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人生》:第一次愛情只不過是第二次愛情的草稿和準備

《第二人生》:第一次愛情只不過是第二次愛情的草稿和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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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第二度愛情乃產生於我們此後沒有其他憑靠地彼此面對面地發現對方。就像被逐出樂園的亞當和夏娃,我們只能靠我們自己而「倆人一起生活」(vivre à deux)。

文:朱利安(François Jullien)

必須把「脫展」的能力擴展到全部的人生,首先就關於我們最先的投資——愛情——以避免愛會萎縮的宿命。 如果說第二度愛情不是重複(répétition),而是第一度愛情的重來(reprise),那麼第二度愛情在何處脫離了第一度愛情?第二度愛情不僅獲得了「清醒」,穿破了幻想,就是說穿破了由話語承載的愛情神話,這神話導致第一度愛情最終死了,這一切還是在被登錄的「經驗」考驗之下默默發展的。此外,第二度愛情還從第一度愛情暗中困於陷溺當中湧現。因為第二度愛情來自人赤裸地呈現「愛」本身,來自人拆除了虛幻的包裝和編造,來自人承認在捨己之愛(l’agapé)和想要擁有他者的佔有慾之愛(l’eros)之間,愛的形象顯得相當混淆:就是在慷慨形象之下,愛可能會貪求好處,或者在「愛他者」的覆蓋之下,人也會(想要)傷害這個他者。因為人看到被宣告的愛是戲劇和喧嘩的;面對自己而說「我戀愛了」,這已經擺出一種姿態。

第二度愛情倒是讓我們同時擺脫了兩件事:一是擺脫了第一度愛情的「膚淺的立即反應性」,亦即征服和獲取的「初級」需要;一是擺脫了由此所涉及的需求之正反兩面,亦即需要一旦被滿足就變成噁心,或者滿意變成失望。第一度愛情順從慾望,可慾望一旦被滿足就翻轉成厭倦(ennui),兩人生活假若不重新來的話,會因此解散了。第二度愛情脫離了熱情而展開,就是說脫離了佔有慾的負面被動性,以便開向完全不同的事物:就是在它所進入的親密當中無窮地拓展兩人的「現在」(la présence)或兩人彼此身於對方的「近旁」(l’être près)。

問題不在於要知道人只能愛一次或者愛好幾次。沙龍聊天已經對它討論得夠多了,好像那是一個永久的話題,流傳在那些自以為是專家的「男人之間」,他們手臂靠著壁爐,一隻手插入小背心的兩個釦子之間(莫泊桑式的進入話題姿態)。該問題沒有選擇任何一方:一邊是,如一個大家所知的秘密,認為「當我們的心採收時/活是一種 苦痛……」,讓人在失去樂園之後只期待重複(如波特萊爾的詩題:Semper eadem);另一邊是,像《惡魔》【註】裡的唐璜(Don Juan)所承認的,「所有的愛情當中最強烈的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而是第二次」,第一次愛情只不過是第二次愛情的草稿和準備。

問題甚至不在於探問第二次愛情是否暗示要換伴侶,因此要離婚。因為離婚之後的第二次愛情也可以是第一次的重蹈覆轍,而不是重新走第一次並且是第一次的脫展。人們也可以不必分手,而是兩人一起進行脫離「關係萎縮而陷溺於困境裡」的狀態,以重新投入;兩人可以再次結婚,由此共同把生活拓展成暢活。如此的愛情只能以第二度愛情而持續下去,因第二度愛情是變得清醒的並逐漸地從枯竭了的第一度愛情裡脫離出來,兩人就一起進入第二人生的「第二」。

然而為何那種愛情只會是「第二度」愛情而不是「新的」愛情呢?這是因為人一生當中只會發展出獨一無二的方式去滿足自己和去「愛」。 從我童年起,我的慾望形式一直保持著起初的樣子,或更準確地說,從童年起,我的慾望就造成了一種命運,從此之後不可避免地影響著我—主體的未來。人能通過哪種救恩或奇蹟去改變它嗎? 人反倒是自閉於命運裡,隨著年紀的增長而作繭自縛。慾望所可能逆轉的——在「慾衝動的命運」(destin de pulsion)上如是,在「對象的選擇」(choix d’objet)上亦如是——只會把我們留在同樣的狀況裡,因慾望本身是成癖的。「重做」(reprise)之所以可能,乃因第一度愛情的慣性自行枯竭了。

第一度愛情產生於征服和發現,第一次總被經歷過,新發現就足以把愛情帶進無瑕疵的初次,亦即世界上的第一次。第一度愛情要把自己強加給他者,不管成功或失敗,它是自足的。它可能被人以強迫的方式重複第二次甚至第幾百次,但那都不是第二度愛情。因為第二度愛情暗示它漸漸脫離最初的愛——那是從慾望到滿足,慾望就在滿足裡感到厭倦無聊。在第二度愛情裡,或者我與他者協同地進行脫展,或者我必須換掉他者以進行脫展。第一度愛情的價值在於以大力投資而取得對象,並使其固定下來;第二度愛情則產生於揭開並清除覆蓋,它來自愛情所強加的神話之底下,它產生於別的資源。不再是最初的愛情,取得對方的愛情或激情的愛情,這兩者都同樣地有限;而是無窮盡的愛情,脫離了捕捉和激情而拓展開來的愛情,那種無窮又因「主體」之間的「相遇」而更有深度,主體們就在共享的現在的親密當中去發現對方。

說實在的,第一度愛情一開始就很容易,因它受到某種還未鈍化的新事物的承載:它受到慾望和誘惑的吸引,通過開始的天真(第一次甚至不知道本身是一系列當中的「一次」),通過發現及其即興當中迷人的東西。它受著征服的承載和高舉,因此一切都容許它去做,就是說它有所有的藉口,所有的失去自制和迷失方向一開始就都合理的(由於「愛」這個至高目的)。是故,暴力適用於愛情,愛因其張揚的狂熱和激烈而自我加強。第一度愛情非但有某個將來支持它:就是今天為明天做準備,兩人一起做夢,生小孩和購買未來要居住的房子。第一度愛情甚且憑靠它那誇張並故意含有悲劇性的姿態——第一度愛情許可該姿態,該姿態同時也使第一度愛情登上高位,亦即通過極端和最高級(古典語言裡的「世界上之最」)這種修辭上的方便性讓第一度愛情登上寶座。

第一度愛情使自己擁有例外,包括抱怨、 自我慶賀;此外,它也因他者對它作出永不疲勞的頌揚而感到自在。它紮營在絕對裡(永恆之愛)並且自以為在絕對裡永遠不可抵達。同樣地,它看到自己被它裡面的戲劇化確認、充實和擔保,就是說危機和嫉妒都裝點著它,例如「我離開你」和兩人死灰復燃、 惱恨和發誓,這些狀況交替著,連痛苦都能激活它並使它多樣化。普魯斯特寫過:「也許就是有那焦慮,他才感謝奧黛特對他的重要性」;痛苦也是第一度愛情裡容易的養分。

然而第一度愛情本身也含有殘酷的失去。失去慾望也失去外部,失去後者就導致失去前者。因兩人之間沒有距離了,慾望就被圍起來、被牆擋住,兩人就不再欲求什麼了——這情況甚至發生在慾望被滿足之前。從被贏得的接近產生出熟悉,這就使相遇轉入接觸(例如手肘相碰),人於是和他者不再彼此感到尷尬,但從此也失去了 使兩者之間的聯繫有張力並讓雙方互看的「間距」(l’écart)(也是尊重〔l’égard〕)。人們把這種跌落稱作倦怠(lassitude):〔 如普魯斯特在小說裡所寫的〕「他企圖警惕的,不僅僅是奧黛特(Odette)的倦怠,更是他自己的倦怠;因他感覺到奧黛特很容易就看到他,她似乎沒有話對他說了。」充滿前景的將來此刻翻轉並自閉於相反的狀況裡:「不過一旦陰鬱地想到那不可避免的一起回來……。」產生第一度愛情的激情不再因痛苦而生氣勃勃,它就轉回到互不相干——普魯斯特卻沒有想像過第二度愛情。一旦史旺(Swann)很成功地蛻變成「不好奇而且謹慎的丈夫」之後,他和奧黛特的婚姻生活會是什麼樣子呢?

事實上,只引述因滿足而產生的倦怠,或者因習慣而造成的磨損,這倒是太侷限於心理層面,就如我們在普魯斯特的作品裡所看到的,其中的多樣性只不過是主體們自閉於各自的自我裡之呈現。這乃是沒看見,在方便的配方和表現的背後,要緊的是,失去了他者; 那是一種更普遍的道理,它所提問的是,可不可能有他者性。因為一旦建立了關係,他者就被整合到關係裡,從此他者不再被看成「異己」。「被整合」表示他者被加入了我們的視域裡,並且不再越出;「他者」便因同化到我們的世界裡而覺得自己異化了:他就不再是外面——遙遠的——他能從其中湧出,所以一切的「興發」都被割除了。 然而只要此處有邏輯而沒有認命,難道沒有切入 點可以發明逃離那些條件並拆解它們的方法嗎?

因為第二度愛情不是去適應失去了第一度愛情的方式。不是因為人們從無法遏制的慾望過渡到溫柔和情感——或者從一時的熾熱過渡到火焰持續地發出微光,又或者從(擁抱的)大火過渡到依戀。在第一度愛情的發展過程裡,這種從激情(衝動)到感情,就使該愛情慢慢地萎縮。也不是在捕獲——佔有的衝鋒之後,每一個人漸漸地回到自己的獨立狀態;因兩人的聯繫鬆弛了,每 一個人就重獲自由:第一度愛情就以包容他者的生活為理由,證明自己逐漸鬆開而變得蒼白是合理的。第二度愛情不是第一度愛情的第二階段,因為第二度愛情並非激情及其狂飆(洋溢)變得衰弱之後所找到的權宜之計(modus vivendi),就是說,它不是第一度愛情一種比較不戲劇化、沒那麼截然斷開、沒那麼放縱、比較泰然、沒那麼緊湊的版本;那不是回到理智的激情之愛,從而整合成好像日常性的和長久性的。

所以第二度愛情不是一種緩和、軟化、變得乖順的第一度愛情,就是說進入了撤退的並讓步的模式,或甚至善良地微笑的模式,總之進入了智慧那不極端的、不大膽的模式。反而是,在對第一度愛情的幻滅之後,人們在第二度愛情裡發現了人們太含糊地——懶惰地——稱之為「愛情」的另一種資源。從此之後,第二度愛情反倒要走到底,要從事一切,要冒所有的風險(它沒什麼可失去的),以便脫離平庸的宿命想法並走出這鐐銬。

已經識破了「愛」之神話的第二度愛情不再眼瞎,它了解第一度愛情包含了太容易的事情,第一度愛情甚至冒險假裝不知道它的誠意被懷疑。 第二度愛情特別明白,稱頌他者其掩護了對自我的合理化;或者那是自我投射在他者身上一些優點,因而把他者理想化了,所以愛上他者。第二度愛情也明白,那總是或多或少伴隨著第一度愛情的戲劇性:那句有名的「我愛你」,不管自己如何想,一旦說出了,總有「擺姿態」和「強加給」對方的嫌疑。把對方樹立成例外——突出愛情的基座——就已經安排了給予的角色;甚至,誇張表達就承認了它並不保證那種誇張所尋求要補償的東西。可第二度愛情還理解了別的東西:在佔有慾之愛(l’eros)和捨己之愛(l’agapé)之間,愛不僅僅是多義性的詞,它還是雙重、困擾人和模棱兩可的;從愛轉到恨,愛恨接近;從想行善變成需要惡待對方並且犧牲他(「我愛你」,但是因為我「愛」你,這讓我可殘害你)。

第二度愛情了解到,只要人們關於第一度愛情「不想要」有清醒,那把自己擺成絕對性的第一度愛情底下其實具有曖昧性,雖然表面上避免去想像它。然而一場「愛」只有在自己面前毫無掩飾才會長久。首先,它不再信任未來的許諾,不再夢想「永恆」,了解到它不能延後,但知道它被局限在現在,就是人生「所剩的時間」。就如每日清晨那句無聲句子:我們還存在著。每日的擔憂不再是我們會因嫉妒或背叛而分手,會因某個激情的悲劇或更糟糕的滿足之後的悲劇而分手;每日所擔憂的則是我們會因死亡而分離。這樣的害怕,沒有任何誓約能除掉它;於是第二度愛情在死亡的陰影之下發現了它本身的緊湊性。第二度愛情不再以它所選擇的對象(人們經常頌揚的他者)感到驕傲,或者至少該對象還不足以使它驕傲;第二度愛情乃產生於我們此後沒有其他憑靠地彼此面對面地發現對方。就像被逐出樂園的亞當和夏娃,我們只能靠我們自己而「倆人一起生活」(vivre à deux)。

註釋:法文原名是Les Diaboliques,是Jules Barbey d’Aurevilly(1808-1889)於1874年出版的一本含有六篇中篇小說集子,其中的一篇叫作《唐璜最美的愛情》(Le plus bel amour de Don Juan)。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第二人生:人生的第二春》,開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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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利安(François Jullien)
譯者:卓立(Esther Lin)

何謂「第二人生」?朱利安說,我們在個人的生活歷程裡逐漸意識到自己所擁有的資源,那是之前沒注意到或沒足夠發展,但隨著人生歷練而終於察覺到的潛能。要抵達這個地步,有幾個條件:真相已經沉澱而澄清了(des vérités décantées)、看清真相(lucidité)、脫展(dégagement)、重新再做(reprise)。

人僅此一生,人生的階段總是在此生當中接著展開,不論這些階段是按照童年、少年、青年、壯年、老年等來區分,或依據十歲、二十歲,一直到一百歲來區分。常言道:新年新希望,從今天起開始如何如何……等等;好似我們能與昨日之我切斷關係而啟動一個嶄新的行程。在《第二人生:人生的第二春》裡,作者朱利安抽絲剝繭地只可能有「第二人生」,此第二人生來自先前的人生經歷,有選擇性地利用這些經驗以展開人生的第二春。

就如朱利安所強調的,法文裡的「第二」(second)是獨一無二的,不同於一連串的序數裡的「第二」(deuxième)。獨一無二的「第二」肯定來自先前的第一,而同時與該第一做出了距離。此第二不會與第一截然斷開,它從第一所累積的經驗裡萃取出可用的資源,並加以轉化以創造它的內容。要開動第二人生,必須覺悟到現在的生活當中的困境或陷阱,承認它並清理出自己真正想過的生活模式。作者說,只要有這個狀態,第二人生便可開動了。並且,開動第二人生與年紀無關;二三十歲或七八十歲的人,都可能啟動第二人生。

這本精簡深刻的書關乎所有人的生涯。願讀者們重新投入自己的人生,開創人生的第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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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開學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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