」概念,來分析在Polarities的展覽空間中所能觀察到的各種藝術實踐中所具有的創造性摩擦,以及這些摩擦背後所指向的、生物藝術在構成跨域連結的時候因其對「普同物 (Universals)」的偏好而形成的一些政治問題。

創造性摩擦

Tsing(2004)將摩擦界定為當前全球化的過程中,具有高度異質性 (hetrogeneosity)的自然/社會現象在彼此相遇的時刻所呈現的不穩定與不協調的特徵。藉由此一概念,Tsing反對二十世紀末全球化理論所樂觀想像的、全體人類即將被統合於單一政治經濟體系之下的「歷史終結論(Fukuyama 1992)」,並且強調各種全球化現象在實際發生時所具有的高度混亂與不確定性。

在Polarities展中,異質現象的跨域相遇與連結,頻繁的在作品內與作品間發生。這樣的跨域首先是時空維度的。〈Resurrecting the Sublime〉試圖藉由DNA樣本來重現上百年前夏威夷群島上因殖民拓墾而滅絕的錦葵花的花香。

圖二_Resurrecting_the_Sublime__陳漢聲攝
Photo Credit: 劉星佑提供,陳漢聲攝影
〈Resurrecting the Sublime〉

同樣企圖讓人體驗在夏威夷群島已滅絕物種的歷史性存有,〈Re-Animated〉以虛擬實境技術讓觀者回到1975年,聆聽Kaua’i ‘ō‘ō鳥最後一次被收錄的求偶啼叫。離開北太平洋,〈As Above, So Below〉帶領我們來到南美智利的森林,使用音樂的波型扭曲衛星、空拍機與顯微攝的影像紀錄,來呈現經濟開發對森林地與生態造成的破壞。

圖三_As_Above,_So_Below__陳漢聲攝
Photo Credit: 劉星佑提供,陳漢聲攝影
〈As Above, So Below〉

同樣關注森林生態與人類介入,〈(NON)Native〉的森林座落於荷蘭布拉班特 (Brabant)。 黑莓樹曾經因改善土質改善的需要被引入生態系,今日卻被視為應被根除的外來種。這樣的標籤變化過程體現了「原生/外來」概念中的人為和不穩定性。

遠離森林,〈Legal Status of Ice〉的視點聚焦在寒冷的北極,以3D模型呈現全球暖化和冰山溶解後所出現的新航路,及伴隨而來的跨國政治經濟角力。若將尺度縮小到人類個體間的歷史關係,〈In Posse〉企圖透過演示幹細胞製造女性精子的技術,來重新演繹古希臘塞斯摩弗洛斯節( Thesmophoria )對於女性生育能力的頌揚。

圖四_The_Legal_Status_of_Ice__陳漢聲攝
Photo Credit: 劉星佑提供,陳漢聲攝影
〈Legal Status of Ice〉

〈Spirit Molecule〉則試圖處理一段更親密而私人的歷史:將逝去親密關係人的基因植入菸草等精神刺激物中。透這些精神刺激物所召喚的感官體驗,我們得已再次用身體與已逝者進行互動。

圖六_Spirit_Molecule__陳漢聲攝
Photo Credit: 劉星佑提供,陳漢聲攝影
〈Spirit Molecule〉

在這些生物藝術的展品中,各種原本處於截然不同的時空和物種脈絡、不被預期能相遇的個體,因為作品的誕生而得以相遇。這樣的相遇由於難以被既有的認知或分類框架所精確描述,因此不必然能對跨物種與時空的關係提供一個普遍性的準則。

已滅絕的物種如何被重新帶回現世?發展主義與生態多樣性之間的衝突要如何協商?用生物技術作為跨越生死與性別界線的手段是否在倫理上恰當? 做為藝術創作,Polarities中的許多作品當然不需要提供讓人滿意的解答。

然而,以 Ana Tsing的觀點來看,諸如跨國資本主義、科學治理的意識形態等在全球尺度上擴散的普同物(Universals),本質上仍然是各種全球主義在地方層次實踐的總和。Polarities展中的許多作品,描繪了特定時空脈絡的物種在與這些全球性力量交會的同時所產生的不安定與曖昧特徵。並且也正是透過關注於這些非預期性的跨域相遇所產生的各種摩擦,我們得以避免被徹底收編於各種普同物所提供的抽象化、去歷史化、去地方脈絡的全球化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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